《潮汐恋人》猫与六弦

1、日落 怦然伊始

　　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乔曦兮蜷在阳台摇椅上，这样闲散的时光，对别人来说可能会无聊，可于她而言，却是极致的享受。

　　母亲韩琳端着果盘靠近，无奈叹了口气。

　　“曦兮，”韩琳实在看不下去，摘下她左耳的耳机，“吃完饭就到楼下公园去散散步吧，别总在家躺着。”

　　乔曦兮敷衍似的点头，却丝毫没有要起身出门的打算。这样的拉锯战自她初中起就不断重演。

　　玄关处乔仲景欲言又止的踱步，餐桌上韩琳刻意提起的“某同事女儿聚会照片”，以及乔曦兮“装聋作哑”的表演，是这个三口之家的日常戏份。

　　“是啊，曦兮，你也该多出去转转？像你这个年纪的其他孩子，天天玩儿不着家，哪有你这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该憋坏了。”乔仲景对于女儿每日的“宅家”行为也感到无奈。

　　他望着女儿，垂眸叹气。

　　乔曦兮把目光从手中那本已翻阅多次的小说上移开，她抬起头看向父亲：“爸，‘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句话您没听说过吗？”

　　乔曦兮性格内向、不善交际，更喜欢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书中的世界远比现实更让她感到安心。

　　那里没有复杂的人际关系，没有需要应付的社交场合，只有她与文字之间的默契与共鸣。

　　这样的生活方式，在她看来，充实又自在。

　　看着女儿“油盐不进”，韩琳摇了摇头，转身朝厨房走去。

　　“我长这么大不一直都是这样吗？”乔曦兮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我觉得自己这样没什么不好的。”

　　她话音刚落，厨房里便传来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

　　母亲韩琳的声音再次响起：“曦兮，你这样下去可不行啊。将来上了大学，参加了工作，总不能一直这样吧？你得学会和人打交道，要融入社会啊。”

　　乔曦兮低下头，不再作声。她不想和父母犟嘴，但心里却有一股说不出的委屈。

　　从小到大，她一直是所谓“别人家的孩子”，乖巧、懂事、听话、学习好，这些标签像是无形的枷锁，牢牢地套在她身上。

　　她努力维持着乖乖女的形象，事事让所有人满意。可唯独在这件事上，她始终觉得自己没有错。

　　她喜欢安静，喜欢独处，喜欢在书里、在画画时找到属于自己的小小世界。为什么父母总是不能理解呢？

　　“妈，我已经尽力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可是……我真的不喜欢那些热闹的场合。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真的。”

　　她似乎不太会交朋友，也不擅长去费尽心思经营友情，所以多年以来的同学，在毕业之后都会和她渐行渐远、失去联系。

　　乔仲景看着女儿低垂的眉眼，心情复杂。他知道女儿的性格，也知道她从小到大都没怎么变过，可作为父亲，总是忍不住担心。

　　“曦兮，爸爸不是逼你。”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我只是希望你能多出去走走，多交几个朋友。人生不只有书本，还有很多美好的事物等着你去发现。”

　　乔曦兮抬起头，看着父亲那双略显疲惫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酸涩。

　　“爸，妈，我明白你们的意思。”她轻声说道，“可是……我真的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你们不用担心我。”

　　说完，她摘掉耳机，站起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她的背影单薄而倔强，再一次无声地宣告着自己的坚持。

　　房间里，乔曦兮靠在门后，她听见了屋外父母在窃窃私语，也听见了母亲收拾餐桌的动静比往日又重了几分。她知道，这是无声的催促。

　　可是此时，即使一百个不愿意，面对韩琳和乔仲景的唠叨，乔曦兮也只能照做，她早就习惯了妥协。

　　她知道自己无法永远躲在自己的世界里，父母的关心和期望像是一根无形的线，轻轻拉扯着她，让她不得不迈出那一步。

　　毕竟前不久，她才刚和父母因为升学的事情有过不愉快，直到现在心里还是没完全放下，她不想再因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听父母的唠叨。

　　乔曦兮慢悠悠地摘下耳机，随便找了身运动衣换上就出门了。

　　乔仲景望着女儿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楼道，转身看向韩琳，“我们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看着乔曦兮贴满一整面墙的奖状，韩琳认为自己的坚持并没有错。

　　“曦兮文化课成绩那么好，就这么转艺术我觉得还是有些冲动了。她毕竟还是个孩子，以后后悔了可就来不及了，咱们做父母的可不能什么都由着她的性子来。”

　　“也是。”乔仲景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他们心里都明白，这个决定会对女儿的未来产生很重要的影响。他们当然想支持女儿的选择，但是作为父母，引导女儿做出正确选择是他们的责任。

　　即便乔曦兮在绘画上再有天赋，他们也不愿让她走上这样一条辛苦且未来不明的路。

　　乔仲景双手叉腰立在阳台，看着楼下乔曦兮孤寂的背影，一个月前庆功宴上的欢笑场景浮现在他眼前，随之而来的还有那天乔曦兮歇斯底里的控诉。

　　十五岁的少女满心期待，扑闪着亮晶晶的眼睛：“爸妈，我不想读一中，我想去附中。”

　　韩琳笑容一僵，伸手按住了还在转动的玻璃转盘：“你说什么？”

　　乔曦兮自然清楚要想让父母同意，几乎是痴人说梦，但她还是想再试一试。

　　“妈，你就答应我吧，你们也知道，成为像林清一样的画家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

　　韩琳彻底收敛起笑意，整个身子靠在椅背上，皱眉看向乔曦兮：“曦兮，这个话题我们已经讨论过很多次了，不可能，我们不会同意的。”

　　乔曦兮转而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乔仲景身上，她向父亲投去求助目光，可乔仲景的沉默说明了一切。

　　在他们眼里，画画只能是女儿闲暇之余用来陶冶情操的兴趣爱好，他们从未想过一向成绩优异、前途看似一片光明的女儿，会在这个关键时刻做出如此大胆的选择。

　　在两人的传统观念中，艺术之路充满了未知和挑战，远不如按部就班地读书、考大学来得稳妥。

　　“妈，我喜欢画画，我也想像林清那样一辈子只做自己热爱的事情。”

　　乔曦兮的声音带着祈求，那副可怜模样让韩琳想起她八岁那年高烧呓语，说自己病好了一定要去见林清一面。

　　但是，她不能心软。

　　韩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今天是个高兴的日子，她实在不愿意发火：“曦兮，不是妈妈要打击你，我知道你在画画方面很有天赋，也是真的很喜欢，但事情没有你想象中那么简单。你看到的只是林清光辉的、成功的一面，她在背后付出的努力和她超出常人的天赋是你想象不到的，成为画家没有那么容易，咱们还是要现实一点儿。”

　　母亲的话萦绕在乔曦兮耳畔，她当然明白，韩琳是出于对自己的关心才会这样说。父母并非不理解她的梦想，只是他们站在更现实的角度，希望她规避可能的风险。

　　但那份不被理解和支持的苦涩，还是让她感到难以言喻的失落，她第一次情绪失控，起码她有记忆以来从未这样声泪俱下地为自己控诉：“爸妈，从小到大，我就只有这么一个梦想，我喜欢画画，不管多苦我都愿意坚持，你们为什么就不能给我一个尝试的机会呢？”

　　韩琳把玻璃水杯用力拍在桌上，那动静吓得乔曦兮身体一颤：“机会？你知道你是拿自己的未来去赌吗？跟你说了你也不听，就这么告诉你，只要你叫我一天妈，我就不会同意你去附中学美术！”

　　至此，乔曦兮的梦想正式被判了死刑，连日来的忐忑终于落地，即便乔曦兮早就知道，在这场与父母的博弈中，她根本毫无胜算，可就这样放弃，她还是觉得不甘。

　　原本的庆功宴被毁，乔曦兮一路抽噎着回家，她没再和父母多说一句话，像是在用沉默控诉。她把自己锁进屋里，从抽屉里翻出了美院附中的招生简章看了又看，最终还是将它无情撕碎，丢进垃圾桶。

　　一同被扔掉的，还有她儿时的梦想。

　　乔仲景令人窒息的沉默，韩琳发颤的指责声似乎还在耳边：“全市最好的一中你不上，非要报什么寄宿制美院附中？”

　　回想起一个月前那场从饭店延续到家里的争执，乔曦兮更觉胸口发闷。

　　算了，不想了，想也没用。

　　乔曦兮轻轻叹了口气，迈开大步向前。

　　微风拂面，带着初秋的凉意，空气里满是淡淡花香。她双手插兜，任由晚风轻拂过发丝，耳机里R&B音乐的吉他伴奏将一切喧嚣屏蔽。

　　“小心！”不远处传来少年的吼声。

　　乔曦兮依稀听到了呼喊声，转头便看见暮色中飞来的篮球，她条件反射般的向后仰，只是差一点点，球就砸中了她的脑袋，还好最后只是碰到肩膀。

　　她这突如其来的惊险一幕吓得愣在原地，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周围一切的声音都悄然褪去，只剩下乔曦兮急促的心跳和篮球落地的沉闷声响。

　　躲过了刚才的“飞来横祸”，她松了一口气，但还是有些惊魂未定。

　　穿10号球衣的少年正朝她奔来，夜色中少年的模样有些模糊。

　　“同学，你没事儿吧，不好意思，我刚没注意到你过来。”男生关切地看着乔曦兮，但那直勾勾的眼神却让她有些不自在。

　　“没事儿，我没事儿。”刚才被篮球砸中的右肩还在隐隐作痛，此刻又被四面八方的目光灼得耳垂发烫。

　　乔曦兮并不习惯被人注视，她甚至都没看清赶来道歉的男生模样，便落荒而逃。

　　看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男生有些错愕。

　　“蒋皓景，人都走了，你还看什么呢？”场内的队友拍着篮球起哄，“刚那妹子耳朵红成什么样了！”

　　“没办法，谁叫咱蒋哥魅力太大！”

　　少年转身时随手抄起矿泉水瓶砸向聒噪的损友，而此时躲在白杨树后的乔曦兮正按着狂跳的心口。

　　隔着不到二十米距离，她终于看清男生的模样。

　　惊为天人。

　　乔曦兮分不清此时狂跳的心脏到底是因为那颗不合时宜出现的篮球，还是那个猝不及防出现在她面前的翩翩少年。

　　后来的乔曦兮总在想，如果那天没有回头，她是不是就能避开这场长达三年的盛大暗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