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晴》祈安于此

37、歇斯底里 像是要捉奸

　　【他人即地狱——让·保罗·萨特《禁闭》】
　　医院走廊上，到处是消毒水的味道，一个拐角处，一个人影从中走出，步伐晃悠悠的。
　　“还好他们几个不在，真是憋死我了，让我看看哈，11号，这不对，13……614……阿，615，找到了。”那人低低道，面相英俊，哪怕是穿着蓝白相间的病服都抵挡不住身上的英气，额角贴着一块白色的擦伤贴，右手上露出的手掌绑着绷带，看着有些瘆人。
　　宫司佑停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个病房门口，正准备打开病房门，就听见虚掩病房内叶笙冷清却又带着隐忍克制的声音，不由得一愣。
　　九年前？那就是17年左右，这个时间点……他总觉得有些熟悉。
　　忽然间，他想起来，那是师傅留下的笔记上面所写的——锦州市禁毒总队副队长秦暮云出车祸的那一年？
　　宫司佑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一直被他忽略的致命问题。
　　叶笙的档案他看过，不止一遍。海川市户籍，海川大学设计学院毕业，此后所有可追溯的社会活动轨迹——公司注册、社保缴纳、银行流水、出入境记录——全部集中在海川市范围内。偶尔有出差记录，最远不过邻省。她像一棵根系扎得很深的树，枝叶可以伸展，但根始终没有离开过那片土壤。
　　而郁澜呢？
　　锦州市禁毒第一支队队长。他的活动范围不需要查档案就能推断——锦州，以及锦州辐射出去的缉毒行动半径。一个禁毒警察的足迹，只会跟着毒品的流向走。
　　一个学设计的，一个禁毒警察。
　　两个没有明显交集因素的人。
　　为什么会一起出现在海川？
　　宫司佑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无意识地收紧，金属表面被他的体温捂热，又在他松开时迅速回凉。
　　不对。
　　不是“一起出现”这么简单。
　　郁澜从一开始隐姓埋名出现在海川，宫司佑以为那只是案子的巧合——一个缉毒警察因为受伤缘故来了海川，完全说得通。
　　但秦望舒这个人——
　　宫司佑的呼吸忽然变得很轻。
　　秦望舒，叶笙档案中偶尔提及的称呼，她认识的人，一个她以熟稔语气交谈的对象。郁澜使用这个身份，宫司佑当时理解为"借用线人关系网中的熟人身份"——这是卧底和便衣行动中常见的操作，借用一个真实存在但暂时不在场的人的身份，降低被识破的风险。
　　但如果是这样，那真正的秦望舒去了哪里？
　　三年前。
　　郁澜说过“三年前发生的事情”，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翻篇的旧事。但宫司佑现在回想起来，那个“轻描淡写”本身就不正常——一个训练有素的缉毒警察，不会用那种语气谈论一次普通的身份借用。那种语气更像是……
　　像是在回避。
　　像是在说“这件事比你以为的要重，但我不能让你知道它有多重。”
　　宫司佑的后背贴上了走廊的墙壁，冰凉的墙面透过衬衫渗进皮肤。他闭上眼睛，把所有碎片在脑海里重新排列。
　　叶笙从没有叫过他郁澜。
　　她称呼“秦望舒”的时候，语气是自然的、不设防的，带着一种长期相处才会形成的松弛感。那不是对一个陌生人的试探，也不是对一个线人的谨慎——那是对一个认识了很多年的人才会有的态度。
　　竹马。
　　叶笙的档案里存在“竹马”这个词条，宫司佑能从她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过这个轮廓——秦望舒，从小一起长大，后来断了联系，再后来以某种方式重新出现。
　　如果叶笙真的不知道郁澜的真实身份，把郁澜当成了秦望舒——
　　那她为什么没有认出来？
　　相处了十几年的竹马，声音、习惯、微表情、下意识的肢体语言——这些东西不是换一张脸就能覆盖的。叶笙不是普通人，她的观察力在宫司佑见过的所有人里排得上前三。她不可能看不出破绽。
　　除非——
　　除非破绽不存在。
　　除非郁澜和秦望舒之间的关系，远比“借用身份”要深。
　　除非三年前发生的事情，不是郁澜轻描淡写的那个版本。
　　宫司佑睁开眼睛。
　　走廊尽头的应急灯闪了一下，像是电压不稳，又像是某种无声的警告。
　　他忽然想起师傅笔记最后一页，那行被反复涂改、几乎看不清的字迹。他当时读了很多遍都没有辨认出来，只当是师傅写废了的草稿。
　　但现在，那些模糊的笔画在他脑海里忽然变得清晰了——
　　“秦家的事，不要查。”
　　秦家……秦望舒和郁澜不一定认识，但是郁澜和秦暮云作为上下级的关系，他们两个人见过面的，或许秦暮云走之前有说过什么或者做过什么，促成了现在这一局面。
　　宫司佑站在走廊里，一动不动。
　　虚掩的病房内，郁澜闻言沉默半晌：“……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你为这个选择付出了多少！？”叶笙闻言情绪有些失控，她一下子站起身，椅子后滑发出刺耳的声音，瞳孔放大直勾勾看着垂眸的那人，“时间！金钱！精力！接下来又是什么！？你的性命吗？”
　　“……”郁澜声音低沉沙哑，像是打磨了无数遍，“如果这么做是为了‘伊诺西泮’让一切回归正轨，付出我的性命也值了。”
　　“伊诺西泮，正轨，性命……”房间内，叶笙哑然没有回答，呢喃着她看着病床上眉眼俊秀的男人，原本尖锐的眼神忽然间沉寂下来，再次开口声音带着哽咽：“可我们付出的已经够多了……阿晴，算我算我求你了，别再继续了，我们回铜沅好不好？不要再继续了下去了……我们……失去的够多了，阿晴，我只剩下你了。”
　　“……”
　　“就当是为了我……哪怕再怎么样，你也要想想阿黎，想想他，你不能让他的付出付之一炬，你得活下去啊……”
　　郁澜原本低垂的眼眸缓缓抬起，他看着双目通红的叶笙，张了张口，还是垂下了头。
　　阿黎？那是谁？
　　宫司佑屏息，房间内却陷入沉寂，忽然间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过来，宫司佑还没扭头，就听见一个声音。
　　“宫队？”
　　宫司佑一个机灵扭过头，就看见顾己然带着张旭柯，容芝知还有几个刑侦队的人手拿着保温盒水果之类的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几人大眼瞪小眼。
　　“……”
　　良久沉默几秒，宫司佑站直身板若无其事道：“来看你们秦顾问？”
　　眼神带着明晃晃的警告，但凡他们说错一个字明天他们几个人的名字就会随着在刑侦办公室的水泥墙的沉尸封存。
　　顾己然嘴角微抽，默默护住身后瑟瑟发抖的小崽子们：“买了点东西来看看他。”
　　宫司佑满意点点头：“态度满分，就是这个水果品质不怎么地啊，苹果怎么没挑红富士的，橘子也看着不够熟……那保温盒装的啥，你们秦顾问重油重脂可不能吃……”
　　“……”
　　就在宫司佑还没点评完时，身后的病房门打开，穿着得体衣裙的叶笙打开房门，她神色平静，带着淡淡的微笑，眼角还留有红晕，像是刚哭过。
　　宫司佑：“……”
　　叶笙似乎没有注意到几个人对医院装潢的好奇，温和道：“诸位警官，几位是来看晴哥的吗？有劳了。”
　　跟刚刚宫司佑听到门内那个歇斯底里带着理智压抑的那个人全然不同。
　　宫司佑点点头，尴尬不失礼貌道：“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们。”
　　叶笙：“没有，有劳了几位。”
　　张旭柯和何霖安几人进入病房，郁澜靠在床头，面色苍白平静，温和中带着一丝凌厉，张旭柯道：“秦秦顾问，这是我们特地给你带的鱼汤和水果，希望你尽快痊愈……”
　　容芝知小声嘟囔：“这是什么尬式聊天……”
　　“那不然说啥？鱼汤熬制超过两小时，汤底浓厚醇香，养生绝配？水果品质极佳，鲜嫩可口？”张旭柯小声反驳。
　　何霖安下意识接话：“柯子，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高中语文从没过百的人吗？”
　　“……”
　　郁澜闻言，有些发笑，不由得眉眼一弯，给三人组看愣一瞬。
　　容芝知心道，原来冰山美人笑起来就是这种感觉吗？
　　一旁的宫司佑眉头下意识皱起，看到郁澜笑起来的那瞬间，眉眼如画，浑身散发着柔和的温柔感，身上凌厉的气质不复，让他有一瞬间怔愣，只觉得这个人又可爱又漂亮，但很快他又觉得不适，感觉房间里这一圈人都好碍眼，让这画面显得非常之拥挤。
　　于是，不客气道：“行了行了，人也看到了，东西也送到了，都赶紧的散了回去干活去！报告都写了么？聚在这儿是准备搞二氧化碳超标么？”
　　“……”几个人脸色幽怨看向宫司佑。
　　宫司佑没好气道：“看什么看？走走走，还想不想让你们秦顾问好好休息了！？老顾你也是，不知道起带头作用，在这边闲着作甚？”
　　正在跟郁澜打招呼的顾己然：“……”
　　嘴角一抽，无奈站直身体：“秦顾问，我们先走了。”
　　郁澜礼貌点头。
　　叶笙看着还站在房间内的宫司佑，心情实在是怎么不好，下意识语气冷淡：“宫警官先回去休息吧，这边的话我来……”
　　“曹明交代了。”宫司佑对着郁澜道。
　　郁澜：“……阿，笙，你先出去吧。”
　　叶笙看了宫司佑一眼，扭头走出房门带上，走了几步看见等在电梯口的容芝知。
　　“你没跟他们一起吗？”
　　容芝知看着明艳动人但气质温和的叶笙，小脸一红：“啊叶叶小姐……我刚刚去了趟洗手间，正准备下去。”
　　叶笙微微一笑，握住她的手：“不用紧张，叫我笙姐就好，小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