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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冷血 “哭出来吧 ...

  •   周扬不知道怎么回到家里的,脑海里只是一遍遍回放着刚刚发生的事,他后知后觉地摩挲着唇,上面好像还留有温热的触感,酥酥麻麻的。

      回到家后,周扬看家里黑漆漆的,他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半了。
      这个时间,黎秋华早就睡了,看着紧闭的房门,他把东西放在一边后去冲了个澡。

      余温过后,他脑子有些乱糟糟的,一边是刚刚残存的甜,一边又是毫无来由的心慌。
      从浴室出来后,他来到桌边,瞥见桌上的照片,擦头发的动作顿住。拿起相框看着上面的合照,周扬不禁愣神。

      照片上是年轻的黎秋华抱着年幼的周扬,小男生长得很俊,白白净净的,脸上洋溢着笑容。
      周扬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脖子酸疼才直起身。他把照片轻轻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暑假作业。

      桌上的摆设很简洁,大半张桌上全是试卷,脚边摆着好几摞书,全是用过的课表。在他的右手边放着一个计划表,上面清晰列出每个时间段该复习的科目。

      哪有什么迷茫,对于普通高中生来说,这或许是在题海中找不到方向的困惑,是面对未来的不知所措。但对于周扬而言,生活从未给他迷茫的机会,他只能咬牙往前走,哪怕万丈深渊,哪怕风雨横阻 ,他能做的只有无坚不摧。

      刷题刷到凌晨一点,今天的复习才勉强完成。周扬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把笔往桌上一扔,准备倒头就睡,一盘的手机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赵辞的妈妈——张楠。

      周扬疑惑了一瞬,这个点,张姨怎么会给他打电话?他接通电话,声音因为熬夜有些低哑:“张姨,怎么了?”
      他下意识地猜测,是不是赵辞出了什么事,又或者是在外面惹了什么祸。可他还没有来得及细想,电话那头传来的话,仿佛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耳膜上。

      “小扬,你听姨说……”张楠的声音有些犹豫,“你妈妈今晚出车祸了,她怕你担心,死活不让我告诉你,可现在……”
      “她一直在抢救,情况不太好,医生下了好几次病危通知书,你快来医院一趟吧。”

      “轰”地一声,周扬的脑子瞬间空白。
      手里的手机差点滑落,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耳朵在刹那间不听地鸣叫,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只剩下心脏在胸腔内疯狂的跳动,沉闷,悸疼。

      刚刚刷完题的疲惫,唇边残留的触感在这一瞬间被撕得粉碎。
      挂断电话,他来不及思考现在的一切,只能任由着身体本能的驱使,胡乱从椅背上扯下一件外套,拿上钥匙,匆匆忙忙地出门了。

      凌晨的街道是那么的漆黑,去医院的路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周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了,他坐在车上,双眼死死盯着窗外飞快倒退的霓虹灯。
      一路上,周扬的脑子里像是被塞满了棉花,乱糟糟的,又白茫茫一片。
      他不敢去想,也不能去想,生怕自己稍微往深处想一点,那根紧绷的神经就会彻底断裂。

      刚进医院,那股刺鼻的消毒水味铺面而来。周扬一眼就看到手在急症室门口的赵叔他们。张楠和赵涌满面愁容,焦急地在门口等待。
      “赵辞!”周扬冲过去,一把拉住赵辞的手,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嗓音沙哑的不成样子,“我妈……她怎么样了?”

      赵辞神色凝重地看着他,伸手扶了一把他的胳膊,欲言又止:“还在抢救,已经……下了好几次病危通知书了。”
      突然,赵辞感觉手上传来一阵黏腻的触感。他低下头,瞳孔猛地一缩:“靠,你这手怎么搞的?!”

      周扬随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大概是刚才跑得太急,他的右手臂被划破了好大一片口子,鲜血正顺着指缝往下滴,染红了他的袖口。
      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不在意地抽回手,轻描淡写地说道:“估计来的时候,被巷子里的墙给划到了。”

      城西那些老旧的巷子赵辞又不是不知道,这大半夜的,巷子里路灯又少,加上周扬跑得急,一个不小心就会被杂物绊倒划伤。
      “你先去处理一下!”赵辞皱着眉催促道。

      周扬摇了摇头,目光死死锁着急救室的大门:“不去,我要在这里守着。”
      张楠见状,走过来轻声劝道:“小扬,你快去处理一下吧。你妈妈等会儿要是出来,看到你受了伤,又要跟着担心了。”
      赵涌也在一旁附和:“对啊,你这孩子,听你张姨的话。”

      周扬低下头,沉默了两秒,最终点了点头:“那好,赵叔,你们帮我看着点。”
      说完,周扬便转身去处理伤口,赵辞在旁拍了拍他的肩膀:“哥们,我陪你。”

      坐在急诊室外的座椅上等着护士包扎时,赵辞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忍不住自顾自地念叨:“你说这事,怎么会这么突然……我回家一看我爸妈都没在家,打电话也没人接,急死我了……”
      周扬在一旁沉默地等着上药,偶尔低低地“嗯”两声,算是回应。

      惨白的灯光从上往下打在他的脊背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衬得整个人愈发沉稳镇定,却也透着一股死寂般的孤绝。
      等护士包好伤口,他机械地拉起外套,便又回到了急救室门口。头顶红色的警示灯一直亮着,像一只冷酷的眼睛。

      他就那么站着,一句话也不说。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到了后半夜,赵涌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扬,这都快天亮了,去休息会吧,这有我跟你张姨守着呢。”
      周扬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低沉:“不用赵叔,我不累。”

      赵涌叹了口气,没再勉强:“我叫你张姨去买点吃的,你待会多少吃一点。”
      周扬没有回话,只是死死盯着泛着红光的三个字。
      赵涌刚走开两步,“啪嗒”一声轻响,手术灯熄灭了。

      周扬猛地站起身,盯着那扇缓缓打开的门。他看着熄灭的手术警示灯,在那一瞬间,仿佛失去了所有的思考能力。
      成功了吧?安全了吧?
      他像这样在心底给自己做着一遍遍的暗示,试图抓住最后一丝侥幸。可人总是喜欢不是事情往好的一面想,殊不知自己面对的,永远比这残酷。

      医生摘下口罩,一脸疲惫地走出来,公式化地通报着死亡讯息。张楠一瞬间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冲上前去:“怎么可能?!医生,您再试试啊!”
      赵涌也红着眼眶哀求:“是啊医生,求求你们再抢救一下,这孩子……这孩子就只剩下这一个亲人了啊!”

      场面乱糟糟的,充斥着张楠的哭声和医生的叹息。赵辞转过头看向周扬,却发现他站在原地,脸上倒没什么表情。
      而周扬在听到“人没了”的那一瞬,耳朵里突然响起一阵尖锐的耳鸣,他听不到周围的一切声音,心脏紧缩得发疼,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他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一遍又一遍,冰冷地提醒着自己还活着。

      赵辞走上前,抬手拍了拍周扬的肩膀,张了张嘴,到最后却连半个安慰的字都说不出来。
      许久之后,周扬终于动了。他开口打断了现场的嘈杂,声音平静得可怕:“可以准备后事了吧,医生。”

      出来通报信息的医生听到这个少年冷静的话语,愣了一瞬,才下意识地点头:“……对。”
      刚才从这对夫妻口中,他便得知了这个男生和里面死者的关系。可一个刚成年的孩子,在至亲离世时,能如此面无表情地、条理清晰地问出这种话,他从医这么多年,也没见过几个。
      周扬沉默地点了点头,跟着旁边的护士去办了后续的费用。

      ……

      葬礼举办三天,在小区也不太方便,一些嘴碎的人总会拿这来说事,总归是晦气事。
      周扬顶着小区的闲言杂语,在火化后的第二天便下葬。这也让人诟病了一番,又说他这么快下葬没孝心,冷血,难怪先死了爹,现在又没妈。

      但在这两天孙婆婆,还有楼下的曾叔还有赵辞一家都陆陆续续的来看他,害怕这么大的孩子,双亲现在都不在世,心里难免会难过。
      赵辞把这事告诉季群明,季群明发消息给周扬说要来看看,周扬却回绝他,说他一个外人,没必要来,这是他自己的家务事。

      季群明知道这事对周扬打击挺大的,便只好答应,可没过一会便悄悄的来看周扬。
      在老旧的小区外,透过生锈发栅栏,季群明远远地看到周扬穿着孝服,在角落的空地上跪着烧纸。

      整个人无比沉默,眼里透着一股浓重的死寂。才两三天不见,周扬像换了个人似的,身形瘦了一圈,脸色也不太好,有着病态的憔悴。
      季群明有些担心,却想起周扬的话,不敢轻易出现,只得去周围买点吃的给他。

      他去超市买了一大堆东西,蔬菜,水果,零食,饮料,还是觉得不够,正准备再拿时,兜里的手机一直震动个不停。
      这是喻安打来的第五个电话,季群明一直没接,他这次是逃了小提琴的集训课,偷偷跑出来的。
      他把手机熄灭后放回去便没再管。出超市时,季群明买了足足四大袋东西,满满当当地拎着去周扬家。

      逼仄的楼道里,周扬家门口的对联已经换成了白色的孝联,门口还挂了几根青松枝。
      就在季群明拎着东西刚刚走到楼道口时,楼上下来了一个中年妇女,烫着时髦的羊毛卷,看到周扬家门口这幅模样,一脸嫌恶地摆摆手,自顾自地说道:“这都什么事,晦气死了。”
      路过季群明时,看到男生手里拎着这么多东西,难免酸溜溜地说了句:“败家子。”

      季群明没理她,打算把东西放在门口就离开,可刚转过身,背后的门就被打开。周扬站在门口,瞥了一眼地上的东西,又看向季群明的鬼鬼祟祟的背影。
      完蛋,早知道再等几分钟。季群明在心里嘀咕,见身后一直没动静,只得硬着头皮转身说:“我就路过来看看……不是要来打扰你的。”

      见周扬一直盯着他没说话,季群明有些挫败,试探性地说:“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周扬问。
      “啊?”季群明一时没理解他的意思,就在思考的片刻,周扬已经转身回屋。
      “进来吧。”

      季群明听他这么说,便利落地拎上门口的东西跟着进去。他环视了一圈,整间屋子静悄悄的,跟上次来的感觉不太一样,物件少了很多,空荡荡的,之前摆在桌上的照片也全都不见了。

      “要吃面吗?”周扬转身看着他,这个人的神情淡淡的。
      季群明回过神来,“嗯”了一声。
      周扬点了点头:“东西放这,去沙发上坐着。”说完,便去了厨房里。
      季群明转着看了两圈,有一间屋子的门敞着,里面所有的东西都被清空,脚边的垃圾桶里还有几张被撕碎的照片。

      他顿了一瞬,回头看了一眼厨房的身影后,回头拿起垃圾桶里的照片,只是一个角,上面小男生的脸被撕开,左下角还有一只手,这张照片他见过。
      周扬和他妈妈的合照,现在四分五裂地躺在垃圾桶里,季群明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从垃圾桶捡起来,藏到自己的衣服口袋里。

      “来吃。”周扬的声音在后面毫无征兆地响起。
      “喔,来了。”季群明装作没事人一样,从容地走过去。
      两人坐在餐桌上,安静地吃着面,没吃几口周扬便问他:“你刚刚在干吗呢?”
      “喔,我东西掉了,所以找找看。”

      周扬点了点头,显然不想多说什么。
      季群明抬眼悄悄看着周扬,他整个人很平静地吃着面。可越是平静,就越不对劲。

      吃完后,季群明没着急离开,坐在沙发上玩着手机,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周扬收拾完后,见他还赖在这不走,蹙着眉问道:“你还不走?”
      “不想回去。”季群明蔫巴巴地说,一看到喻安发来的消息就头疼,从早到晚的高强度训练还得兼顾课业,他的左手现在都还隐隐作痛。

      周扬点了点头,准备转身回房间,季群明在这时起身拉住他的手腕。冰凉的触感刺激了季群明的神经,他这才发现,明明现在是酷暑,可周扬的手很冰凉。
      周扬不解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下文。
      “哭出来吧。”
      周扬一时茫然:“什么?”

      季群明没再说话,只是上前一步,张开双臂,一把将周扬死死地抱进了怀里。
      周扬的身体猛地一顿,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可下一秒,季群明身上那股熟悉的、炽热的体温便源源不断地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过来,像是一股暖流,强行注入了他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冷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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