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不落眼》是桠不是鸭

73、庆贺 五点四十二

　　街道尽头是一家还亮着灯的便利店，暖黄色的光晕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柔。几个人闹够了，才渐渐放慢脚步，喘着气在便利店门口停下。

　　季群明弯下腰，把周扬放下来。周扬的脚刚落地，腿还有点软，被他扶了一把才站稳。
　　“进去买点水。”赵辞从后面追上来推开门，冷气扑面而来，吹散了身上刚跑出的燥热。

　　几个人涌进便利店，货架上的灯光白得刺眼。周扬站在冰柜前，看着里面琳琅满目的饮料，忽然被人从后面撞了一下。
　　“喝这个。”季群明从冰柜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递给他。

　　周扬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手，冰凉的，却让他觉得烫。
　　“待会还要爬山，别喝太凉的。”季群明又拿了一瓶常温的，塞进他手里，“这个拿着。”
　　周扬看着手里两瓶水，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刘生和方赫星在货架前为了一包薯片讨价还价，陆鑫在挑口香糖，赵辞站在门口，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的光照亮他半张脸，表情看不真切。
　　几人窝在便利店里，买了几桶泡面，店里也有免费的热水提供。一群人吃完后，又买了几包面包带在身上。

　　从便利店出来，几个人沿着街道又走了一段，师傅已经在约好的地方等着了。夜里的东川比想象中要凉，风从山口灌下来，带着草木的腥气，吹得人后颈发凉。

　　周扬出来的急，没带什么衣服，还是季群明把事先准备好的防风外套拿给他。周扬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还是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季群明从后面伸手，替他把帽子翻上来，指尖擦过他的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还冷？”季群明偏头，一脸关心地低声询问。
　　“还行。”周扬说。
　　季群明没说话，只是往他那边靠了靠，他站在风口，试图把夜里的凉风给挡住。

　　师傅来的很快，带着他们从城区驶向李子沟，这一段的弯路很多，山上的路况笼罩在黑夜里，从车里往外看，只见穹顶上方铺满点点星光，细碎又亮眼。
　　这时师傅补充道：“天气好的时候，晚上就没什么云层，这一带的星星也很多。”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才在山脚下停稳，几个人陆续下车。抬头望去，大牯牛山的轮廓在夜色里起伏，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脊背没入墨色的天穹。
　　山脚下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头灯、手电的光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散落一地的星子。

　　“你们还别说，人挺多的。”刘生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作响。
　　“废话，暑假又是周末。”方赫星把背包甩到肩上，“走吧，再磨蹭天都亮了。”

　　这条路比想象中难走。一开始还有修整过的石阶，越往上越陡，碎石和泥土混在一起，脚踩上去难免会打滑。
　　周扬走在中间，季群明在他前面，时不时回头拉他一把。

　　“小心这里。”季群明的手电筒光扫过一块凸起的岩石，“踩左边。”
　　周扬依言踩过去，膝盖还是磕到了石壁上，疼得他闷哼一声。

　　“怎么了？”季群明立刻停下来。
　　“没事。”周扬揉了揉膝盖，“继续走。”
　　季群明看了他两秒，没说什么，只是接下来的路走得更慢了，几乎每走几步就要回头确认一次。

　　赵辞走在最后面，呼吸声很重。周扬回头看了几次，都见他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上挪，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赵辞。”周扬喊了一声。
　　赵辞抬起头，脸色在头灯的光照下白得吓人。
　　“要不要休息？”
　　“不用。”赵辞扯出一个笑，“我没事，就是有点喘。”

　　刘生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揽住赵辞的肩膀：“老赵，你可别硬撑，待会晕山上我可背不动你。”
　　“滚。”赵辞笑骂了一句，声音却没什么力气。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队伍渐渐拉开了距离。方赫星和陆鑫冲在最前面，刘生和陶天拉着赵辞走在中间，季群明和周扬落在后面，赵辞缀在更后面，被刘生半拖半拽地拉着走。
　　周扬的腿开始隐隐发酸，却咬着牙往上爬。季群明用一根绳子拉着他往前爬。

　　夜里很凉，温度骤然下降。
　　“歇会。”季群明突然停下，在一块相对平坦的岩石上坐下来。
　　周扬也跟着坐下，双腿伸直，微微喘着气，他仰头灌了几口水。

　　季群明从包里掏出一条毛巾，扔给他：“擦擦。”
　　周扬接过来，胡乱抹了一把脸。毛巾上有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季群明身上的味道一样。
　　“还有多久？”周扬问。
　　“快了。”季群明抬头看了看天，“再有一个小时应该能到顶。”

　　天边还是一片漆黑，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挂在山脊线上。风比山脚下更烈，吹得树叶哗哗作响，像某种野兽的低吼。
　　周扬把毛巾还给他，指尖不小心碰到季群明的手，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周扬。”季群明突然喊他。
　　“嗯？”
　　“你看。”
　　周扬顺着他的手，抬头看着漆黑的天空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另一侧，整片天空像黑色绒布上盛着碎钻。

　　“好看吧？ ”季群明神情专注地看着上空。
　　周扬偏头，借着手电筒微弱的光线看着季群明的侧脸，过了半晌他才愣愣回答。
　　“好看。”
　　“我小时候特别喜欢看星星。”

　　“小时候？”
　　“嗯，后面我妈管得紧，每天都要训练，渐渐就忘了。”季群明的声音不禁染上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落寞。
　　是啊，他以前活着的唯一目标，便是帮喻安完成她的梦想。有钱人家的孩子，一出生便注定了未来的路要怎么走，由不得自己选择。

　　还没等周扬回答他，前面便传来陶天的喊声：“季哥，你们快跟上，前面还有好远的路要走。”
　　季群明率先起身，朝周扬伸出手：“走吧。”
　　周扬顺势搭上，借着他的臂力起身：“走。”

　　休息了几分钟，两个人继续往上爬。后面的路更陡，有些地方几乎是垂直的，需要手脚并用。
　　季群明在前面开路，遇到难走的地方就回头拉周扬，手掌宽大而温热，稳稳地包住他的手腕。

　　周扬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在头灯的光晕里起伏，忽然间想起，去年的秋天也是这么黑，却比先在冷了许多。
　　那时候他觉得，在这冷漠的世道，唯有咬着牙关才能拼死活下去，可也就是这样的夜晚，季群明闯入了他贫瘠的世界，把他从黑暗里拉出来。

　　“到了——”
　　前面传来方赫星的喊声，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周扬抬起头，看到山顶的轮廓已经近在眼前。最后几步，季群明拉着他冲上去，视野豁然开朗。

　　山顶上已经有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铺了野餐垫，有的架着相机，都在等日出。东方的天际线还是一片深蓝，只有最边缘的地方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占个位置。”刘生拖着赵辞往东边跑，“快，这边视野好。”

　　几个人在山顶东侧找了一块相对平坦的岩石，席地而坐。周扬的腿到了山顶是已经微微发抖，坐下的时候才觉得整个人都要散架了。
　　爬了快三个小时，纵使精力好，到这会也确实有些累人。

　　季群明挨着他坐下，肩膀贴着肩膀。周扬能闻到他身上汗水的味道，混着夜风的凉意，意外地让人安心。
　　“几点了？”周扬问。
　　“五点四十。”季群明看了眼手机，“快六点了。”

　　周扬点了点头，把目光投向远方。山下的世界还在沉睡，只有零星的灯火点缀在黑暗里，像撒落的碎钻。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际线的颜色渐渐变了。直至天边的一抹白慢慢扩大，清晨的第一缕光束从荒芜的山头冒出，刺破墨色的夜空。

　　“要来了。”方赫星不自觉的压低声音，语气里还隐隐藏着兴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一轮红日缓缓升起，先是露出一个小小的弧，然后慢慢扩大。

　　阳光洒在山峦上，给每一座山峰都镀上了一层金边。云海在脚下翻涌，被染成一片绚烂的橙红色，像燃烧的火焰。
　　周扬看呆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壮丽得让人窒息，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苏醒过来。

　　“周扬。”季群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周扬转过头，看到季群明正看着他，眼睛里映着朝阳的光，亮得惊人。

　　“生日快乐。”季群明说。

　　五点四十二分，祝你生日快乐。

　　周扬一瞬间愣住。他这才想起，今天是他的生日，连他自己都忘了。
　　季群明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盒子，递给他：“打开看看。”

　　周扬的手有点抖，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块手表，表盘是深蓝色的，像此刻的天空。
　　季群明伸手，替他把表戴上。手指摩挲着周扬的手腕。
　　周扬看着手腕上的表，又看看季群明，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低下头，不想让季群明看见。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哑。
　　季群明笑了，伸手把他揽进怀里：“跟我还客气什么。”
　　随后他又反悔似的，漫不经心地补了句：“我可不接受口头道谢，至少下次你也得陪我过生日。”

　　朝阳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芒洒满整个山顶。四季还在轮转，昼夜更迭不休，我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陪伴彼此。
　　“拍照拍照！”刘生突然喊起来，“这么好看的日出，不拍可惜了。”
　　几个人凑到一起，方赫星举着手机，调整角度：“三、二、一——”
　　“茄子！”

　　照片定格了这一刻。
　　周扬看着照片里的自己，嘴角上扬，眼睛里闪着光，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挺帅的啊。”季群明凑过来看了看照片，打趣道。
　　“谢了，我知道自己挺帅的。”周扬这会嘴毒起来。
　　“切。”

　　几人在山顶逛了几圈后，才缓缓下上，刘生嘴里一直哼着走不动，让方赫星背他。
　　这人在一旁闹得不行，方赫星背他烦的头疼：“叫老陶背你。”
　　说完，就快步下山，走到了最前面。

　　刘生只好把主意打到陶天身上，凑到他旁边，什么也不说，就使劲拽着他的衣服。
　　“下山的路危险，不能背。”
　　“啊——”刘生的希望瞬间灭了，仰头长号一声。
　　“我拉着你，快点走。”陶天说这话是，脸上没什么表情，握着他的手带着他往下走。
　　季群明则是和周扬在后面一点。

　　师傅已经在山下等了有些时候，这里距离市区比较远，干脆便在这将就一个晚上。
　　一群人堪堪到了山脚，陆鑫便喊着饿。歇下来才发现身体有些疲惫，确实耗费的体力有点多。
　　他们跟着师傅，选了一个当地特色的小馆解决完午饭也准备返程了。

　　周扬在回程的路上打了几个电话给黎秋华，却一直是无人接听的状况，发过去的消息也没得到回应，他蹙了蹙眉，觉得有些奇怪。
　　转念一想，估计是她还没睡醒，又或者是忘记带手机了。

　　车子行驶在路上，整个车内很安静，轻音乐舒缓地流淌着，周扬终是抵挡不住睡意，靠在季群明的肩膀上浅眠。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路上睡得并不安稳，总是莫名地做噩梦，断断续续的，让人心里很不安。

　　直到傍晚，他们一群人才回到C市，几人道过别后便分开了，季群明拉着周扬留在最后，一直没走。
　　“怎么，不想回去？”周扬问。
　　“不是，你在这等我一会。”说完，季群明把自己的包丢在原地，让周扬看着，自己却快步跑了出去，身影消失在街角。

　　周扬不知道他要去干吗，只能站在原地等着他回来，夏日的晚风都裹着淡淡的栀子花香，不知道是从那个巷子里飘出来的。
　　等了一会后，季群明才回来，提着一个精致的小盒子。他拉着周扬做到了旁边的花坛边。

　　周扬静静地看着他接下来的动作，心脏毫无来由地加速跳动，内心隐隐在期待什么。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星星蛋糕，周围散漫了白色的小糖果，蛋糕上赫然写着“周小扬，生日快乐！”的字样。

　　“等会。”季群明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一个蜡烛插在上面，又拿出打火机和他对视，“准备好了吗？”
　　今天的惊喜太多，周扬一时放应不过来，只能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

　　蜡烛燃起，猩红的火苗在夏日的夜风中摇曳，将两人近在咫尺的脸映得明暗交错。周扬看到那团光晕此刻清晰地落在季群明的眼睛里，璀璨，迷人，像是要把人吸进去一般。
　　“祝你生日快乐～”从小听到大的为别人唱的生日歌，这个夜晚从他嘴里唱出，为他而唱，季群明的音调踩得很准，低缓的音调带着少年特有的沙哑。

　　街道很安静，他的每个尾音都放软，呼吸随着歌声轻轻起伏，周遭只剩烛焰跳动的细碎声响，和他温柔的歌声。
　　“许个愿吧。”季群明道。
　　周扬久久回不过神，只有身体机械地听着他的话，按照他的话来。

　　他缓缓闭上眼，可脑子里确实一片空白，一时不知道许什么愿望。他干脆把眼睛睁开。
　　“许好了？什么愿望啊？”季群明凑近问道。
　　烛火偶尔轻轻跳动，光影在脸颊上缓缓游移，隔出一层朦胧又缱绻的氛围。

　　“我想，”周扬轻声开口，“永远都不分开。”
　　听后，季群明笑了：“这么小的愿望，当然可以满足，再许个大点的愿望。”
　　周扬没说话，把蜡烛吹灭。季群明还感到有些可惜，但转念一想，那就等明年再实现他的另一个愿望。

　　季群明沾了点奶油抹到周扬的脸上，嘴上说着沾福气，可眼里慢慢涌上了几分欲望，他看着周扬嘴角沾上的奶油，忍不住舔了舔干燥的唇，想着要怎么才可以吃到。
　　“你嘴上沾到了。”季群明一动不动地看着那部分区域。
　　“哪？”周扬自己看不到，只能试探着去擦。

　　季群明喉结滚了滚，嗓音沙哑地说：“我帮你擦。”
　　说完，便倾身向前，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鼻尖几乎相触，呼吸的热气交织在一起。

　　季群明动作很快，在凑近的一瞬间伸出舌头把嘴角的奶油给舔了去。周遭的一切都沉在昏暗里，路灯的光影在彼此的眉眼间游移。
　　“现在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