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不落眼》是桠不是鸭

54、重来 廉价的同情

　　寒假像一场短暂又漫长的梦，转眼到了开学的日子。
　　那天早晨，学校走廊里挤满了人，众人都处在焦虑假期作业又兴奋见到好友的复杂情绪中。
　　教室里是作业本翻页的沙沙声、课代表扯着嗓子催交作业的喊声，混在一起，闹哄哄。

　　“数学卷子放桌上！没写完的自己去找老班！”
　　“语文默写本，快点快点，就差你们几个了！”
　　“物理试卷和测验题，最后一排往上传——”

　　季群明踩着早读铃的尾巴走进教室，手里拎着一袋豆浆，热气从袋口冒出来，他低头吸了一口，抬眼就看到了周扬。

　　周扬坐在座位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整整齐齐地翻折着，头发比放假前短了一点，露出干净的眉眼。
　　他正低头在书包里翻找着什么，手指在夹层里来回摸索。

　　季群明看到周扬的身影，站在教室后门，脚步顿了一下。

　　冬夜后巷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周扬蹲在冬樱花树下，花瓣落在他肩头，他抬起头，眼神里蒙着一层淡淡的迷离。
　　那低哑、带着醉意的嗓音，还有唇上那一下轻得近乎虚幻的触碰，像一根细线，从那个夜晚一直牵到了此刻。

　　季群明喉结动了动，忽然觉得再次见到他会有点紧张，他不自觉地把豆浆袋子捏紧了一些，隔了好久才走过去。

　　“早啊，前桌。”他尽量压着内心的不安，像往常一样和他熟络的打着招呼。
　　周扬听到声音，翻找的动作停了一瞬，没抬头，只低低地“嗯”了一声。

　　这淡淡态度仿佛一切没发生过，一点变化都没有，季群明一下子不知道是害怕多一点，还是紧张多一点。

　　周扬转过身，抬眼直视他，态度和往常一样平淡疏离，一脸公事公办地说：“交作业。”

　　季群明从书包里抽出作业本递过去，周扬伸手来接，指尖擦过纸面，季群明却没有立刻松手。

　　周扬抬眼困惑地看向他。
　　那双眼睛还是和平时一样清冷，看不出什么情绪，可季群明却在那目光里读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刻意的疏远，又像是某种极力维持的平静，底下藏着翻涌的暗流。

　　两人一时僵持，谁都没说话。
　　季群明看他这样子，真的很折磨人，内心全是试探和不安。

　　他张了张嘴，想要问他那天晚上的事，可话卡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周扬看他不送手，皱了皱眉，眼神里带着询问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不想交？”
　　“不是，你……”季群明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干涩，他顿了顿，话到嘴边拐了个弯，“英语笔记借我看看，假期有几篇阅读没做完。”

　　周扬拿过他的作业后，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递给他，动作利落，没有半分犹豫：“给。”

　　季群明接过本子，指尖碰到封皮上微微凸起的纹路他翻开第一页，字迹工整，笔锋凌厉，和他的人一样清冷克制。
　　“谢了。”他说。

　　周扬已经转过身去，继续整理桌上的作业本，背影挺直，校服肩线平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季群明却注意到，他耳尖泛着一层很淡的红，从领口往上蔓延，被碎发遮住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季群明捏着笔记本，不自觉的松了口气。

　　他低下头，在笔记本扉页上看到了一行小字，是周扬的字迹，写得很轻，像是随手记下的——
　　“冬樱花，花期12月至次年3月。”
　　季群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抬眼看向周扬的背影，那人正低头写着什么，后颈露出一小截白皙的皮肤，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原来不止他一个人，把那个夜晚翻来覆去地想过。

　　高二下学期开学后，李忠来通知要上晚自习，美名其曰提前适应高三的生活，培养学生的抗压能力。

　　在黎秋华做完手术后，周扬的生活算是松了很多，没有周立勇的反复索要，靠着假期攒下来的，和他的奖学金，每个月还债也还算够。
　　但很奇怪，他的银行卡每个月都会汇入一笔钱，也查不到是谁，但是那笔钱他一直没动。

　　开学后，李忠也要求按照上学期的期末成绩来换座位。毫不意外，周扬第一个选座位，他还说选在了靠着窗边的位置。
　　虽然季群明的英语很拉，但他的数学和物理遥遥领先，经常稳居单科第一，就算他英语只考了三十分，他的排名也在前面。

　　轮到季群明选座位的时候，他没有坐在周扬后面，而是选了他旁边的位置。
　　站在讲台上的陆鑫看着季群明从他旁边变到他前面，暗自松了口气。
　　自己依旧坐在被学霸包围的那个座位。

　　收假回来的这几天气氛比较轻松，大多数人还沉浸在假期的作息和喜悦里。在老吴的课上尤其放肆，一个个全部睡倒在桌上，看着趴倒一片的学生，老吴也没得办法。
　　实在是这个语文课太催眠了，感觉就是有人在你耳边念着一堆优美的文字哄你睡觉，语言的魅力是如此大。

　　季群明看着昏昏欲睡的众人，倒是没什么感觉，毕竟他的假期每天都是轻松惬意，根本不缺休息。
　　换了座位后，他一偏头就能看到周扬的侧脸，他拿着笔在课本上不断地做笔记，偶尔抬头看一下黑板，整个人的精神高度集中。

　　季群明盯着周扬看了好半天，发现对方根本不在意他，只专注学习。
　　他越看越心痒，嘴角不自觉的扬起笑。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认真的男人最吸引人，季群明觉得这句话果然是真理。

　　少年垂着眼眸，光线打着他的侧脸，他清晰地观察到周扬高挺的鼻梁，清俊的眉眼，下颌线条干净利落，怎么看都喜欢。

　　不知怎地，他看着看着视线飘到了周扬的嘴上，双唇自然抿着，带着淡淡的樱红色，他突然感觉有些口干舌燥，感受到自己的变化他慌忙移开视线。

　　见周扬还是认真做着自己的事，季群明脑里生出一个恶劣的想法。

　　他环顾一圈后，他把桌上的笔故意丢到周扬脚边，弯腰去捡的时候，手指“不经意”擦过周扬的脚踝。
　　脚踝上传来温热的触感，短暂的一瞬间，让他整个人僵住，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洞。

　　他偏过头瞪了一眼季群明，但当事人一点心虚的样子都没有，反而得逞地看着他。
　　周扬无语地觑了他一眼后收回视线后便不再里他。

　　下课后，季群明去上了个厕所回来后在桌肚里发现一张纸条，上面是周扬凌厉的字迹：“好好听课。”
　　他手指摩挲着那张纸条，喉间溢出轻笑 ，然后把纸条对折，塞进了钱包夹层。

　　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季群明又赖着脸和周扬他们一起吃饭，理由是方赫星他们放学的时间不同，而且离的也比较远。
　　赵辞倒是没意见，周扬知道这人就算你说再多也赶不走，干脆懒得懒费口舌，任由他去。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好多天，直到有一次周扬看着挤在旁边的季群明，把餐盘我自己这边拉了拉，忍不住开口赶人：“你坐对面，我吃不下去。”
　　季群明却笑着把椅子往他那边挪了半寸：“那近一点。”

　　周扬拿这人是一点办法都没人，这人耍起赖来那就是没脸没皮的。

　　“咳咳，你俩还吃不吃，再不吃我都吃饱了。”赵辞在一旁忍不住出声提醒。
　　“吃啊。”季群明得了便宜后，埋着头吃饭。

　　学校晚自习每两个星期就要进行一次小测，每次测试的科目都是随机挑选。年级组借着测试，每个学科都重新分配了学生易错点。
　　一中的晚自习正常上到八点半，在做完物理后，季群明早早交了试卷，百无聊赖地坐在座位上，又转头看着周扬发呆。

　　被看这么多天，周扬转过头对上季群明直白炽热的眼神，嗓音淡淡地问：“好看吗？”
　　季群明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笑意：“不怎么好看，但是挺耐看的。”

　　周扬：“……”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他避开季群明的眼神，随意地说了句：“好看你就接着看吧。”

　　直到周扬上去交试卷的时候，季群明才收回视线，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喻安的消息占了满屏。
　　该来的还是回来，怎么躲也躲不掉。

　　妈：什么时候下课，我来接你
　　妈：今天我有空，想听听你最近练琴练得怎么样

　　看到练琴两个字，季群明的手痉挛了一瞬，身子僵住，眼底不禁有些空洞。
　　练琴……喻安还是这么固执。

　　他垂下眼，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看还是忍不住看着那几条消息出神。
　　“喂，走了。”
　　季群明才回过神来，猛地抬头一看，发现教室的人已经走了大半。

　　他后知后觉地对上周扬的眼睛，把手机塞了回去：“喔，走吧。”

　　外面的天差不多黑了，两人并肩走出教室，穿过回廊的时候，周扬看他心不在焉的，问道：“你怎么了？”
　　季群明低着头，一时没说话。

　　他这幅蔫巴巴的样子，周扬皱了皱眉，停下脚步，手搭上季群明的肩膀上。
　　掌心的热度通透过布料传过来，像是带着无尽的力量，在安抚他的心神。

　　他僵了好久才回过身和周扬面对面。
　　季群明平日里张扬，桀骜的双眼，此刻浸满着忧伤，无奈，和痛苦，让这双眼含星辰的眸子瞬间失色。

　　“你……”周眼看着他，骤然失语。
　　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早就暗了下去，只留下月光倾洒的夜色和两个少年清瘦的身影。

　　季群明叹了口气，艰难开口，声音裹着沙哑：“周扬，被放弃的人会怎么样？”
　　周扬僵住，一时没懂他的意思
　　“还有机会重新开始吗？”

　　漆黑的走廊里很静谧，此刻两人的眼里只剩对方的样子，耳边充斥着对方的呼吸声。

　　很久后，周扬才坚定地开口：“有。”
　　季群明的眼眸亮了一瞬，瞳孔微微一震，他喉结滚动，低声追问：“来得及吗？”

　　周扬望着他，月色落在他清俊的眉眼上，语气平稳却格外笃定：“为什么别人的选择就一次性把你判定作废。放弃只是别人的选择。”
　　季群明顿了顿，目光直直撞进周扬失色的眼底。

　　“我们都走过一段看不到前路的路，可前路不会因为一时的停滞就此消失。那些摔出来的伤疤不是枷锁，是往后再站起来时，托住你的底气。”

　　季群明安静看着周扬，胸腔里淤积许久的沉闷，像是裂开一道缝隙。
　　“万一，我再失败一次呢？”

　　周扬轻轻抬了抬唇角，没有空洞的安慰：“重来不代表一定要赢。只是你不该困在过去的遗憾里，提前认输。”

　　走廊寂静无声，月光漫过两人的影子。
　　季群明长久地缄默，许久，才慢慢扯出一点浅淡的笑意，眼底积压的阴霾散去少许。

　　“周扬，好像只有你，不会可怜我。”
　　周扬挑眉，坦然迎上他的视线：“我不是同情你。我只是清楚，两个摔过跟头的人，最不该互相劝着认命。”

　　廉价的同情，只会伤害别人，只有体验过，才知道那有多么的难堪。
　　被抛下不代表结局，真正的落幕，是你自己选择停下脚步。

　　季群明听完后，莞尔一笑：“行，走吧，回家吧。”
　　真正的强者皆是孤勇，不靠彼此取暖，却愿意为对方挡下风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