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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黑夜 “老实说, ...

  •   季群明回到家的时候,看到客厅里亮着一盏暖黄的落地灯。

      毫不意外,喻安坐在沙发上,头发挽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骨瓷茶杯,姿态优雅得像一幅画。
      他看到对面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气质儒雅温润,穿着深灰色的羊绒衫,袖口露出一截衬衫的边,气质沉稳内敛,指节修长,一看便是常年握琴弓的手。

      “回来了,小明?”听到门口的响动,喻安抬眼,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过来打个招呼。”
      季群明低垂着头在玄关那里换了鞋后玩客厅走过去,顺着喻安的话他点了点头:“你好。”

      这次算是很给面子了,要是找往常他脸不知道有多黑。

      喻安放下茶杯,唇角弯了弯,抬手介绍道:“这位是沈老师,沈思楠。”
      沈思楠很绅士地伸出手,面带笑意:“你好。”
      季群明握手回应。

      喻安接着说:“沈老师是妈妈当年的乐团首席,小提琴方面的造诣,国内没几个人能比。我特意请他来给你看看。”
      沈思楠笑了笑,双眼轻扫过喻安的身影后才将目光投向季群明,那眼神很淡,却像能穿透什么似的,带着一种阅尽千帆后的从容。

      “小明是吧,”他开口,声音低沉温和,“你妈妈跟我提过很多次你以前的事,说你天赋很好。”

      季群明垂着眼帘,遮住眼底复杂的情绪,没接话。

      喻安却已经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热切:“沈老师的时间很紧,但我跟他商量过了,后面半年的课程由他亲自带你。只要跟着他的节奏走,不出半年,你的进度绝对能赶超同龄人,这样也可以为出国做好准备。”

      赶超同龄人……
      季群明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双手上。
      那双手还保持着少年人的骨感,指节分明,指腹却有一层薄茧——是很久以前练琴磨出来的,后来荒废了,茧子褪了,只留下一层淡淡的痕迹。

      他慢慢握紧手指,脑海里忽然闪过走廊里那个声音,平稳而笃定——“重来不代表一定要赢,而是重新开始,可能会失败,但不会后悔。”
      他深吸一口气后,下定了决心,喉结动了动,掌心收得更紧了一些。

      “……好。”
      这个字说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喻安明显也怔住了,随即眼底浮起一抹亮色,像是久旱逢甘霖,她没想到这次季群明会答应的这么快,看季群明这么配合连声音都轻快了几分:“那就这么说定了。老沈,你看怎么安排?”

      季群明难得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这位沈思楠一条条地梳理课程安排。问起他以前练到什么程度、现在还记得多少、手指的灵活度怎么样,他都一一认真答了。
      喻安看着他的侧脸,眼底压着欣喜,却又不敢表现得太过,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只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些。

      课程被安排在了第二天早上。
      喻安一早就打电话给李忠,给季群明请了假,亲自开车送他去演奏厅。

      车就停在附近,季群明下来车后,在一旁等着,见喻安走过来他早上去两步。
      “小明,”喻安叫住他,“你这次一定要把握机会,所有的事都放在身后,只要专心拉琴。”
      他捏着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泛白,隔了许久才回答:“……嗯。”

      季群明抱着琴盒跟在后面,脚步有些沉。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时,一股熟悉的松香味道扑面而来,混着木质地板的气息,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脏。

      演奏厅里空荡荡的,只有舞台上的聚光灯亮着,白晃晃的一束,打在空旷的舞台上,侧方的帷幕被束起,能看到的这有泛着光泽的黑色三脚架钢琴,低调又奢华。

      季群明站在台下,仰头看着那束光,忽然有些恍惚。
      他好像看到了一个小小的影子,穿着黑色的小礼服,站在同样的位置,满脸都是自豪的笑容,下巴抬得高高的,台下掌声如潮,而喻安坐在第一排,眼里满是骄傲还带着一丝野心。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能拉一辈子,能站在舞台上肆意疯长。

      深吸一口气后,他拾级而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没有实感。
      季群明在舞台上的一把椅子上坐下,琴盒放在膝头,手指搭在锁扣上,顿了很久,才“咔嗒”一声打开。
      暗红色的小提琴躺在黑色丝绒里,像一尾沉睡的鱼。

      他把它拿出来,动作生疏却小心,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琴身贴上锁骨的那一刻,他轻轻颤了一下。左手托住琴颈,右手举起琴弓,架在弦上的瞬间,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很轻的颤抖,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腕。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涌上来很多画面——密密麻麻的乐谱、喻安失望的眼神、医院走廊里刺目的白炽灯、还有那双在月光下望着他的眼睛,说“有”的时候,语气那么坚定。

      说不清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充斥着他的内心,酸涩胀疼却又忍不住生出期待。
      终于,他拉出了第一个音,颤巍巍的,像一根细线悬在半空,随时会断。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断断续续地从弦上蹦出来,偶尔夹杂着几个不和谐的音调,在空旷的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喻安坐在台下,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眼神严肃得像是在审视什么,听着他拉出来的曲调,她慢慢紧缩眉头。
      那目光太熟悉了,熟悉到季群明几乎能背出她接下来要说的每一个字——“手腕再抬高一点”“注意音准”“你怎么又错了”。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琴颈,指节泛白。

      厅里很安静,只有他拉出的声音,不成调地飘着。他不敢睁眼,怕看到喻安的表情,怕看到她皱起的眉,怕看到她眼底那种“果然还是不行”的失望。

      他别过脸,不再往台下看。
      深吸一口气,他重新架起琴弓,努力让自己沉入那些音符里。一首曲子拉完,最后一个音消散在空气里的时候,他垂下手,琴弓悬在身侧,久久没有动。

      他知道刚才拉成了什么样。
      现在,季群明甚至不敢抬头。
      重新来过真难,也避不开失败啊。

      沈思楠倒是没说什么,只是沉默地坐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而喻安坐在下面,看着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沉沉地砸进季群明心里。
      他放下小提琴,把它收回琴盒,动作很慢,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从演奏厅出来的时候,天光大亮,阳光有些刺眼。
      季群明抱着琴盒站在台阶上,停顿了几秒,和喻安说了几句后径直朝学校的方向走去。

      来到学校后,季群明把琴盒往脚边一搁,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课上老师在讲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道无意义的痕迹。

      晚饭点时候他也没去找赵辞他们,晚自习第一节课,季群明的座位就空了。
      老班从讲台扫过来,目光在空位上停了一瞬,赵辞立刻埋头举手:“老师,季群明去厕所了。”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全班听见。

      周扬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偏头看了眼旁边的位置,是空的。他的视线不自觉投向立在桌腿边写琴盒,黑色外壳上落了一层走廊里透进来的光。
      有点奇怪。季群明从一到学校整个人都状态都不太对劲。

      第二节晚自习的铃声还没响完,周扬已经起身从后门出去了。他来到走廊,晚自习大家都在刷题,这里安静得过分,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敲在瓷砖地面上。

      整栋楼都沉在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里,教室的窗透出一片一片的白光,像浮在水面上的灯盏。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往琴房走。
      那间屋子在走廊尽头,拐过楼梯口还要再往前。

      门缝里没透出一丝光,他走近了,才听到里面传出极轻的声响——断断续续的,不成调的琴声。
      周扬停在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看。

      月光从一整面落地窗倾泻进来,在地上铺出一方银白色的地毯。
      窗边站着一个人影,背对着门,肩上架着小提琴,琴弓悬在半空,被月光削出一道锋利的剪影。那身影瘦削而挺拔,后颈露出一小截白皙的皮肤,在夜色里泛着冷调的光,他整个人就这么沐浴在月光下,光洁又神圣。

      琴弓落下,拉出一个颤音,又断了。
      那人顿了顿,重新架起琴弓,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月光从他背后漫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周扬脚边。

      那画面太过好看,也太过震撼。
      周扬站在门外,瞳孔轻轻颤了颤。月光里的少年整个人都在发着光,而是像一颗被遗落在人间的星子,孤独地、执拗地亮着。
      他屏住呼吸,听了一段。

      里面的声音停了。
      季群明把小提琴从肩上拿下来,动作带着一种放弃般的颓然。他走到一旁的板凳上坐下,琴身搁在膝头,头垂得很低,后颈的弧度在月光里显得格外脆弱。

      周扬拧开了门。
      “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季群明猛地抬头,眼底还残留着疲惫,却在看清来人时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周扬反手把门带上,插着兜往里走了两步,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站定。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和季群明的叠在一起。

      “我来看看,”他语气淡淡的,“是谁在旷课。”
      季群明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他站起身,自暴自弃地把琴往盒子里一搁:“走吧,回教室。”

      “不急。”
      周扬叫住他,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落进静水里。
      季群明不解地回头看他。
      “都旷课了,”周扬抬眼,目光直直望进他眼底,“还回去干吗?”

      季群明一时没料到,这种话竟然是从他的嘴里说出来的。
      他干巴巴地问道:“那你来干吗?”
      周扬左右看了看这间空荡荡的琴房,月光从窗户泼进来,在地板上淌成一条河。他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背脊放松地靠上去,抬眼看向季群明:“想听你拉琴。”

      季群明身形顿了一瞬。
      “……你想听?”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没反应过来。
      周扬没立刻回答,只是看着他,眼神平静而专注,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映着月光,也映着站在光里的那个人。

      “还是说,”他微微偏了偏头,“你不缺听众?”
      季群明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从喉咙里溢出来,带着一点无奈的妥协。他重新拿起小提琴,架回肩上,琴弓搭上琴弦的那一刻,他闭了闭眼。

      这一次,心莫名地静了下来。
      刚才那首曲子被他重新拉响,音符从弦上流淌出来,不再是断断续续的碎片,而是一条完整的河。
      季群明沉浸在里面,手指在指板上滑动,琴弓在弦上起伏,所有的压迫、所有的期待、所有不敢触碰的过往,都被他抛在了身后。

      月光淌在他肩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周扬坐在一旁,就这么静静地听着。他的目光落在季群明身上,没有审视,没有评判,只有一种安静的注视,像是在看一颗星星重新亮起来。
      季群明拉完最后一个音,琴弓悬在半空,余音在空气里颤了颤,消散殆尽。

      他放下手臂,转头看向周扬,像是一个求完成作业的小朋友,希望得到大人的嘉奖。
      一时间,两人隔着一地的月光对视,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周扬缓缓笑了起来。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教学楼的灯火明明灭灭。
      他们就这样陪伴着彼此,看着对方在黑暗里一点一点重新站起来,然后一起,看向远方。

      放学的铃声踩着点响起,半晌后周扬朝他伸出手,声音放轻:“回家了。”
      季群明愣愣地看着眼底带着浅淡笑意的周扬,低低笑出声:“老实说,你是不是也喜欢我啊?”

      周扬眉梢一挑,视线落在那只伸出来的手上,语气装作漫不经心:“少废话,走不走?”
      “走。”季群明毫不犹豫,把手搭了上去。

      夜色笼罩下来,两人交握着手,掌心相贴,感受着彼此的温度和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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