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差万年，你我殊途》Ming季

5、第五章 接连几

　　接连几日的晴好天气，让旧城老街始终浸在暖融融的日光里。梧桐枝叶愈发繁茂，将巷子里的日光剪得细碎，风一吹，叶影婆娑，在青石板路上晃出点点光斑，温柔得不像话。

　　谢临渊依旧每日如约而至，从清晨到傍晚，陪着江寻待在老房子里，度过一段段平静又温馨的时光。

　　他们会一起整理外婆留下的旧物，一页页翻看泛黄的相册，听江寻讲小时候在外婆身边的趣事；会一起出门逛巷口的菜市场，挑拣新鲜的蔬果，在烟火气里并肩慢行；会在午后的阳光下，各自安静做事，一个看书，一个静坐，无需多言，便觉心安。

　　日子过得平缓而美好，江寻眼底的笑意越来越多，原本因外婆离世而笼罩在心头的阴霾，渐渐被谢临渊带来的温暖驱散。他越来越依赖这份陪伴，越来越笃定，谢临渊就是他漫长孤寂里，等来的救赎。

　　他会在谢临渊闭目养神时，悄悄盯着他的侧脸发呆，看着他线条清晰的下颌，看着他微垂的眼眸，心里溢满甜甜的暖意；会在做饭时，刻意多做几份谢临渊爱吃的菜，看着他吃完，便觉得满心欢喜；会在夜晚谢临渊离开后，抱着他无意间落下的外套，闻着上面淡淡的松木香，安然入睡。

　　少年的爱意，纯粹又热烈，毫无保留地倾注在谢临渊身上，明目张胆，满心满眼，都是他。

　　可江寻从未察觉，谢临渊看向他的目光里，温柔之下，始终藏着挥之不去的惶恐与疲惫；从未察觉，谢临渊握着他的手时，指尖总会不自觉地微微颤抖；从未察觉，谢临渊时常会在他不注意的时候，死死按住太阳穴，强忍脑海里的剧痛。

　　谢临渊的记忆，正在以越来越快的速度消散。

　　前一天还清晰记得的小事，转天便会变得模糊；他能牢牢记住江寻的模样，记住自己要守护他的执念，却记不住他们相处的点滴细节，记不住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

　　他每天都在强迫自己，一遍遍回忆江寻的名字，回忆他们相遇的画面，回忆自己逆行时光的初衷，可记忆的消散，是不可逆的，是残酷的，任凭他如何挣扎，都抵挡不住时光的侵蚀。

　　他越来越害怕，害怕某一天醒来，自己会彻底忘记江寻，害怕自己站在这个满心都是自己的少年面前，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这份恐惧，日夜折磨着他，让他彻夜难眠，即便强撑着陪伴在江寻身边，也始终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眼底的疲惫，一日浓过一日。

　　这天午后，阳光格外明媚，江寻心血来潮，拉着谢临渊来到院子里。

　　老房子的院子不大，角落里种着几株月季，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阳光下娇艳欲滴。江寻找出来一把小铲子，蹲在院子中央的空地上，抬头看向谢临渊，眼底闪着雀跃的光。

　　“谢临渊，我们在这里种一棵梧桐树好不好？” 他晃了晃手里的小铲子，语气满是期待，“我小时候就想种，外婆说等我长大了，陪我一起种，现在…… 我想和你一起。”

　　他想和谢临渊一起，种下一棵属于他们的树，看着它生根发芽，枝繁叶茂，就像他们的感情一样，慢慢成长，长久相伴。

　　谢临渊看着少年眼底的星光，心脏猛地一缩，尖锐的疼痛感瞬间席卷全身。
　　种梧桐树。

　　这句话，这个场景，他无比熟悉，却又怎么都想不起具体的细节。

　　他知道，这是他曾经和江寻一起做过的事，是他记忆里，一段温暖却已经模糊的过往。可无论他怎么努力回想，都想不起当年种树时的画面，想不起江寻当时的笑容，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光影，和心底隐隐的酸涩。

　　记忆又在离他而去。

　　“好。” 谢临渊压下心底的剧痛，勉强勾起一抹笑意，蹲下身，接过江寻手里的小铲子，“我们一起种。”

　　他不能拒绝，这是江寻的心愿，也是他们之间，为数不多能抓住的温暖回忆，他哪怕拼尽全力，也要陪江寻完成。

　　江寻见他答应，开心得眉眼弯弯，立刻跑去找出一棵小小的梧桐树苗，小心翼翼地捧到院子中央。

　　两人并肩蹲在地上，谢临渊负责挖坑，江寻则捧着树苗，细心地整理根系，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两人的身影依偎在一起，画面温暖而美好。

　　谢临渊动作轻柔，生怕力气太大，伤到了稚嫩的树苗，也像是在呵护着他们之间，这份脆弱又珍贵的感情。他能感受到江寻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温热的，带着满满的依赖与爱意，让他心底的疼痛，越发浓烈。

　　他多想，就这样一直陪着江寻，看着这棵树苗长大，看着它长成参天大树，看着他们，在树下相伴一生。

　　可他知道，这终究是奢望。

　　“你慢一点，别累到了。” 江寻看着他认真的模样，轻声叮嘱，顺手拿起一旁的纸巾，轻轻擦去谢临渊额角的薄汗。

　　他的指尖轻柔，擦过谢临渊的额头，带着温热的触感。谢临渊身形一僵，抬眸看向他，四目相对，少年清澈的眼眸里，映着他的身影，满是温柔。

　　那一刻，谢临渊的心底，满是沉溺与不舍，只想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停留在这份毫无杂质的温柔里。

　　就在树苗被轻轻放进挖好的土坑里，江寻伸手扶着树苗，谢临渊拿起铲子，准备填土的瞬间，意外骤然发生。

　　谢临渊脑海里，突然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烈刺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像是有无数根针，同时狠狠扎进他的大脑，将他的记忆彻底撕碎。

　　手中的铲子 “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谢临渊猛地闭上眼，双手死死抱住头，身体控制不住地蜷缩起来，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

　　“谢临渊！谢临渊你怎么了？！”

　　江寻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脸色发白，连忙松开树苗，伸手想去扶他，声音里满是慌乱与恐惧，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他从未见过谢临渊如此痛苦的模样，那副样子，像是在承受着极致的折磨，让他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住，疼得无法呼吸。

　　谢临渊蜷缩在地上，浑身冰冷，脑海里一片混沌，无数记忆碎片疯狂碰撞、消散，那些关于江寻的回忆，关于他们这段时间相处的点滴，正在以摧枯拉朽的方式，从他的脑海里剥离。

　　他想喊江寻的名字，想告诉少年自己没事，可剧烈的疼痛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死死咬着牙，压抑着喉间的痛苦呻吟。

　　不知过了多久，脑海里的剧痛渐渐褪去，谢临渊缓缓松开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虚弱地睁开眼。

　　眼前的光线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视线慢慢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满地的泥土，掉在一旁的小铲子，还有一棵歪倒在地上的梧桐树苗，一片狼藉。

　　随即，他看到了蹲在自己面前，满脸泪痕、满眼慌乱恐惧的少年。

　　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色 T 恤，眼眶通红，泪水顺着白皙的脸颊不断滑落，浑身颤抖，伸手想要触碰他，却又不敢，模样脆弱又无助，看着让人心疼。

　　谢临渊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眼底一片茫然，还有一丝陌生的疏离。

　　脑海里，关于这个少年的所有记忆，全部消失了。

　　他不记得他的名字，不记得他们相遇的画面，不记得他们这段时间朝夕相伴的时光，不记得自己为何会在这里，更不记得自己为何会对这个泪流满面的少年，心生莫名的疼惜与愧疚。

　　他只记得，自己是一个逆着时光行走的人，有一个想要拼命守护的人，可那个人是谁，长什么样子，他统统都想不起来了。

　　江寻看着谢临渊睁开眼，刚想开口询问他的状况，却在触及他眼底的茫然与陌生时，所有的话语，瞬间堵在了喉咙里，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

　　心脏，在这一刻，骤然骤停。

　　他看着谢临渊的眼睛，那双平日里盛满温柔与爱意，只映着他一人身影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全然的陌生，像是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那种眼神，冰冷，疏离，毫无波澜，彻底击碎了江寻所有的期待与欢喜。

　　“谢临渊……” 江寻颤抖着开口，声音嘶哑，带着不敢置信的惶恐，“你…… 你看着我，我是江寻啊，你不认识我了吗？”

　　江寻。

　　这个名字，在谢临渊心底轻轻划过，带来一丝细微的悸动，像是在哪里听过，熟悉又陌生。

　　他看着少年泪流满面的模样，心底莫名一痛，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擦去他脸上的泪水，想要告诉他，别哭。

　　可他的脑海里，没有任何关于这个叫江寻的少年的记忆，一片空白。

　　谢临渊缓缓站起身，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与江寻之间的距离，眼底的茫然未散，语气带着疏离的客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你是谁？我…… 认识你吗？”

　　你是谁？
　　我认识你吗？

　　短短八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狠狠刺穿了江寻的心脏，将他所有的爱意与期待，瞬间绞得粉碎。

　　江寻僵在原地，看着眼前咫尺之遥，却眼神陌生的男人，泪水流得更凶，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几天前还对他温柔备至，说会一直陪着他，无论发生什么都会来找他的人，此刻，竟然问他是谁，问他们是否认识。

　　怎么会这样？
　　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别开玩笑了…… 谢临渊，你别吓我好不好？” 江寻哽咽着，一步步朝着他靠近，泪水模糊了双眼，声音卑微又绝望，“我是江寻啊，是你每天都来陪我的江寻，我们刚才还一起种树，你怎么会不认识我呢？”

　　他伸手，想要抓住谢临渊的手，想要从他眼底找到一丝熟悉的温柔，可谢临渊却再次下意识地后退，避开了他的触碰，眼底的疏离更甚。

　　谢临渊看着他悲痛欲绝的模样，心底的疼惜越来越浓烈，脑海里偶尔闪过一些模糊的碎片，却快得让他抓不住。他知道，自己一定忘记了很重要的事，忘记了很重要的人，可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想不起丝毫。

　　“抱歉，我……” 谢临渊握紧双手，指尖深深嵌入掌心，强迫自己压下心底的异样情绪，声音冰冷而陌生，“我真的不记得你了，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认错人了。
　　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

　　江寻停下脚步，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阳光依旧明媚，洒在他身上，却没有一丝温度，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蔓延至全身，冻得他浑身发麻。

　　他看着谢临渊，看着这个他满心欢喜，倾尽所有去依赖去爱的人，看着这个说过会一直陪着他，不会离开他的人，此刻，用最陌生的眼神看着他，用最疏离的语气，否认着他们之间的一切。

　　原来，昨夜梦里的渐行渐远，不是虚妄；原来，他心底一直以来的不安，都成了真。

　　什么朝夕相伴，什么温柔以待，什么长久陪伴，都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梦。

　　梦醒了，他依旧是那个无人在意，独自孤寂的人，而他的光，彻底熄灭了。

　　谢临渊看着瘫坐在地上，泪流满面、满脸绝望的少年，心脏像是被狠狠撕扯，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很想上前，将少年扶起来，很想告诉他，别哭，是他的错。

　　可他没有记忆，没有立场，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少年痛苦，自己也承受着莫名的煎熬。

　　他能感觉到，少年眼底的绝望，几乎要将他吞噬，那种深入骨髓的悲伤，让他莫名的想要跟着心痛。

　　他到底，忘记了什么？
　　又到底，辜负了怎样的一份心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院子里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江寻压抑的哽咽声。

　　阳光依旧温暖，可两人之间，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咫尺之遥，却如同陌路。

　　江寻坐在地上，看着眼前陌生的谢临渊，泪水无声滑落，眼底的光芒，一点点熄灭，从最初的慌乱、恐惧、不敢置信，渐渐变成了死寂的绝望。

　　他终于明白，谢临渊身上那些隐藏的秘密，那些莫名的疲惫与痛苦，那些欲言又止的话语，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个人，从一开始，就带着他无法知晓的宿命，带着注定遗忘的结局，来到他身边。

　　他们的相遇，他们的相爱，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注定要被抹去的错误。

　　他的时光向前，满心都是奔赴与期待；而谢临渊的时光倒流，每一分每一秒，都在遗忘，都在远离。

　　这场跨越时光的爱恋，从一开始，就写满了时光蚀骨的悲凉，写满了爱而不得，记而不住的遗憾。

　　不知过了多久，江寻缓缓抬起手，擦去脸上的泪水，动作缓慢而僵硬，眼底一片死寂，没有丝毫波澜。

　　他看着谢临渊，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一丝情绪，却带着让人窒息的绝望：“我知道了，你走吧。”

　　走吧，离开这里，就当…… 我们从未相遇过。

　　就当，我这一段时日的欢喜与依赖，都只是一场自作多情的梦。

　　谢临渊看着他死寂的眼神，心底的疼痛达到了顶峰，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该留下，还是该离开。

　　留下，他没有关于少年的记忆，只会让他更加痛苦；离开，心底那股强烈的不舍与愧疚，却死死拉扯着他，让他迈不开脚步。

　　最终，谢临渊深深看了江寻一眼，将少年绝望的模样，强行刻进心底，转身，一步步朝着院外走去。

　　每走一步，他的心就疼一分，可脑海里，依旧没有任何记忆复苏。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转身，错过了怎样的深情，辜负了怎样的时光；更不知道，这份因遗忘而造成的伤害，会成为日后，他万年时光里，永远无法弥补的悔恨。

　　看着谢临渊决绝离去的背影，江寻终于再也忍不住，捂住脸，失声痛哭。

　　哭声压抑而绝望，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撕碎了午后的宁静，也撕碎了他所有的希冀。

　　阳光依旧灿烂，梧桐树苗歪倒在泥土里，无人过问，就像他刚刚萌芽，就被彻底碾碎的爱意。

　　他以为自己等到了救赎，等到了长久的陪伴，到头来，却只是一场被时光操控的闹剧。

　　那个说会一直陪着他的人，终究还是在时光里，彻底忘记了他，变成了陌路之人。
　　时光蚀骨，遗忘诛心。

　　原来这世间，最残忍的从不是生死相隔，而是我满心是你，你却忘了我是谁，我们近在咫尺，却早已隔了万重时光，永不相逢。

　　晚风渐渐吹起，卷走了白日的暖意，也卷走了院子里，最后一丝温情，只剩下满院的狼藉，和少年绝望的哭声，在旧城老街的时光里，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