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信仰》观尔玉

15、自此经年 四岁的

　　四岁的陆真依坐在餐桌旁，低垂着头一言不发。小孩子最懵懂，却有着近乎灵兽般的神奇直觉，她知道有事情要发生了，而且是很重要的事。
　　桌上的钟家三口和母女二人皆是沉默着。昨天，三个大人已经商量好了，林风致死后，就把真依过继给钟家。林风致相信从小便熟识的大哥的为人，而且苏知荷大方知礼宽厚善良，真依如果能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一定能养成很好的性格。
　　林风致开口：“来真依，快叫哥哥。”林风致对着七岁的钟承光笑笑，钟承光也懂事地微笑。小孩子年纪虽小，却也能从言行举止中看出良好家教环境下养成的沉稳性格。
　　陆真依头也没抬，闷声道：“他不是我哥哥。”
　　林风致蹙眉看着她，严肃地说：“以后是了。”
　　陆真依急了，抬起头带着哭腔用力地喊：“不是，他不是我哥哥，他也不是我爸爸，你也很快就不是我妈妈了。”说完就跳下椅子跑了出去。
　　钟承光一直在看着母女二人的互动，他还小才七岁，有些东西看不懂，但是结合昨天晚上爸爸妈妈跟他说的话，他也了解了个大概。家里要来一个比自己小三岁的妹妹，他要学着照顾她。他看向自己的爸爸，寻得了眼神的许可后，才起身跟了出去。
　　林风致抱歉地对着钟立辉、苏知荷夫妇说：“这孩子不太懂事哈！”
　　钟立辉笑着给她斟茶，说：“还是小孩子嘛，让承光去看看就好了，小孩子之间好沟通。”
　　眼看着林风致又要落下泪来，同为人母，苏知荷也深知舐犊情深，一位母亲无论何时最放不下的就是自己骨肉，握住她的手安慰道：“你放心，真依这孩子我会好好带，当自己的孩子带。我跟你大哥商量好了，以后也不打算要了，一儿一女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林风致看着苏知荷眼里的真切和关怀，不禁泪流满面。

　　钟承光心想，真的是个小孩子呢。确实，即使是跑出来，她也没有地方去，陆真依自己也知道。她只是不想待在那个地方，那里的人都是会对她笑的好人，可是她不喜欢也不想接触，她只想回家。爸爸走了之后，家里就越来越冷清，渐渐地妈妈陪她的时间也少了，她不喜欢医院，冰冷的白色，难闻的消毒水的味道，还总是会有哭着的人，有时是一个，有时是一群。
　　她直觉有些东西会发生改变，而且再也变不回来了，这让她难过加不安。
　　钟承光看着她坐在路边石上摸野猫看了一会儿，走上前问：“在干什么？”
　　“切。”是意料之内的不给面子，钟承光笑了。
　　陆真依急道：“你笑什么？！”动静有点儿大，吓了原本敞着肚皮的小猫一跳，起身跑了。
　　钟承光从兜里掏出今天上课给的奖励——一根棒棒糖——递过去。陆真依看了一眼，“切。”偏开了头，还是不给面子。
　　钟承光问：“车库里有猫粮，要不要一起去拿？”
　　小孩儿没再说话，但钟承光明显看到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于是直接牵住了她的手，有点儿凉，有点儿僵硬却是意料之外的顺从。她就这么跟着他，从这个把自己高出好多的哥哥握住自己手的那一刻，陆真依就从那份温柔的包裹里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心。
　　她还是个孩子啊，四岁的年纪就要来到一个陌生的环境，身边的人和事全都不熟悉，她很焦虑很自卑，可小小的自尊和倔强的性格又使得她不会在任何人面前示弱，所以只能像一只犀利的小刺猬，浑身带刺，努力亮起保护自己只为了不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脆弱。
　　感觉到手心里传来的轻轻颤抖和身后的小声抽泣，钟承光没有回头，进了车库后，他把棒棒糖塞到小孩儿手里，把她抱进怀里，“以后我就是你的哥哥，我的就是你的，我有的全都给你！”
　　顺着怀里人的头发，听着她的嚎啕大哭，钟承光没有过多跟比自己小的孩子的相处经验，只得稍微用些力，更加搂紧了她！
　　许久，小孩儿终于安静了，钟承光一低头，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

　　大概是当年的对视太过震撼心灵，一个温柔，一个明媚，以至于日后的那许多年，他从背后拥住她，她都要转过身与他对视！牵绊，自此缠绕，再未解脱！

　　陆真依缓缓开口，平静地说：“我是从小学毕业的那年暑假发觉我这辈子都是离不开他的，可是我也知道，他的身份是我的哥哥，我们在一个户口本上。那会儿太小了什么都不懂，距离远了，很多思绪都有充足的空间可以梳理，慢慢的也就懂了。”
　　周毅晗看着她，他一向不会安慰人，只能说出他的想法，“可你们并不是亲兄妹，而且喜欢上你哥哥那样的人，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
　　听到他这么说，陆真依笑了，“是啊，所以那次我看到有女生给他递情书，他们很亲密地聊天，我生气了，可我又对那醋意和愤怒感到不知所措。所以情急之下跑到了美国。”
　　周毅晗点点头，“我能理解。”
　　尽管两人不是亲兄妹，这是家里人全都明了的事，可是其他人不会这么想。外人听到兄妹两人姓氏不一样都要妄加揣测，可是钟立辉苏知荷夫妇为了尊重林风致和她的丈夫，依旧坚持让真依保留自己本来的姓氏。爸妈越体贴越为她着想，她就越愧疚，她不想让他们收到过多的指点和非议，可她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
　　在美国待了三年，陆真依有两个目的，一是理清自己的感情，弄清楚自己对哥哥是过度的亲情上的占有欲，还是日积月累的依赖和喜欢；二是调整好自己，如果是喜欢，那就克制住，希望三年的远距离能够冲淡这份“畸形”的感情。
　　三年之后，第一步她做到了，她确信自己喜欢自己的“哥哥”，第二步她做不到，每一天她都更想她，想到要发疯。

　　陆真依看着周毅晗，“那你呢？”
　　周毅晗夹菜的手一顿，慢慢看向陆真依，她眼里满是坦诚，周毅晗此时也想实话实说了，“我最近才发现我是个同性恋。”
　　“嗯。”陆真依认真地听着他说。
　　依着她并不意外的语气，周毅晗问：“你看出来了吗？”
　　陆真依笑着摇摇头，“我不确定，逸轩他……我也不确定。可是你们两个对对方都太反常了。我跟他也是暑假才认识，可大成跟他在一起三年了，他也觉得贺逸轩遇上你就变得不一样了。”陆真依又问，“你有想过要怎么处理你们两个之间的关系吗？”
　　周毅晗沉思一会儿才说：“我不知道。可我不想影响他，如果他不是，我不想对他造成暗示。所以我一直都在尽可能地避开他，可有时候我也控制不好自己。”
　　陆真依微笑颔首，“我能理解。”喜欢如果那么好控制，她也根本不需要跑到大洋彼岸了。
　　周毅晗看向她，两人俱是开怀地笑了。大概秘密积在心里总会有一部分转化成沉重的负担，现在说了出来，哪怕是一两句，也能让人体会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两人互相分享了自己的秘密，朋友关系也就更加亲密。周毅晗和陆真依本来就都喜欢音乐，此时更是有说不完的话题。

　　周毅晗和陆真依聊了好久，聊了好多。陆真依给他讲起自己在美国寄宿的家庭相邻房子的家主，是一对中年男同恋人，他们于年少时错过，又终是在不惑之年重逢，大概只有失去过才懂得拥抱亲吻的珍贵。
　　两人牵着手像两个小学生一样在小区里蹦蹦跳跳，周毅晗好久都没有这么开心过了，其实他缺朋友，但他更确定自己并不想跟贺逸轩做这种朋友。

　　段溪成收拾着东西，拒绝了贺逸轩要帮忙的要求。把东西都洗好之后，段溪成问他：“你还去上晚自习吗？”
　　贺逸轩正坐在床上，“去吧，还不一定是哪个老师盯呢。”他怕自己一个人在寝室又会胡思乱想，左右也想不出什么。
　　段溪成颔首，“反正也要考试了。”

　　一中学生宿舍后面紧挨着就是后门，从这儿去上课要经过篮球场地。不期然的，四个人碰上了，因为都是打着踩点儿进班的意思。
　　段溪成跟陆真依对视，小声说：“你俩怎么这个时间才回来？”
　　陆真依也小声说：“你俩不也刚要去上课。”
　　贺逸轩看见周毅晗下意识地要开口，又想到人家不想跟自己交朋友，于是自嘲地笑了笑。两人不经意地视线相撞，下一秒就都看向别处。一时之间，气氛十分尴尬。
　　段溪成与陆真依交换了几个眼神后，就默契地把人推到一边，两人站到中间。

　　途中四个人都没有再开口，沉默地穿过主楼，沉默地进了偏楼，沉默地上楼。只是在三楼拐角处，周毅晗下意识要往教室方向走，被陆真依一把拉回来了。
　　贺逸轩看看他，还是没有说话，看着他上楼直到转身看不见，才被段溪成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