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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灭口 周鸿被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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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光斑,沈安盯着那块光斑看了几秒,脑子里还残留着梦里的惊悸,梦里那些指着她喊女人做官的脸模糊不清,但陆砚从天而降的样子却格外清晰,连官袍下摆的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
敲门声砸得又急又重。
“主事大人!周鸿死了!”
沈安猛地坐起来,心脏狠狠跳了一下,她连忙穿好官袍,头发束紧,走到门边打开门,陈圆站在门口,脸上全是汗,手里捏着一张纸,脸色发白。
“怎么死的?”
“吊死在自己书房里,今早被下人发现的。”陈圆把纸递过来,手在微微发抖,“京兆尹已经派人去看了,初步判断是自缢,但陆大人说让您再去验一遍。”
沈安接过纸,上面是京兆尹的初步报告,措辞含糊,只说“周鸿自缢身亡,疑似畏罪”,她把纸折好塞进袖中,转身回屋把短刀别在腰间,药粉塞进袖中,铜镜里的人面色发白,眼下的青黑比昨天更深了。
她推门出去,陈圆跟在后面,两人快步走出官舍。
陆砚站在刑部大堂门口,晨曦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官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看到沈安后从案桌下面拿出一个食盒,推过来。
“路上吃。”
沈安愣住了,食盒里装着两个馒头和一碗热粥,冒着白气,馒头的麦香混着粥的热气扑在脸上。
“看什么?吃完再去。”陆砚低头继续看卷宗,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冷得像冬天的石头。
沈安端起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馒头是新鲜的,带着麦香,咬下去松软温热,她三口两口吃完,把碗筷放回食盒里,擦了擦嘴。
“多谢陆大人。”
陆砚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沈安转身走出大堂,陈圆提着验尸箱跟在后面,两人一路小跑赶往周家,街上已经有了行人,卖早点的摊贩在路边生火,炊烟袅袅升起,沈安跑过的时候,几个路人回头看她,但她顾不上这些。
周家大门紧闭,门前站着两个京兆尹的差役,腰间挂着刀,面色严肃,沈安亮出腰牌,差役让开路,她推门进去,正堂里传来老夫人的哭声,凄厉而绝望,一声一声,下人们三三两两站在院子里,交头接耳,看到她进来,声音低了下去,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沈安没有停留,直接去了书房。
书房的门已经被卸下来了,横放在地上,门板上的漆面有几道新鲜的划痕,门楣上还挂着一截断掉的布带,灰白色的,在风里轻轻摇晃,房间里很整齐,书桌上的账本摊开着,砚台里的墨还没干,一把被踢翻的椅子倒在书桌旁边。
周鸿的尸体已经被放下来了,平放在书房内间的榻上,他的脸上盖着一块白布,只露出下巴和脖子,沈安走过去,掀开白布,周鸿的脸发青,嘴唇发紫,眼睛闭着,但眉心的皱纹很深。
脖子上有一道明显的勒痕,呈紫褐色,走形略向上倾斜,与自缢的特征一致,但沈安注意到他的双手自然垂放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弯曲,指甲干净,没有任何抓挠的痕迹,如果是上吊自杀,人在窒息的时候会本能地挣扎,双手会试图抓住绳索,指甲缝里往往会残留绳索的纤维,周鸿的指甲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
她俯身查看他的右手虎口,昨天那里的血痂和勒痕还在,没有新增的伤痕,又翻看他的后颈和背部,没有发现外伤,皮肤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淤青或擦伤。
“陈圆,把窗户打开。”
陈圆依言推开窗户,清晨的光线涌进来,照亮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沈安蹲下身,检查榻边的地面,榻脚处有一小片水渍,已经干了,只留下一圈淡淡的痕迹。
陈圆凑过来,挠了挠头,“茶泼了?”
“茶泼了会有人擦。”沈安摇了摇头,手指在那圈水渍边缘摸了一下,“这是圆形水渍,没有拖擦痕迹,杯子或碗直接放在地上,然后被人拿走,如果是泼洒的,水渍形状不会这么规整。”
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账本摊开的那一页,记录的是上个月的绸缎进出货明细,密密麻麻的数字,看不出什么异常,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结成一块黑色的硬壳,说明周鸿死前至少一个时辰没有磨墨,笔搁在笔架上,笔尖没有墨迹,笔毫还是干的,也没有在写字,周鸿死前没有留下遗书。
一个决定自杀的人,竟然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沈安又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检查了每一个角落,书架上的书排列整齐,没有翻动的痕迹,窗台上的灰尘完好,没有脚印,门后的铜盆里有一团揉皱的纸,她捡起来展开,是空白的,什么也没写。
她回到榻边,重新检查周鸿的脖子,这一次她看得更仔细了,用手指轻轻按压勒痕周围的皮肤,感受下面的组织,然后她看到周鸿脖子勒痕的两侧有轻微的间断,布带在勒颈的过程中曾经放松过,然后又重新收紧,如果是自缢,应该先系好布带,然后踢翻椅子,身体下坠,但以他的身高和体重,布带会在瞬间勒紧,勒痕应该是均匀的,可周鸿的勒痕有间断,说明有人在他吊上去之后,又拉了一次布带。
除非周鸿挣扎过,试图站起来,然后又放弃了,但那又回到了那个问题,如果他挣扎过,指甲里应该有布带纤维,所以周鸿是先被人勒死,然后挂上去的。
她掰开周鸿的嘴,看了看口腔内部,舌根处有轻微的淤血,这是窒息死亡的正常现象,她注意到周鸿的牙齿上有一些暗红色的痕迹,她用小刀轻轻刮了一点下来,放在随身的试毒石上。
试毒石没有变色,不是毒,她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是血,周鸿的牙龈在死前出过血,这可能是暴力造成的,也可能是某种疾病,但沈安想到了另一种可能,他被捂住口鼻窒息的时候,牙齿咬破了口腔内壁。
沈安在脑中还原了案发过程,有人先用布带勒死了周鸿,然后把他挂在门楣上,做成自缢的样子,因为勒死的时候布带已经留下了勒痕,挂上去之后身体下坠,勒痕被加深并被改动,所以出现了间断和宽度不均匀的现象,而周鸿被勒死的时候,牙齿咬破了口腔内壁,所以牙龈有血迹。
这个推断站得住脚。
沈安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她看了一眼陈圆,声音压得很低,“去告诉陆大人,周鸿不是自杀,是他杀,凶手昨天傍晚来过周家,让陆大人查这个人。”
陈圆飞快地跑了出去。
沈安留在书房里,又检查了一遍所有物证,她在书桌抽屉的夹层里找到了一个纸团打开,里面写着一行字:“今夜子时,城东土地庙,不来则全家不保。”字迹潦草,应该是匆忙写下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地方洇开了,没有落款。
这就是那个凶手给周鸿的纸条,他用周鸿全家人的性命威胁他,逼他去城东土地庙,但周鸿没有去,或者说他没来得及去,那个人直接在书房里杀了他。
沈安把纸条小心地收好,放进袖中的暗袋里。
她走出书房,站在院子里,正堂里老夫人的哭声还在,比之前低了一些,沈安抬脚朝正堂走去。
老夫人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眼睛红肿,手里还捻着那串佛珠,她的手指僵硬地握着珠子,指甲嵌进檀木里,整个人像一截枯木,缩在椅子里,比昨天老了十岁,看到沈安进来,她抬起头,声音沙哑说:“沈大人,我儿子不会自杀的,他不会的,他昨天还好好的,还跟我说案子查清了就没事了,怎么会……”话没说完,眼泪又涌了出来。
沈安没有说话,等她哭完,正堂里只有老夫人的哭声和下人们压抑的抽泣。
“昨天我走了之后,有没有人来过周家?”
老夫人擦了擦眼泪,手指在佛珠上反复摩挲,“傍晚的时候,有一个自称是刑部的人来过,说要找鸿儿问话,鸿儿跟他去了书房,待了大约半个时辰,那人走后,鸿儿就一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连晚饭都没吃。”
“刑部的人?长什么样?”
“穿着官服,瘦高个,三十来岁,下巴上有一颗痣,说话客客气气的,但眼神……”老夫人顿了顿,“眼神不像好人。”
刑部没有这样的人,有人冒充刑部官员。
沈安又问了几个问题,没有再得到有用的信息,她站起身朝老夫人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正堂。
回到书房,她把周鸿的尸体重新盖好,对身边的差役说:“抬回刑部,放在验尸房,等陆大人看过再说。”
差役们把周鸿的尸体抬上担架,盖上白布往外走,沈安跟在后面,走出周家大门的时候,阳光照在脸上,刺得她眯起了眼睛。
回到刑部时,陆砚正在大堂等她,陈圆已经提前汇报了情况,陆砚的脸色比平时更冷了几分。
“你说有人冒充刑部官员?”
沈安把纸条递过去说:“在周鸿书桌抽屉里找到的,威胁他今夜子时去城东土地庙。”
陆砚看了一眼纸条,眉头皱起,“城东土地庙三年前就废弃了。”
“凶手约周鸿在那里见面,但可能临时改变了主意,直接在书房杀了他。”沈安说出自己的推断,“周鸿手上有勒痕,我怀疑他杀了甘氏,但杀他的人,和给甘氏下毒的人,可能是同一伙。”
陆砚把纸条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
“甘氏的死,周鸿的死,还有你说的毒针,这三件事连在一起,已经不是简单的杀人案了。”
沈安点头道:“我怀疑背后有人操纵,周鸿是被利用的棋子,用完就被丢了。”
陆砚看了她一眼,目光有些复杂,“你去查毒针的来源,我去查那个冒充者,三天之内,两案都要有结果。”
沈安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沈安。”
沈安回头看着他。
“你的验尸报告我看过了,写得不错。”
沈安愣了一下,这是陆砚第一次夸她。
她点了点头,快步走出了大堂。
外面天已经黑了,陈圆提着一盏灯笼在廊下等她,沈安接过灯笼朝官舍走去。
走到院门口,她看到一个人影站在树下,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砚?他刚才不还在大堂吗,走那么快吗?沈安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腿,“算了”
陆砚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看到她,递过来。
“还没吃晚饭吧?”
沈安接过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碗米饭、一碟炒青菜、一碗红烧肉,菜还冒着热气,香味在夜风里散开。
“以后查案不要一个人,不安全。”
说完之后他转身走了,步伐不快不慢,官袍的下摆轻轻摆动。
沈安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晚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食盒,红烧肉的香味从缝隙里飘出来。
她推开院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