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没那么简单》旧时信

2、我哥的官服有点大 回忆顶替亡

　　沈安没急着去周家，先在巷口卖豆腐脑的老头那里蹲了下来，她掏出一文钱买了一碗，碗里的豆腐脑嫩白嫩白的，浇着褐色的酱油和几滴香油。

　　“老人家，周家你熟吗？”

　　老头抬眼看了看她身上的官服，有些警惕，“大人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刚调到刑部对附近不熟，想跟街坊们打个招呼。”

　　老头将信将疑，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终于开口，“周家做绸缎生意的，在这条巷子里住了七八年了，周少爷人不错，见人三分笑，就是他家老夫人厉害了些，对下人和儿媳妇都管得严。”

　　“儿媳妇？甘氏？”

　　“可不是嘛，嫁过来三年，我都没怎么见她出门，偶尔出来买菜也是低着头，从不跟人说话，前阵子听说病了，没想到就死了。”老头压低声音，“年纪轻轻的，可惜了，周家老夫人还不许人议论，谁提就跟谁急。”

　　“她病的时候，周家请了大夫吗？”

　　“请了，东街回春堂的大夫，姓什么我忘了，是个老郎中，头发花白的，不过那大夫来了几趟之后就不见来了，后来换了个年轻大夫，但也没看出什么名堂。”

　　沈安把“回春堂”三个字记在心里，又记了一笔：换过大夫，她把最后一口豆腐脑喝完，碗放在一边，道了谢，朝周家走去。

　　周家大宅门楣上的匾额写着“周府”二字，烫金褪了一半，看得出有些年头，石狮子蹲在门两侧，一只的爪子已经磨平了，沈安上前叩门，铜环敲在木板上，声音沉闷，门房探出头来，认出她身上的官服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她被领进了正堂。

　　接待她的是周家老夫人，五十来岁，衣着素净，头上只戴了一支银簪，手里捻着一串檀木佛珠，她的面容圆润，嘴角微微下垂，眼神却十分犀利，沈安进门的时候，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沈安身上剜了一圈。

　　“大人想问什么尽管问，我儿媳的事，周家也想早日水落石出。”声音不咸不淡。

　　沈安坐下，掏出纸笔，声音压得低沉：“老夫人节哀，甘氏去世前五天，可有什么异常？比如食欲不振、手脚无力、昏睡？”

　　老夫人捻佛珠的手顿了顿说：“没什么异常，只是说有些累，少出来走动罢了，女人家身子弱，隔三差五闹点毛病，不稀奇。”

　　“她有没有提过身上哪里疼？比如手臂、腹部？”

　　“没有。”

　　“甘氏平日喜欢看书吗？”

　　老夫人似乎有些意外，捻佛珠的动作快了几分，“看书？她一个妇道人家，看什么书？女子无才便是德，这个道理她不懂？嫁过来三年，我从未见她碰过书本，她的那些书，我早就让人烧了。”

　　“烧了？什么时候的事？”

　　“嫁过来第一年，她带了几个箱子，里面全是书，我说周家的媳妇不需要这些，让人搬出去烧了，她哭了一场，后来就不提了。”

　　沈安在心里记下：甘氏爱书，书被烧，夫妻感情可能因此生变，她又问了甘氏有没有贴身丫鬟。

　　“有，翠儿，三个月前辞工走了。”

　　“翠儿是什么来历？”

　　“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

　　沈安把翠儿和甘家陪嫁这两个信息记在纸上，她又问了甘氏嫁入周家前后的情况，周鸿和甘氏的感情如何，老夫人都一一回答，滴水不漏。

　　“能不能见见周公子？”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朝身后的丫鬟点了点头。

　　周鸿被叫来的时候，沈安第一眼就看出了问题，他生得斯文白净，穿着石青色的袍子，面容温和，看着是个老实商人，但他走进来的姿势不对，右肩明显比左肩低，走路时右腿微微拖曳，右手虎口有一道新鲜血痂，指甲缝里残留着细小的丝质纤维。

　　长期单侧用力拉扯重物才会导致肩背肌群劳损，比如用绳子反复勒紧某样东西。

　　沈安不动声色，站起来拱了拱手，“周公子，打扰了。”

　　周鸿扯出一个笑容，“沈大人客气。”

　　“甘氏去世那晚，你在哪里？”

　　“书房处理账目。”声音平静，但眼神闪躲，看左边又看右边，就是不与沈安对视。

　　“处理到几更？”

　　“三更。”

　　“中间有没有离开过？”

　　周鸿犹豫了一下，“去了一趟茅房。”

　　“多久？”

　　“一炷香的功夫。”

　　沈安的目光落在他右手上，“你手上的伤怎么回事？”

　　周鸿下意识把手缩进袖子里，“不小心被刀划了一下。”

　　“什么刀？”

　　“裁纸刀。”

　　“裁纸刀？伤口在虎口，这个位置裁纸确实容易伤到。”沈安的语气轻描淡写，“周公子平日用右手多？”

　　“右手。”

　　沈安又问了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站起来告辞。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夕阳正好照在周鸿手上，血痂下面有一道深深的勒痕，不像是裁纸刀能造成的，那道勒痕已经结了痂，但边缘还有暗红色的血丝，说明勒伤发生在甘氏死前不久。

　　她收回目光，走出了周府大门。

　　陈圆从巷子那头跑过来，气喘吁吁，“主事大人，陆大人让我跟着您。”

　　沈安一边走一边布置任务，“去查周鸿最近半年的行踪，尤其是他跟哪些大夫、药铺有往来，还有查甘氏那个叫翠儿的丫鬟，现在人在哪里。”

　　“是。”

　　沈安压低声音，几乎只有陈圆能听到，“周鸿右手虎口有血痂，指甲缝里有丝质纤维，和甘氏颈部的勒痕材质对得上，但这件事你先不要声张，查清楚了再说。”

　　陈圆瞪大了眼睛，“那您刚才怎么不直接把他抓了？”

　　“没有直接证据，周家不是普通商户，后头靠着工部的一位侍郎，抓了人没有铁证，反而打草惊蛇。”沈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小心些。”

　　陈圆点点头，转身跑了。

　　沈安没有回刑部，而是去了东街的回春堂，回春堂是一家不大的药铺，门面陈旧，柜台后面的药柜漆面剥落，露出灰白色的木头，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大夫坐在柜台后面，正在用戥子称药材，看到沈安进来，他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哪里不舒服？”

　　沈安亮出腰牌，“刑部的，想跟您打听点事。”

　　老大夫的手顿了一下，放下戥子叹了口气，“周家少夫人？她病了好些日子，我一直去给她看病。”

　　“什么病？”

　　“浑身乏力、食欲不振、眼睛发黄，我诊脉发现她肝气郁结、气血两亏，开了几副疏肝理气的药，吃了几天不见好，我又换了方子。”

　　“您有没有给她用过针？”

　　“没有，我只开药。”

　　“注意到她身上有针孔吗？”

　　老大夫想了想，“这个……我没注意，她每次来都把袖子遮得严严实实，说是怕冷。”

　　沈安追问：“除了您，还有别的大夫给她看过吗？”

　　“后来周家换了个年轻大夫，姓什么我忘了，说是老夫人不满意我的方子，换个人试试。”老大夫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忿，“我那方子明明是对症的，吃了七天不见效，换谁也不行。”

　　沈安把换大夫这个信息记在心里，她看了药方，都是普通药材，没问题，道了谢，走出回春堂。

　　天色不早了，她站在街边，把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甘氏的症状符合钩吻中毒，但没人发现，周家换了大夫，老夫人烧了甘氏的书，周鸿手上有勒痕，翠儿辞工走了，甘侍郎避而不见。

　　她绕道去了甘府，比周家气派得多，门口站着四个门房，她亮出腰牌说要见甘侍郎，门房进去通报，出来说老爷身体不适不见客。

　　“那甘夫人呢？”

　　“夫人也不见。”

　　管家态度客气但坚决：“老爷说案子的事全权交给刑部，他身体实在不好，改日再登门谢罪。”

　　沈安没有办法，只好告辞，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大门，甘侍郎不见她，是伤心过度还是心虚？

　　回到官舍已是深夜，她闩上门，顶了椅子，解开官服，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面孔，眉眼清秀，下颌线条柔和，怎么看都不像是个男人，她用炭笔描粗眉毛，脸上涂深两度粉底，走路外八字，说话收起所有软糯的尾音，三个月下来，这套伪装已经成了肌肉记忆。

　　但最难受的还是束胸，她解开层层缠布，胸口被勒出的红痕触目惊心，她呲着牙倒吸一口凉气，用热水敷了敷。

　　“沈平啊沈平，你可害死我了。”

　　沈平是她的孪生兄长，早出生一刻钟，两人从小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但命运天差地别，哥哥读书考功名，她跟母亲学医理，谁想到沈平赴任途中急病而亡，消息传回家乡，老母亲直接哭晕过去。

　　她咬咬牙，做了一个胆大包天的决定——冒充沈平，赴京上任。

　　进京的路走了四十天，盘缠花光了她所有积蓄，到刑部报到那天，堂官问：“学过断案？”

　　“学过一点医理。”

　　堂官笑了，“医理？行，你去验尸房吧。”

　　就这么稀里糊涂干上了，老仵作胡七才是真正的高人，她跟胡七学了两个月，把验尸、解毒、伤痕鉴定补了个七七八八。

　　她躺在床上，把线索一件件捋出来，毒针来自钩吻，下毒者懂医理，甘氏偷偷看书，周鸿手上有勒痕，是勒杀者，甘侍郎避而不见，甘氏脚底旧疤。

　　想得头疼，窗外的梆子敲了三更，她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她穿着官袍走在京城大街上，所有人都指着她笑喊“女人做官”，然后陆砚从天而降，冷着脸说“来人，拖出去斩了”。

　　她猛地惊醒。

　　天已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