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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翠儿 黑痣女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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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安去找陈圆。
陈圆正蹲在廊下啃烧饼,腮帮子鼓鼓的,看到她过来,赶紧站起来,嘴里的烧饼还没咽下去,含混地喊了一声“主事大人”。
“去查两件事。”沈安从袖中抽出一张纸,上面写着“瘦高个,下巴有痣,三十来岁”,“这个人,可能是太子府的人,去打听一下,太子府有没有这样的幕僚。”
陈圆接过纸,看了一眼,把烧饼从嘴里拿出来塞进袖子里,“第二件什么事?”
“查京城所有药铺,最近一个月有没有人买过钩吻,买的人什么样,买了多少,都记下来。”
“是。”
陈圆把烧饼往袖子里塞了塞,然后跑走了。
沈安转身去了验尸房,胡七已经在里面了,正在擦石台,手里的抹布在水盆里涮了涮,拧干,在石台面上来回擦,听到脚步声,他直起腰,把抹布搭在肩上,转过身来。
胡七今年五十多了,在刑部干了三十年的仵作,人瘦,背有点驼,手上的骨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黑渍,他看人的时候习惯眯着眼。
“沈主事,昨儿那具男尸验完了?”
“验完了。”沈安走过去,在桌边坐下,“胡叔,我问您个事。”
“说。”
“钩吻这种毒,一般什么人会买?”
胡七在对面坐下来,把手放在膝盖上,想了想说:“药铺有卖,但得登记,一般买回去外敷的居多,治风湿、痈肿,也有用来以毒攻毒的,但那得是行家,一般人不敢碰,钩吻这东西,剂量差一点就能要命。”
“药铺卖给谁,有记录吗?”
“有,但管不管用就两说了,有的人留假名,有的人戴斗笠,你查不到。”胡七眯着眼看她,“你在查甘氏案里那毒针?”
沈安点了点头。
“那毒针上的钩吻,剂量不大,但刚好够让人慢慢虚弱,下毒的人懂医理,知道怎么控制剂量,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干的事。”胡七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根旱烟杆,叼在嘴里,没点。
“懂医理的人?”沈安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
“大夫、药商,或者在药铺干过活的,还有种人——家里有医书,自己琢磨的。”胡七把旱烟杆从嘴里拿出来,在桌沿上磕了磕,“那甘氏在周家,平时接触的人有限,能给她下毒的,要么是她身边的人,要么是她经常接触的人。”
沈安点了点头,是翠儿还是周鸿,老夫人,还有甘氏自己带过去的陪嫁丫鬟?
“胡叔,您见过钩吻中毒的尸体吗?”
“见过两回,一回是自杀,一回是误食,症状都差不多——乏力、嗜睡、黄疸,死前会有轻微的抽搐,嘴里有苦杏仁味。”胡七看着她,“你那具女尸,嘴里有苦杏仁味吗?”
沈安愣了一下,她当时没注意,尸体嘴里通常有味,尸臭盖过了别的,她仔细回想,甘氏的嘴巴,她掰开看过,舌根淤血,牙龈发白,但没有刻意去闻有没有苦杏仁味。
沈安挠了挠头笑了笑说:“下次注意。”
胡七点了点头,把旱烟杆叼回嘴里,站起来继续擦石台。
沈安出了验尸房,站在院子里,日头已经升起来了,照在青砖地面上,亮晃晃的,她眯着眼,在想胡七说的话——懂医理的人。
甘氏身边的人,谁懂医理?翠儿是丫鬟,不一定懂,周鸿做绸缎生意,不一定懂,老夫人管家,不一定懂,但如果毒是外人下的,那甘氏需要经常接触那个人,谁经常接触甘氏?
大夫。
周家请过两个大夫,第一个是回春堂的老大夫,看了几天,没看好,第二个换了个年轻大夫,沈安还不知道他叫什么。
她转身出了刑部,往东街走。
回春堂的门面还是那样,旧旧的,药柜后面的漆面剥落了一大块,老大夫坐在柜台后面,正在用小戥子称药材,看到沈安进来,他放下戥子,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沈安亮出腰牌,“上次您说,周家后来换了个年轻大夫,那人叫什么?在哪家药铺?”
老大夫想了想回答道:“姓陈,叫陈什么……我忘了,他不是药铺的,是走街串巷的郎中,在城东那一带活动,周家老夫人嫌我开的方子不管用,从街上请了他来,我见过一面,三十来岁,瘦高个,下巴有颗痣。”
沈安的手猛地攥紧了腰牌,瘦高个,下巴有痣,和冒充刑部官员的那个人,是同一个。
“您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仔细说说。”
老大夫皱着眉想了一会儿,“瘦,个子高,比你高半个头,脸白净,不像干粗活的,说话慢声细语的,像个读书人,下巴上那颗痣,黄豆大小,黑色,偏右边。”
“他给甘氏看了几次?”
“两三次吧,后来甘氏就死了。”老大夫叹了口气,“我听说甘氏死了,还想着是不是我的方子出了岔子,后来想想,她那个病,也不是我能治的。”
沈安谢过老大夫,走出回春堂。
站在街边,她把老大夫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瘦高个,下巴有痣,三十来岁,说话慢声细语,走街串巷的郎中,这个人给甘氏看过病,也冒充刑部官员去周家杀了周鸿。
他是谁?他给甘氏看病的时候,有没有下毒?
沈安突然想到一种可能,甘氏体内的钩吻,不是一次性下的,是分多次,通过毒针扎进体内,但如果有人把毒混在汤药里,甘氏每天喝,毒素也会慢慢累积,剂量控制好,毒性发作的时间就能算准。
她快步走回刑部,去找陈圆。
陈圆还没回来,沈安坐在大堂里等着,手指在桌上一下一下地叩,等了大约半个时辰,陈圆跑进来了,满头大汗,手里拿着一叠纸。
“主事大人,查到了。”他把纸放在桌上,一张一张地摊开,“太子府确实有个幕僚,姓赵,叫赵恒,三十来岁,瘦高个,下巴有痣,是他去周家冒充刑部官员的。”
沈安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赵恒,永宁三十五年入太子府,之前是个秀才,后来投靠了太子门下,没有做过郎中,也不懂医理。
“他懂不懂医术?”
陈圆摇了摇头说:“查不到,他以前在老家的时候,据说跟一个老中医学过几年,但没人能证实。”
跟老中医学过几年,那就能解释他为什么能给甘氏看病,为什么能控制钩吻的剂量。
“还有药铺的事。”陈圆从底下抽出一张纸,“最近一个月,京城有七家药铺卖过钩吻,买的人登记的名字,有三个明显是假的,其中有一个,买的时候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但掌柜的说,那个人说话慢声细语,像个读书人。”
沈安攥紧了那张纸,“哪家药铺?”
“东街的仁济堂,离回春堂不远。”
沈安站起来,“走。”
两人出了刑部,往东街走,仁济堂在回春堂往东两百步的地方,门面比回春堂大一些,招牌上的字是烫金的,沈安推门进去,一个胖胖的掌柜迎上来,脸上堆着笑。
“大人,要点什么?”
沈安亮出腰牌,“半个月前,有人来你这里买钩吻,戴着斗笠,看不清脸,掌柜的还记得吗?”
胖掌柜的笑容僵了一下,搓了搓手说:“记得,那人进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来买补药的,他说话慢声细语的,像个读书人,我问他要什么,他说钩吻,我说这东西有毒,得有方子才能卖,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方子,上面盖着回春堂的印。”
沈安的心跳了一下,“回春堂的印?”
“对,我认得出,回春堂的印是个方章,四个字‘回春堂记’,我看了方子,上面写的是外敷治风湿,就卖给他了。”胖掌柜想了想,“他买了二两。”
二两,够毒死好几个人了。
“他走的时候,往哪个方向去了?”
“往北,出了门往北走了。”
沈安谢过掌柜,走出仁济堂,站在门口,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深吸了一口气。
“赵恒。”
“是他,他懂医术,能开方子,他能给甘氏下毒,也能冒充刑部官员去杀周鸿。”
“但他不是主谋。”沈安转过身,看着陈圆,“他只是执行的人,他背后还有人,那个人让他去杀周鸿,他就去,让他去灭口,他就去,他自己也是一颗棋子。”
“那主谋是谁?”
沈安看着街上人来人往,脑子里在拼凑那些碎片,钩吻,周鸿的勒痕,冒充刑部的人,翠儿失踪,甘侍郎闭门不见,那些碎片像一盘散沙,但她隐约看到了一条线。
“回刑部。”她转身往回走。
陈圆跟在后面。
走到刑部门口的时候,陆砚正站在台阶上,看到沈安之后说:“翠儿找到了。”
沈安愣了一下,“在哪?”
“我派人找到的,人在后堂。”
沈安快步走进刑部,穿过大堂,推开后堂的门。
一个年轻女子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双手绞在身前,指节捏得发白,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散着,脸上有泪痕。
“翠儿?”沈安放轻了声音。
她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的脸,眼睛红肿,眼下的青黑很重,看了沈安一眼,又低下头,肩膀缩了缩。
沈安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急着开口,她先看了一会儿翠儿的脸,指甲缝里有泥,手指上有几道细细的伤口,已经结了痂。
“你什么时候离开周家的?”
“三个月前,夫人死之前三个月。”
“为什么走?”
翠儿的手指绞得更紧了,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有人让我走的。”
“谁?”
“一个女人。”翠儿的声音开始发抖,“她来找我,说夫人很快就会死,让我赶紧离开,否则会连累我。”
“什么样的女人?”
“戴着面纱,看不清脸。”翠儿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但她右手腕上有一颗黑痣,很大,说话的声音尖尖的。”
沈安的手猛地攥紧了膝盖,右手腕有黑痣,声音尖细。
“她给你银子了吗?”
“给了,一百两。”翠儿擦了擦眼泪,“她说拿着银子离开京城,不要再回来,我没走远,躲在城外的一个亲戚家,后来听说夫人死了,我不敢回来……”
“她除了让你走,还让你做过别的事吗?”
翠儿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她让我每隔三天给她送一封信,写夫人每天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
“信送到哪里?”
“城东的张家客栈,放在柜台下面,有人会来取。”
沈安把张家客栈四个字记在心里。
“夫人那段时间在做什么?”
“夫人每天看书,看到很晚,有时候写东西,写完了就烧掉,我问她写什么,她不说。”
“看什么书?”
“什么书都看,有一本旧旧的,封面没有字,夫人藏得很严实,不让我碰。”
“夫人有没有跟你提过她的身世?”
“没有,夫人从来不提,但有一次我给她梳头,她忽然说了一句‘我要是死了,你就回甘府去,夫人会收留你的’,我以为她在说笑,没当真。”
沈安沉默了一会儿。
“你今天说的话,不要告诉任何人。”沈安站起来,“你暂时待在刑部,哪里都不要去。”
翠儿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双手绞在一起。
沈安转身走出后堂,陆砚靠在门边的墙上,双臂抱胸,看到她出来,直起身。
“那个女人右手腕有黑痣,声音尖细,她让翠儿监视甘氏。”
陆砚沉默了一会儿,“她是谁?”
“不知道,但翠儿说她的衣裳像宫里嬷嬷穿的。”
“宫里的人?”
“也许是,也许是冒充的。”沈安看着陆砚,“查一下,宫里右手腕有黑痣的女人,都有谁。”
陆砚点了点头。
沈安朝大堂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翠儿在刑部不安全,那个人知道翠儿在哪里,会来灭口。”
“我知道,今晚把她送到别处去。”
沈安点了点头,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