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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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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哥儿能自己翻身之后没多久,就学会了爬。他生得白胖,穿了件杏子黄的小袄,同色的开裆裤,趴在大炕中央铺着的厚绒毯上,活像一只圆滚滚的蚕宝宝。他努力昂起那颗圆圆的脑袋,黑亮的眼珠转过来,定定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便手脚并用,吭哧吭哧地开始往前拱。手臂和小腿都还使不太上巧劲,动作有些笨拙,爬不了几步便没了力气,软软地趴回毯子上,小胸脯一起一伏地喘气。歇不了片刻,又不甘心地抬起头,继续手脚并用地前进,那执着又费劲的模样,憨态可掬。
我蹲在炕沿边,手里拿着一个布缝的小老虎,黄底黑纹,眼睛用黑扣子缀着,在他眼前轻轻晃动。布老虎肚子里塞了棉花,软乎乎的,还散发着淡淡的、晒过太阳的味道。
“兰哥儿,瞧这儿,到姑妈这儿来。”
他听见声音,咿咿呀呀地应了一声,也不知是听懂了,还是单纯被那晃动的颜色吸引,总之爬得更卖力了些。小胳膊小腿使劲蹬着,好不容易又挪了两下,到底力气不济,身子一歪,变成了坐在毯子上。他也不懊恼,仰起小脸冲我咧开嘴笑,亮晶晶的口水顺着胖乎乎的下巴淌下来,挂成一条银丝。
我忍不住跟着笑起来,从袖中抽出素绢帕子,轻轻替他擦拭。他伸出小手,一把抓住我的帕子角,攥得紧紧的,就要往嘴里塞。
“这可不能吃,是擦嘴的。”我温声说着,将帕子轻轻抽回,换了个干净的、用细棉布缝的小狗布偶递给他。他接过去,两只小手翻来覆去地摆弄,研究了一会儿,果然又毫不犹豫地往嘴里送,用没长齐的牙床啃咬着。
大嫂子坐在炕的另一头,就着明亮的窗光做针线。她手里是一件大红软缎的孩童肚兜,正在上头绣“五毒”的图案。蝎子、蜈蚣、蛇、壁虎、蟾蜍,五样毒虫挤在方寸之间,颜色鲜艳,针脚细密,看着有些骇人,但这是端午的旧俗,给小孩子穿了辟邪驱瘟的。大嫂子低着头,神情专注,捏着绣花针的手指稳稳当当,一针下去,一针起来,不急不缓,那鲜活的蝎子尾巴便在她指尖渐渐成形。她做活计时话总是很少,可手里的功夫一丝不苟,从未耽误。
“你日日过来逗他玩,他如今见了你,比见了我还欢喜似的。”大嫂子并未抬头,声音温和。
“小娃娃见风就长,一天一个样。昨儿个还只是坐着东张西望,今儿就能爬这么远了。”我伸手轻轻点了点兰哥儿的小鼻子,他咯咯笑起来。
大嫂子闻言,嘴角弯了弯,手上的针线依旧没停。自从生了兰哥儿,她整个人似乎都柔和了许多。从前她也是温婉的,但那份温婉里总带着新妇的小心与谨慎,笑是收着的,话是掂量过的。如今她还是话不多,可那笑意是从眼底漫出来的,眉目舒展,像是被春日暖阳晒透了的玉石,由内而外透着温润的光。尤其当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兰哥儿时,那眼神柔软得能滴出水来。
我把那只布老虎重新递到兰哥儿手边,他立刻弃了棉布小狗,来抓这只。抓住就往嘴里塞,我又忙拦住。大嫂子笑着摇摇头,放下手里的肚兜,俯身从炕柜里取出一个打磨得光滑圆润的小木鸭,塞到兰哥儿手里。“这孩子,见着什么都要用嘴尝。”她语气里满是宠溺。
“小孩儿都这样,用嘴认东西呢。再大些就好了。”我伸出手指,让兰哥儿软软的小手抓住。他的手真是小,五根指头像五颗饱满的小莲子,握力却不小,紧紧攥着我的指尖。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就塌陷下去一块,软得不成样子。这么小、这么软的一团,将来会一天天长大,会摇摇晃晃地走路,会口齿不清地喊“姑妈”,会念书,会变成挺拔的少年。到那时,我又会在哪里呢?
又坐着说了一会儿闲话,看兰哥儿抱着木鸭子啃得专注,我才起身告辞。大嫂子让我得空常来,说兰哥儿跟我亲。我点头应了,说隔日再来看他和小侄子。
从大嫂子的东小院出来,沿着抄手游廊慢慢往回走。廊外几株晚开的西府海棠,花瓣已开始零落,在春风里打着旋儿。走到通往大哥书房的拐角处,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最终停住。
大哥书房那扇厚重的楠木门虚掩着,留着一道寸许宽的缝隙。一缕带着苦味的药气,混合着陈年书卷和墨锭的味道,从门缝里幽幽地飘散出来。我站在门外,透过那缝隙往里瞧。
大哥穿着家常的靛蓝直裰,坐在临窗的大书案后。午后偏西的阳光,斜斜地照进窗棂,在他身侧的地上投下一片明晃晃的光斑,却照不清他低垂的脸。他手里握着一卷书,正看得出神,忽地掩口低低咳嗽起来。那咳嗽声压抑着,闷在胸腔里,听得人心里发紧。他放下书卷,端起案头一只青瓷药碗,凑到唇边喝了一大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像无事人一般,重新拿起了书。
光影挪动,恰好照亮了他的侧脸。我这才看清,他的脸颊比年前清减了许多,颧骨微微凸起,下巴也尖了,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像是多日未曾安眠。我的心,便随着那咳嗽声,沉沉地往下坠。
这段日子,大哥这院子里总弥漫着这股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药味。大嫂子每日亲自在小茶房里看着药吊子,时辰火候半点不错,煎好了,晾到温凉适口,再亲自端到书房。有时候大哥一边喝药,眼睛还黏在书页上,大嫂子就静静立在旁边,不言不语,只是看着他。那情景,我撞见过好几回,每回心里都像压了块浸水的青砖,又湿又重。
大哥念书,实在是太苦了。自打十四岁进学,中了秀才,他便像上了发条的钟摆,再没有一日松懈。别人家的少年郎,这个年纪或多或少还有些鲜衣怒马的心思,或斗鸡走狗,或结社吟诗。大哥没有。他的世界里,仿佛只有这张堆满经史子集的书案,和那盏常常亮到三更以后的孤灯。那灯光,是荣国府漫长深夜里,最后熄灭的一点星火。
我时常暗自思忖,大哥这样熬心熬血,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了“光耀门楣”那四个字?为了达成父亲沉甸甸的期许?还是为了撑起这日渐显出颓相的国公府门面?可一个人,将自己的精血一点点熬干,真的值得么?这话,我不敢问大哥,更不敢问父亲,只能让它像块石头,沉在心底,日复一日。
我抬手,轻轻叩了叩门。
“进来。”大哥的声音带着咳嗽后的微哑。
我推门进去。他抬起头,见是我,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大哥待我一向亲厚,这笑容是做不了假的。只是那笑容映在苍白消瘦的脸上,衬着眼底的青黑,让人看了更是心酸。
“妹妹来了,坐。”他指了指书案旁的扶手椅。
我在椅上坐下,目光扫过书案。上面堆叠着高高一摞书,最上面是翻旧了的《论语集注》和《孟子章句》,旁边摊着写满字的宣纸,字迹是大哥一贯的工整楷书,横平竖直,筋骨分明。父亲曾夸他的字有风骨。可此刻看去,那密密麻麻的小字挤在一起,笔画都透着紧绷的力道,仿佛要挣破纸张的束缚,就像他这个人,把自己绷成了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大哥的身子,近日可好些了?”我轻声问。
“好些了,不过是春日里着了点风,咳嗽两声,不得事。”他说着,又偏过头去咳了一阵,咳得肩背都微微颤动。咳完了,他像是不在意般,又端起那半碗褐色的药汁,一饮而尽,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嫂子很是担心,让我劝大哥少看些书,多将养些。”我斟酌着字句。
“书不能不看。”大哥放下药碗,语气平静无波,像在陈述天经地义的事实,“明年秋闱,我是一定要下场的。咱们这样的人家,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他说“不进则退”四个字时,神情淡然而坚定。可我知道,这句话背后是何等千钧的重压。他是嫡长子,是父亲全部的希望所系,是这偌大贾家未来几十年的倚仗。他不敢停,也不能停。那根弦,只能继续绷着。
我张了张嘴,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安慰的话太轻,劝解的话又无力。我这个年纪,身处闺阁,既不能替他分担忧虑,也无法助他前程。此刻坐在这里,除了默默陪伴,竟是什么也做不了。或许,有时无声的陪伴本身,也算是一种慰藉吧。
外头廊下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是父亲的。大哥欲起身,父亲已推门进来,摆了摆手,示意他坐着。父亲的目光先落在书案上堆积如山的书卷文稿上,停留片刻,又移到大儿子脸上,细细端详。
“脸色还是不好。大夫今日来请过脉了么?”父亲的声音比平日缓和。
“来过了,还是那话,用心太过,气血有些亏,开了方子让吃着,静养为宜。”大哥恭声回答。
父亲沉默了片刻。这沉默在书房里弥漫开来,带着药味的苦涩,也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沉重。他的目光掠过大哥苍白的手指,落在摊开的《孟子》上,又似乎穿透了书页,望向了更渺远的地方。一阵穿堂风从窗外卷入,哗啦啦地翻动了几页书。
“书自然是要读的,”父亲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但身子是根本。底子若是熬坏了,一切都是空谈。你……自己要知道分寸。”
这话里,没有惯常的训诫与督促,反而透出一种罕见的、几乎可称之为柔软的东西。是担忧。就在那一瞬间,我忽然清晰地意识到,父亲也并非永远是不动如山的严父。他也会害怕,怕失去这个他寄予厚望、倾注了全部心力的长子。
那段时日,家里的气息被割裂成截然不同的两半。一半在大嫂子房中,是暖融融的奶香、柔软的襁褓、兰哥儿无忧无虑的咿呀声,充满了新生的喜悦与安稳。另一半,则盘桓在大哥的书房,是清苦的药气、陈旧的墨香、压抑的咳嗽和书页翻动的窸窣声,弥漫着耗损与不安。我每日在这两种气息间穿梭,心绪也随之起伏。有时刚从兰哥儿咯咯的笑声里出来,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走到大哥书房外,那笑意便像晨露见了日光,悄无声息地蒸发殆尽,只余下满心的滞重。
就在这忧喜交织、让人心神不宁的日子里,另一件关乎我自身命运的大事,如同夏日骤雨前的闷雷,毫无预兆地滚到了耳边。
那是一个暮春的傍晚,天边堆着绮丽的晚霞。我照例去祖母房中定省。走到正房门外,正要抬手打帘子,却听见里头祖母和母亲正在说话。声音不高,但门帘未曾放下,话语便清晰地传了出来。
“……宫里要选女史的消息,你哥哥那边,可递了准话进来?”是祖母的声音,比平日更慢,更沉。
静了一刹,是母亲的声音:“昨日嫂子过来,亲口说了。确有其事,内廷下了文书,着各府留心,拣选品貌端正、通晓文墨的适龄官宦女子,备选女史。”
又是片刻的沉默。我听见茶盏轻轻搁在黄花梨小几上的脆响,大约是祖母放下了手中的盖碗。
“既是如此,”祖母的声音再度响起,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咱们家,也该仔细思量思量了。”
“老太太的意思是……”母亲的声音有些迟疑。
“元春那孩子,过了这个夏天,就满十二了。”祖母的话调不急不缓,像在品评一匹绸缎的质地,“模样是出挑的,性子也沉静,识得字,读过些书,规矩礼数上头,从未出过差错。珠儿的身子……你是知道的。宝玉还小,往后这府里的日子还长,总不能只指望他们兄弟两个。家里,总得再有人,能替门楣争一口气。”
我站在门外廊下,晚风带着凉意拂过面颊,我却觉得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手脚一片冰凉。心跳得又急又重,擂鼓似的撞击着耳膜。掌心沁出粘腻的冷汗,我不自觉地攥住了衣角,将那柔软的布料揉成了一团。
祖母说“替门楣争一口气”时,语气平淡,可那句话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我的心上。痛楚和灼热之后,是冰冷的、沉甸甸的认知。
我知道“女史”意味着什么。那不是寻常伺候人的宫女,是在宫中掌管文书、礼仪的女官,素有“内学士”之称。能被选为女史的,多是书香门第、官宦世家的女儿,需得容貌端丽,性情柔嘉,更要通晓文墨,熟知典章。对于贾家这样勋贵之后、却又渐显颓势的家族而言,送女儿入宫,是一条沿袭了数代的老路。若能得遇机缘,或许便能为一族带来新的倚仗与荣光。
但这更意味着,离开。离开这住了十二年的深深庭院,离开鬓发已斑的祖母,离开日益沉默的母亲,离开懵懂可爱的宝玉,离开这院里的一草一木,一人一物。走进那重重叠叠、望不到尽头的朱红宫墙,踏入一个全然陌生、规矩森严的世界。从此之后,中秋团圆,除夕守岁,元宵赏灯,都只能在那高墙之内,对着同一方被切割的天空,遥想家的模样。那一道宫门,便是天堑。
里面又低声商议了几句,大约是说起需得请一位从宫里出来的老嬷嬷先行教导规矩,务必稳妥周全之类。祖母最后拍板,让母亲明日便托舅家王子腾那边的人情,去寻一位可靠的嬷嬷。母亲一一应下,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恭顺。
我在门外又站了许久,直到晚霞的最后一缕金光也湮灭在天际,廊下的灯笼被小丫头一一点亮,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我才深吸一口气,抬起僵硬的手指,轻轻叩响了门扉。
接下来的一切,快得让人有些目眩,不容喘息。
祖母托请的嬷嬷,没过几日便进了府。嬷嬷姓孙,约莫五十上下年纪,据说是早年在宫里伺候过太妃的,年前才因年迈被恩典放出宫来。她住进了我院子隔壁新收拾出来的厢房里。自此,每日上午的辰时至午时,便成了雷打不动的“学规矩”时辰。
孙嬷嬷总是穿着一身浆洗得笔挺的青灰色布褂,同色的长裙,头发在脑后梳成一个紧实光滑的圆髻,一根银簪子牢牢固定,不见半分杂乱。她的脸是那种经年累月绷出来的平整,几乎看不出皱纹,也几乎没有表情。不笑,不怒,眼神平静无波,看人时像看着一件器物,精准地丈量着尺寸规矩。她说话声音不高,语调平直,每个字都吐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多余的语气起伏,也从不重复第二遍。
她教的东西,细致到苛刻。
行走。不是平常的走路。步幅需匀,每一步该迈出多少,脚尖朝向何处,裙裾摆动的幅度,皆有定数。她先在我面前缓缓走了几步,身姿笔挺,步履沉稳,裙角纹丝不动。“看清了?”她问。我点头。她便让我走。我依样走了几步,她在一旁看着,淡淡开口:“步幅大了半分,收。”我退回原处,重新走。“转身时,肩不可晃,眼观鼻,鼻观心,重心要稳。再来。”一遍,两遍,三遍……直到她微微颔首,算是过了。
行礼。这才是重头戏。觐见太后、皇后、各宫主位妃嫔、皇子公主,乃至品级不同的女官,礼数皆有不同。万福礼该如何蹲身,手该放在何处,目光该垂至哪里;叩拜礼又该如何起落,仪态如何保持;聆听训示时该如何垂首,谢恩时又该如何回话;赐座该如何坐,坐几分满,手如何放……每一种情形,她都分解开来,一步步地教。她不骂人,也不说“不对”,只是在我做完后,平静地说:“这一处,手再高三分。这一处,头低得过了。这一处,起身时气息不稳。再来。”
一个上午下来,常常是双腿酸软僵硬,腰背挺得发麻,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孙嬷嬷却始终是那副青石般的模样,时辰一到,便敛衽一礼,无声退下,留下满室的肃静。
她走后,我常常独自留在房中,将上午所习从头至尾,再默默演练数遍。抱琴有时在一旁伺候,看得久了,有一回忍不住抿嘴笑道:“姑娘如今走路的姿态,瞧着和从前大不一样了。”
“哦?哪里不一样?”我一边对着铜镜调整屈膝的弧度,一边随口问。
“说不上来,”抱琴偏着头想了想,“就是……更沉稳了,也更有……嗯,更有气度了。瞧着,真像个大人了。”
我对着镜中那个穿着家常衫裙、却一丝不苟练习着宫礼的女孩,动作微微一顿。大人了。是啊,我正在被迅速催熟,被架上一条必须立刻“长大”的路,别无选择。
夜里,灯下。
我坐在临窗的书案前,面前摊着父亲白日里布置的功课——抄写《女诫》三遍。雪白的宣纸铺开,徽墨在端砚里磨出均匀的墨色,湖笔的笔尖饱蘸浓墨。我提腕,悬肘,落下第一个字。字是端正的馆阁体,横平竖直,如同孙嬷嬷所教的步伐,一板一眼,不容差错。
抄了半页,手腕有些发酸,笔尖顿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我怔怔地看着那团墨迹慢慢晕染开来,思绪却飘远了。
宫里,究竟是什么样子?没有人能告诉我。祖母未曾进去过,母亲也未曾进去过。孙嬷嬷教授的,全是“该如何做”的规矩框架,像一个精致繁复的傀儡戏台,告诉我牵线该用多大力,步伐该落在何处。可那戏台之下,高墙之内,日复一日过着怎样的生活?是四季如春,还是冷寂如冬?是笑语喧阗,还是钩心斗角?那里的天是不是也这样蓝?夜晚能不能看到星星?无人告知,也无从想象。我只知道我必须去,像一个被蒙上眼睛的旅人,走向一片全然未知的、浓雾弥漫的旷野。
灯芯忽然“噼啪”爆出一个小小的灯花,火光跳跃了一下。我倏然回神,定了定心,重新提起笔,继续往下抄写。墨迹在纸上游走,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是这寂静深夜里唯一的响动。
父亲考较我功课的时候也多了。他将我叫到外书房,问四书读到何处,历代贤后故事记得几许。我一一答了。他听罢,沉吟片刻,道:“《列女传》也需熟读,其中义理,关乎女子立身之本。尤其是……”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平静无波,“尤其是日后入宫,言行举止,皆需以史为鉴,方不致行差踏错。”
“入宫”二字,从他口中说出,如此自然,如此确定,仿佛这已是我命定的、唯一的路径。不是商量,不是询问,只是告知一个既成的事实。从祖母拍板定下的那一刻起,似乎就没有人问过我是否愿意,是否惧怕。而我,甚至也来不及去仔细品味那愿意或惧怕的滋味。事情一件件接踵而来,快得让人眼花缭乱,等我稍稍定神,路已铺到脚下,伸向那深不可测的宫门。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有些透不过气。从得知消息到孙嬷嬷进府,再到父亲亲自过问功课,一切如被无形的鞭子催赶着,迅疾而无可抗拒。这条路,已然亮在眼前,不走,便是辜负。
舅舅王子腾那边也递了明确的话进来。祖母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你舅舅让你安心,家中诸事,自有安排。”舅舅是京营节度使,是王家如今在朝中的顶梁柱。他说的“自有安排”四字,背后的意味不言而喻。打点关节,疏通门路,铺设前程,家族能动用的资源与人情,都在为我这条未知的路做着铺垫。这条路,已不是我一人独行。祖母的期望,父亲的筹谋,母亲的隐忍,舅舅的助力,像一股股或明或暗的力,在背后推着我,不容退缩,也不容失败。
在这骤然加速、充满压抑与准备的日子里,唯有午后那段光阴,是属于我自己的,带着些许偷来的、真实的暖意。
我会坐在自己屋子临窗的书案前练字。旁边特意放了一张小小的绣墩,三岁的宝玉便坐在上头,两条穿着虎头鞋的小腿悬空,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荡着。他说话已很流利,小嘴总是闲不住,见我写字,便歪着脑袋凑过来看,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好奇。
我写完一行,搁下笔,活动一下手腕。
“宝玉,你瞧瞧,这个字可认得?”我指着刚写好的一个“人”字问他。
他凑得很近,几乎要趴到纸上去,看了半晌,摇摇头,老实道:“不认得。”
“这是‘人’字。一撇,一捺,顶天立地的人。”我用手指顺着笔画虚描一遍。
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学着我的样子,在纸上胡乱划了一道,墨迹拖出老长。“是这样吗?”
“不对,笔顺错了。你看姐姐写。”我重新铺开一张纸,执起他的小手,包握着笔杆,带着他,一笔一画,慢慢写下一个端正的“人”字。他的小手在我掌心下,温热而柔软。写罢,我松开手,让他自己试试。他捏着笔,十分用力,小脸都绷紧了,在纸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仿佛被风吹倒的“人”字。他看看自己写的,又看看我写的,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笑起来,露出珍珠米似的小牙。
我也忍不住笑了,心头的沉郁仿佛被这童稚的笑声冲淡了些。
教宝玉认字写字,成了我一天中最松弛的时光。孙嬷嬷刻板的训导结束了,父亲布置的功课也完成了,我便能偷得这片刻闲暇,一边静心练自己的字,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教他。他有时能坐得住,认认真真地描上好几张,那抿着小嘴、全神贯注的侧影,竟隐隐有几分大哥幼时的模样。有时则耐不住,胡乱画上几笔,便丢下笔,嚷着要去园子里扑蝴蝶,跑到门边,又回头脆生生喊一句:“姐姐,我明天再来写!”我应一声,看着他那小小的身影雀跃着消失在门外,低头看看纸上那歪斜的墨团,再提笔时,竟觉得腕下也轻快了几分。
我喜欢他在旁边。有他在,这间屋子便充满了生气。他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这个字念什么,那个字为什么这样写,姐姐为什么要写这么多字,晚上厨房做什么好吃的……这些稚气的问题,非但不让人觉得厌烦,反而像一泓清泉,流过心田,带走那些沉甸甸的思虑。他在的时候,那些宫规礼法、经史文章带来的重压,似乎都能暂时卸下肩头。
那一日,他又照着我的样子,写了一个“人”字。虽然仍旧歪斜,但比之前那个,已能清楚看出间架。他抬起头,小脸上带着完成一件大事般的郑重,看着我,认真地说:“姐姐写的字,好看。比我的好看。”
“等你再长大些,多练习,就能写得和姐姐一样好,甚至比姐姐更好看了。”我摸摸他的头。
他眨了眨眼,忽然问:“那……等我长大了,姐姐还教我写字吗?”
我的手,就那样悬在了半空。笔尖上凝聚的一滴墨,颤了颤,终究落下,在雪白的宣纸上,晕开一个突兀的、圆圆的黑点。
宝玉问我,以后还教不教他写字。他问得那样自然,眼神那样清澈明亮,充满了对明日、后日、无数个以后的确信。他还太小,小到不明白“以后”这两个字,对有些人、有些事来说,可能意味着漫长的分离与渺茫的未知。他只知道,姐姐现在坐在这里,他就搬个小凳子过来,姐姐就会握着他的手,教他一笔一画。他不懂得,有一天,这个位置可能会空下来。
我一时语塞。说“教”,可那时我身在何处,是否还能如此刻般安然坐在家中窗前?说“不教”,我又如何忍心打碎他眼中那份全然的信赖与期待?他还这样小,若听懂了,跑去问祖母,问母亲,我的心只怕会更疼。
“自然教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刻意放柔的语调,“只是,你得先把今日姐姐教你的这个‘人’字,写得像样些才行。”
他听了,满意地点点头,果然又低下头,捏着笔,更加认真地描画起来。描了几笔,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伸出食指,在空中比划着,一撇,一捺,然后骄傲地说:“姐姐,你看,我记得了,‘人’字是这样写的。”
看着他天真无邪、带着炫耀神情的小脸,一股酸涩的热流猛地冲上我的鼻腔,直逼眼眶。我慌忙别过脸,假装去看窗外的海棠,用力眨了眨眼,将那突如其来的湿意逼退。
夜深了。荣庆堂各处的灯火渐次熄灭,府中陷入沉睡的静谧。我独自坐在窗前,没有点灯,任由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纱,洒在书案上,铺开一片朦胧的银白。
桌上,整齐叠放着我今日练的字。最上面一张,是一个端正的“人”字,笔力尚显稚嫩,但框架已稳。在这个大字的旁边,紧紧挨着一个歪歪扭扭、墨色深浅不一的小小的“人”字,那是宝玉的手笔。
我将这张纸拿起来,凑到月光能照见的地方,细细地看。一大一小,一正一歪,两个“人”字并肩而立,墨迹犹新。任谁一眼看去,都能分辨出哪个出自成人之手,哪个是幼童的涂鸦。我看着那个小小的、努力想站直却依旧歪斜的“人”字,忽然想到,再过几年,等宝玉真的长大了,他一定能写出工整漂亮、甚至风骨独具的字来。到那个时候,我还能在他身边吗?还能亲眼看着他,写下第一个真正顶天立地的“人”字吗?
月光无声流淌,将纸上的墨迹映得愈发清晰,也照出我指尖微微的颤抖。我看了许久,终于小心翼翼地将这张纸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方方整整的小块。然后,我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打开那个紫檀木的妆奁匣子。匣子里并无多少贵重首饰,只在底层,安静地躺着前些日子收起来的那双虎头鞋,和几方绣好的帕子。我将这折好的纸,轻轻地、珍而重之地,放在了最上面。
合上匣盖,指尖拂过冰凉的木纹。这里面收着的,不是什么珠玉宝石,却是我此刻所能拥有的、最珍贵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