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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2 ...

  •   宝玉满了周岁,能扶着炕沿摇摇晃晃地站住了。到了两岁上,已能趔趄着走几步。他生得白胖,穿一身簇新的大红绫子小褂,同色的开裆裤,脑袋顶上用红绳扎了两个圆圆的小抓髻,像年画上的娃娃。他见了我,便咧开没长齐牙的嘴笑,露出几点米粒似的白,含糊地叫“姐姐”,伸出藕节似的胳膊要抱。

      我手里拿着个拨浪鼓,描了彩绘,两面蒙着紧实的牛皮。轻轻一转,两颗小木珠甩起来,咚咚地敲在鼓面上,声音又脆又实。宝玉听见响动,眼睛便亮了,摇摇摆摆地朝我扑来。我蹲下身,张开手臂等着。他迈着小短腿,走得急,没几步便重心不稳,一屁股坐在了青砖地上。

      他也不哭,只仰起小脸看我,黑葡萄似的眼里满是信赖,又咧嘴笑了。然后两只小手撑住地面,撅着屁股,自己哼哧哼哧地爬起来,再接再厉地往我怀里撞。我一把搂住他软乎乎、带着奶香的小身子,心里那点因为天气或人事而生的郁气,霎时便被这暖烘烘的一团融化了,只觉得满心满眼都是柔软的欢喜。

      自打宝玉来了,荣庆堂里的气息都仿佛不同了。祖母脸上的笑容多了,连训诫下人的声气,都似乎比往日和缓了些。她常把宝玉搂在怀里,心肝肉儿地叫着,看他笨拙地抓取桌上的糕点,弄得满手满脸的渣子,也只觉得有趣。宝玉成了这深宅大院里,最明亮、最无忧无虑的一抹颜色。

      我每日晨昏定省,进了祖母屋子,目光总先寻那小小的身影。他在炕上爬,我便守在炕沿,防他掉下来;他在院子里蹒跚学步,我便跟在身后两步远,伸着手虚虚地护着。抱琴有时抿嘴笑我,说我对宝二爷,倒比对自己还上心几分。我只是笑,并不辩解。看着他一日日长大,从襁褓到步履,那种参与了一个小生命成长的喜悦,是这规行矩步的日子里,难得的鲜活滋味。

      可那个春日下午的宁静与暖意,并未持续太久。月亮门洞那儿,忽然卷进一团桃红色的影子,伴着清脆急促的呼唤,像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大姐姐!大姐姐!”

      是我的表妹,王家的凤丫头,王熙凤。她梳着俏皮的双丫髻,簪着两朵小小的绢制海棠,身上那件桃红撒花比甲,颜色鲜亮得灼人眼。她跑得急,脸蛋红扑扑的,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胸脯微微起伏。年纪虽比我小上几岁,个头也只到我肩头,可那跑动的架势,那亮晶晶的、不带半点怯意的眼眸,已初具了日后雷厉风行的影子。

      “我随我爹来给姑妈请安的!”她气息未匀,语速却快,“琏二哥哥和珍大哥哥都在二门等着呢,说后园的桃花开得正好,要去看。大姐姐,咱们一同去吧!”

      我握着拨浪鼓的手顿住了。琏二哥哥贾琏,是赦大伯的儿子,今年该有十三了。珍大哥哥贾珍,是东府敬大伯的独子,年岁更长些。平日里,我与这两位堂兄并无多少交集,见面不过是依礼问好罢了。

      见我迟疑,凤丫头那双凤眼眨了眨,上前一步拉住我的袖子,轻轻摇晃:“去吧,大姐姐!整日闷在屋里有什么趣儿?老太太那边,我替你说去!”话音未落,她已转身,像只灵巧的燕子,几步便窜进了祖母的正房,裙裾扬起小小的弧度。望着她活泼泼的背影,我到嘴边的推拒,终究没能说出口。

      对这个表妹,我是有几分真心喜爱的。府里的姊妹,迎春性子太闷,探春还太小。唯有凤丫头一来,就像往沉寂的湖面投了颗石子,叮咚作响,连空气都活泛热闹起来。她的鲜活与大胆,是我所没有的,也隐隐有些羡慕。

      荣国府的后园,此时确是一片蒸霞焕彩的景象。几株老桃树正值盛年,枝桠纵横,开得密密匝匝,粉白的花朵累累垂垂,将枝条都压得弯了。春风过处,花瓣便离了枝头,纷纷扬扬,如一场温柔而寂静的雪,落在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上,落在泛着绿意的池水里,也悄然沾上行人的衣襟鬓角。空气里浮动着一种清甜的、属于春天的暖香,吸一口,心肺都像是被洗涤过。

      贾琏正站在一株开得最盛的桃树下。他穿着石青色湖绸直裰,腰间系着绦子,手里漫不经心地折了一枝桃花,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十三岁的少年,身量已抽高,面容也算得上清秀,只是一双眼睛过于活络,看人时目光总喜欢上下逡巡,带着估量似的,让人不太自在。

      贾珍则立在不远处一块玲珑的太湖石旁,正同一个小丫鬟说话。那丫鬟怀里抱着一只插了时鲜花卉的哥窑花瓶,低着头,耳根子红得透了。贾珍的声音不高,含着笑意,说的什么听不真切,只见那丫鬟的头越垂越低,抱着花瓶的手指都攥得发了白。我远远看着,心里头便有些说不出的堵闷。

      凤姐已一阵风似的跑到我前头,朝着那两人扬声喊道:“琏二哥哥,珍大哥哥!我把大姐姐请来了!”

      贾珍闻声回过头,目光在我身上扫了扫,脸上绽开一个笑容:“大妹妹来了才好。女儿家也该常出来走走,赏赏花,透透气,总闷在房里,没的闷坏了。”这话听着像是关切,可那语气,那眼神,总透着一股子轻飘的意味,仿佛“赏花透气”是什么了不得的乐事,而我们深闺女子便是那不见天日的雀儿。我垂下眼帘,微微弯了弯唇角,算是回应,并未接话。

      凤丫头却浑然不觉这些微妙,她撒开我的手,跑到另一株树下,踮起脚尖去够高处一枝开得格外繁密的花:“大姐姐,你看这枝!开得最好!帮我折下来可好?”

      我走过去,依言替她折下那枝花。她接在手里,将脸深深埋进层层叠叠的花瓣中,深吸一口气,叹道:“真香!”眉眼弯弯,全是纯粹的快乐。

      我站在她身旁,鼻尖是桃花甜香,眼前是表妹娇憨的笑脸,心里却不受控制地浮起另一段记忆。那是半年前,一个秋风肃杀的日子。我从后园回去,路过父亲外书房前的那条穿廊。风很大,刮得廊檐下的枯藤败叶哗哗乱响,也将我的脚步声掩盖了。

      走到转角处,书房里交谈的声音被风断断续续地送出来。是父亲,还有一个声音,我听了一会儿才辨出,是东府的敬大伯。我本无意窃听,可脚步骤停间,几句话已清晰地钻入耳中。

      “……琏儿嘛,办事是活络,也有些小聪明,”父亲的声音透过半开的窗缝,显得低沉而疲惫,“只是心性……唉,终究随了他父亲,浮浪不定。将来如何,难说。”

      我的心猛地一跳。

      接着是敬大伯一声长长的叹息,而后道:“珍儿更不必提了。终日只知斗鸡走马,呼朋引伴,全无半点上进之心。宁国府交到他手上,我真是……寝食难安。”

      一阵沉默。风声更紧了。

      良久,父亲才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沉重:“如今,我只望着珠儿了。这孩子,肯吃苦,性子稳,读书也踏实。贾家将来的门楣……怕是要落在他肩上了。”

      贾琏,贾珍,一个是堂兄,一个是隔房的兄长。父亲那几句评语,虽未当面,却像淬了冰的针,扎进我耳中,留下细微却持久的寒意。而那句“我只望着珠儿了”,更是沉甸甸的,让我蓦然意识到,大哥每日埋首书卷的背影后,扛着多么巨大的期望与压力。

      我不敢再听,屏住呼吸,悄悄转身,沿着来路疾步退回。那几步路,走得心惊胆战,仿佛做了贼一般。回到祖母房中,坐在惯常的窗下位置,好半晌都回不过神。祖母问我脸色怎地不好,我只推说风大,吹得有些头疼。

      自那以后,每每见到琏二哥哥与珍大哥哥,父亲那几句低语便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心头。此刻,站在缤纷的桃花树下,看着贾珍仍与那丫鬟纠缠,贾琏已踱到池边,百无聊赖地往水里掷着小石子逗弄锦鲤,那记忆便如池底的淤泥,被搅动起来。

      凤丫头拉了拉我的袖子,将我从怔忡中唤醒:“大姐姐,你又发什么呆呢?咱们往那边亭子里去看看?”

      我将心头翻涌的思绪强行按捺下去,挤出一个笑,顺着她的力道转身:“好,走吧。”

      有些事,不知道时还能坦然相对;一旦知晓了内里的评判,再面对时,便无论如何也无法回到从前那种纯粹的亲昵了。这大概就是成长的代价之一,眼里看的,不再是单纯的人和事,而是人和事背后,那一道道无声的刻度与标签。

      又过了些时日,我去给母亲请安。还未走进她那东边抱厦的院子,隔着一段距离,便听见了赵姨娘拔高的、带着尖锐刻薄的声音。

      “作死的小蹄子!这粥是想烫死我,好去邀功是不是?你不知道我如今是双身子的人,金贵着呢?这么烫的粥也敢端上来,安的是什么心!”

      我的脚步在月洞门前滞住了。赵姨娘又有了身孕。上一胎生下探春妹妹时,她便已恃宠生娇,闹得鸡犬不宁。这一回,肚子还未显怀,脾气倒先涨了十分。今日嫌汤咸,明日怨菜淡,后日说点心不新鲜,变着法儿地折腾下人,声音每每穿透墙壁,传到这边院里来。

      我稳了稳心神,迈步进去。母亲依旧靠在那张填漆床上,背后垫着弹墨引枕,手里缓缓捻动着一串乌木念珠,眼帘半垂,神色平静无波。周姨娘也依旧坐在床前的矮杌上,手里捧着一盏茶,热气早已散尽。她们二人,一个捻珠,一个捧茶,姿态神情与往日毫无二致,仿佛那隔墙传来的尖锐骂声,只是春日里一阵无关紧要的喧闹。

      我上前请了安,在周姨娘下首的椅子上坐下。母亲睁开眼,问了我几句近日读什么书,女红功课如何,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周姨娘偶尔插一两句话,声音轻软,像怕惊扰了谁。

      “大姑娘这身鹅黄衫子衬肤色,好看。”

      “昨儿恍惚听谁说,老太太屋里的那盆春兰打了苞了?”

      她说这些时,脸上带着惯常的、浅浅的笑容,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那双总是低垂的眸子里,空茫茫的,什么也映不出来。我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想,周姨娘每日坐在这里,听着墙那边另一个姨娘因怀孕而张扬跋扈的声响,心里究竟是何滋味?她们同为“姨娘”,可境遇却有天壤之别。赵姨娘有的,宠眷、孩子、闹腾的底气,周姨娘一样也没有。她会不会觉得不公?会不会心生怨怼?可她脸上,永远是这副温顺的、逆来顺受的模样,看不出一丝涟漪。

      但我知道母亲心里是不好受的。她捻动佛珠的指尖,速度比平日快了些许,虽然她极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可我是她的女儿,我能从那细微的变化里,窥见她心底的烦乱与隐痛。

      略坐了一盏茶的功夫,我便起身告退。走到门口,忍不住回望一眼。母亲已重新靠了回去,眼睛望着帐顶繁复的刺绣花纹,目光却没有焦点。周姨娘依旧坐在原处,身影在渐暗的室内,显得格外单薄而沉寂。一室悄然,唯有窗外渐起的晚风,穿过竹丛,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我默默退出院子。刚走到廊下,便见赵姨娘屋里的一个小丫头,双手捧着一碗显然重新换过的、冒着袅袅热气的粥,脚步匆匆地穿过庭院,往那边屋子送去。廊外夕阳的余晖斜射过来,有些刺目。我抬手遮了遮眼,心头蓦地涌起一阵寒意。这个家,表面看起来钟鸣鼎食,热闹非凡,可有些人的日子,却在这热闹的映衬下,显得一天冷似一天。

      那一年剩下的光阴,便是在这样一种微妙的、绷着的氛围里滑过的。父亲留在书房的时候越来越长,回正院歇宿的次数屈指可数。母亲愈发沉默,除了必要的问安与家务,几乎终日不离她那小小的抱厦,诵经的声音似乎也更为绵长了。与之相对的,是赵姨娘日益高亢的嗓音和渐渐显怀的肚子。她骂下人的花样翻新,脾气也愈发骄纵,有时声浪之大,连祖母所在的荣庆堂都能隐约听闻。

      祖母有一回听了,眉头微微蹙起,对在一旁伺候的鸳鸯淡淡道:“越发没个规矩了。”但也仅此而已,并未再有更多训示。毕竟,赵姨娘肚子里怀的是贾家的骨血,在这子嗣为重的大宅门里,这便是她此刻最大、也最有效的护身符。

      除夕家宴,虽然依旧席开数桌,水陆杂陈,灯火辉煌,可席间的气氛总有些微妙的凝滞。母亲脸上挂着得体的浅笑,却不见多少真正的欢愉。父亲也只略坐了片刻,饮了几杯酒,便以“尚有文书待阅”为由,起身离席,往书房去了。我坐在姊妹们中间,看着满桌珍馐,耳中听着戏台上的咿呀吹打,却觉索然无味,胃口全无。

      冬去春来,料峭的寒风渐渐被暖软的东风替代。庭院里的海棠树,褐色的枝头鼓起了一个个绛红色的小苞,孕育着新一轮的繁华。日子不紧不慢地流淌,赵姨娘的腹部一日日隆起,像揣了个日渐膨大的秘密。母亲的脸颊,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清减下去,颧骨微微凸出,眼下总带着倦色。

      我夹在这无声的张力之间,深感自己的无力。我能做的,不过是每日雷打不动地去母亲屋里坐上一坐,陪她说些无关痛痒的闲话,讲讲祖母房里的琐事,说说宝玉又学会了什么新把式。母亲大多时候只是听着,手里缓缓捻着那串仿佛已与她融为一体的佛珠。周姨娘照例在旁陪着,沉默如影。我们三人便常常这样,在渐渐回暖的春光里,守着满室的寂静,谁也不去触碰那堵墙后的事实,任由一种疲惫的安宁弥漫其间。

      直到第二年杏花绽蕊的时节,一个真正的好消息,才如一阵温煦的春风,吹散了笼罩在荣国府上空许久的沉闷阴云。

      大嫂子李纨,诊出了喜脉。

      消息传到荣庆堂时,仿佛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了真切的、欢腾的涟漪。满屋子的丫鬟婆子,脸上都绽开了由衷的笑意。祖母喜得从榻上直起身,连声道:“好!好!这才是天大的喜事,咱们贾家的嫡重孙!”当即吩咐鸳鸯,去开她陪嫁的箱子,找那匹收着多年、柔软非常的云锦,要给她未来的重孙子做贴身穿的小衣裳。

      母亲坐在下首,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一抹明亮而真切的笑意,从她眼底缓缓漾开,漫上唇角,连那总是微蹙的眉梢都舒展开来。那不是应酬场合的礼貌微笑,也不是强作欢颜的掩饰,那是从心底里透出来的欢喜,带着温度,照亮了她近来总是黯淡的面容。我已经许久许久,未曾见母亲这样笑过了。

      我立在祖母身侧,看着屋子中央微微垂首而立的大嫂子。她穿着件宽松的藕荷色长袄,脸上飞着淡淡的红晕,双手不自觉地交叠,护在小腹前,姿态间流露出初为人母的羞涩与温柔。那一刻,我是真心实意地为她高兴。

      大嫂子进门这些时日,性情温和,行事稳重,对大哥体贴入微,对长辈孝敬恭顺,对我们这些小姑也从无怠慢。她话不多,可桩桩件件都做得妥帖周到,让人挑不出错处,也让人安心。她理应拥有这份圆满。这个孩子的到来,让祖母开怀,让母亲展颜,也让终日苦读的大哥,肩上那副沉重的担子,或许能因这新生命的喜悦而稍稍得以舒缓。这个家里,太需要这样一件发自肺腑、不掺丝毫杂质的喜事了。

      下人们忙不迭地上前道贺,吉祥话儿说了一箩筐。母亲也难得地显出干练,转头便吩咐自己屋里的嬷嬷,让厨房自明日起,单给大奶奶准备一份细致滋补的膳食,务必要精心。祖母又拉着大嫂子的手,细细叮嘱了许多孕期要注意的事项,饮食起居,无一遗漏。大嫂子一一轻声应了,态度依旧是那般恭谨柔顺。

      我看着她在丫鬟的搀扶下,缓缓走出祖母屋子的背影。那背影依旧挺直,脚步依旧安稳,可又似乎有些不同了,多了一层将为人母的、沉静的力量。

      那天夜里,回到我暂居的碧纱橱,我让抱琴多点了一盏灯。明亮的光线下,我从针线簸箩里翻找出一块质地柔软、颜色鲜亮的杏黄色绸缎,那是年前做春衫时剩下的零头。又找出五彩的丝线,比对着挑选颜色。我要给大嫂子腹中的小侄儿,做一双虎头鞋。这个念头,是在听到喜讯的瞬间,自然而然萌生出来的,带着暖意,不容拒绝。

      我将绸缎比着鞋样细细裁剪好,先用浅褐色的线,绣出老虎圆圆的耳朵轮廓。针脚要细密匀称,耳朵才显得精神。我绣得很慢,很用心,每一针都仿佛带着某种郑重的祝愿。烛火微微跳跃,在布料上投下晃动的光影。我停下手,用银簪子将灯芯轻轻拨亮些,橙黄的光晕便稳定地笼罩下来,照亮我手中逐渐成形的、憨态可掬的小虎头。

      抱琴在一旁帮我分理丝线,见状轻声问:“姑娘这是要做什么?这样晚了,仔细伤眼睛。”

      “给大嫂子肚子里的小东西预备的。”我头也未抬,手指灵巧地穿针引线,“一双虎头鞋,盼他生得虎头虎脑,结实康健。”

      “姑娘真是有心。”抱琴笑道,“大奶奶知道了,不知怎样欢喜呢。”

      我没再接话,只专注于手中的活计。这孩子,是大哥与大嫂血脉的延续,是荣国府正儿八经的嫡长孙。他合该拥有一双最精巧、最精神的虎头鞋。等他将来能蹒跚学步时,穿上这双鞋,在春日洒满阳光的庭院里,摇摇摆摆地奔跑,那该是多好的光景。

      大嫂子平日待我的好,此刻也一桩桩浮上心头。她管家事忙,却总记得时令节气,让人给我送来应景的糕点小吃,用干净的油纸包着,或是桂花糖蒸新栗粉糕,或是松瓤鹅油卷,总是温热适口。我做针线时,她若得空过来看见,总会驻足看一会儿,温言夸赞几句,说我的绣工比她的灵动细致。她的话从来不多,她的好,是实实在在落在行动上的,不张扬,却熨帖。

      我一针接着一针,丝线在指尖缠绕,小小的虎头渐渐显出眉目,威严中透着稚气的可爱。窗外夜色深浓,远处隐约传来一两声巡夜人的梆子响,更显得屋内安宁静谧。抱琴撑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我让她自去歇息,她摇头不肯,执意要陪着。我也不再催她,只将动作放得更轻缓些。

      第二日清晨,我将完工的虎头鞋拿在手中仔细端详。杏黄的鞋面,用黑线绣出炯炯有神的圆眼,用白线勾勒出鼻子和“王”字,用红绿丝线盘出扭结的胡须,鞋头处还缀了小小的绒球,憨态可掬,活灵活现。我轻轻抚过细密的针脚,心里满是柔软的成就感。

      用过早膳,我揣着这双小鞋,往大嫂子居住的院子去。走到那熟悉的月洞门前,我却忽然停住了脚步。一种微妙的羞怯和迟疑涌了上来。当面送去,似乎显得过于刻意讨好;若大嫂子问起,我又该怎样应答?

      正踌躇间,却见大嫂子屋里一个名唤素云的小丫头,端着铜盆出来泼水。我心中一松,快步上前,将用一方素帕包好的虎头鞋塞进她手里,低声道:“这个,给你家大奶奶。就说是……就说是给未来小少爷的一点心意,不必提起我。”说完,不等那丫鬟反应过来,我便转身,沿着来路快步离开了,脚步有些匆匆,仿佛做了件什么不好意思的事。

      回到祖母房中,我倚在窗边,将窗扇推开一条缝。微凉的晨风携着泥土和草木复苏的气息吹进来,让人精神一振。视线不由自主地,又飘向赵姨娘院落的方向。她产期将近,肚子已隆起得十分明显。可这份“明显”,带来的待遇却截然不同。

      无人为她这般喜形于色。祖母提起大嫂子有孕时,是满面红光,连声说好;提到赵姨娘即将生产,不过是淡淡一句“让稳婆和大夫都仔细着些”,语气平常得像在吩咐一件日常家务。母亲更是绝口不提,路过赵姨娘院子时,脚步总是下意识地加快。父亲倒是依旧会过去探望,可也未见得有多么特别的欣喜与期待。

      越是这般无声的差别对待,那层意思便越是清晰明白,不容错辨。我扶着冰凉的窗棂,望着庭院中已绽出点点新绿的花木。大嫂子院子的方向,隐约传来丫鬟们压低的、轻快的说笑声,大约是聚在廊下做活计,闲聊着未来的小主子。而赵姨娘那边,却是一片异样的安静。那不是午后小憩的安宁,而是一种紧绷的、带着小心翼翼意味的寂静,仿佛生怕一点多余的声响,又会引来什么雷霆之怒。

      同样是怀胎十月,大嫂子腹中的是众星捧月、备受期待的嫡系血脉;而赵姨娘怀着的,从一开始,似乎就已被贴上了一个无形的标签——庶出。这两个字所代表的分量与境遇的差别,无人明言教导,却已通过这府中上下每个人的眼神、语气、乃至这泾渭分明的热闹与冷清,无声无息地烙印在了我的心上。

      数月后,消息相继传来。大嫂子顺利产下一子,哭声洪亮,取名贾兰。几乎在同一时段,赵姨娘也生下了一个男婴,取名贾环。

      一个是嫡长孙,一个是庶子。从他们呱呱坠地、发出第一声啼哭的那一刻起,这两个同样流淌着贾家血液的孩子,他们将要面对的目光、获得的资源、乃至未来漫长人生道路的宽窄与方向,似乎都已在那一声啼哭中,悄然注定。

      大嫂子的院子里,贺喜的人络绎不绝。祖母送来了沉甸甸的金锁片,母亲送去了早就备好的、用最柔软细棉布缝制的小衣裳,连东府的尤氏也打发人送了贺礼过来。我也随着众人去探望过一回。大嫂子的产房收拾得洁净暖和,她靠坐在床头,神色虽有些产后疲惫,眉梢眼角却洋溢着满足的柔光。她怀里的婴孩,裹在锦缎襁褓中,小小的,脸只有巴掌大,皮肤红红的,正安静地睡着。

      见我进来,大嫂子苍白的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示意丫鬟搬绣墩给我坐。我轻声道:“来看看小侄子。”她便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朝我这边倾了倾,让我瞧得更清楚些。

      那孩子实在太小,小得让我有些不敢触碰,生怕惊扰了他安宁的睡眠。大嫂子却柔声笑道:“不妨事,他结实着呢。”我这才鼓起勇气,伸出食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他露在襁褓外、蜷缩着的小拳头。那温热柔软的触感传来,小拳头竟无意识地微微动了一下,仿佛与我打了个招呼。

      一股奇异的、混合着怜爱、亲近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责任感的暖流,蓦然涌上我的心间。这是我的亲侄子,大哥和大嫂的孩子。等他再长大些,会奶声奶气地叫我“姑姑”,会跟在他宝二叔后面,跌跌撞撞地在花园里奔跑嬉戏。这份血脉的牵绊,如此真实而温暖。

      而赵姨娘那边,却是门庭冷落。除了父亲按例过去看过两回,府里的正经主子们,几乎无人踏足。我有一日偶然从她院子外的小径经过,只觉里头静悄悄的,偶尔传出婴孩的啼哭,也很快被压低的人声安抚下去。那份冷清,与大嫂子院中的道贺声、笑语声相比,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一门之隔,一墙之隔,便是冷暖两重天。

      我站在那开满紫藤的花架下,望着通往两个院落的不同路径,怔忡了许久。春日的阳光透过密密的花叶,在我脚边投下晃动的、细碎的光斑。家族的脉络、身份的重量、命运的伏笔,似乎就在这婴儿的啼哭与满月酒的冷热中,无声地铺展开来。而我,站在这交织的网中央,看得愈发清楚,心头那抹初悟世事的凉意,也随着这温暖的春光,一丝丝沉淀下来,变得清晰而具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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