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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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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选那天,天没亮就起来了。屋里的灯还没点,窗外黑漆漆的,只有东边的天空透出一线灰白,像谁用指甲在天边划了一道口子。抱琴端了热水进来,水汽在冷空气里散开,白蒙蒙的一团。她帮我梳头,篦子顺着头发往下走,一下,一下,声音很轻。我在铜镜里看着自己的脸,跟昨天没什么两样。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可今天要做的事,却让我整个人都不像自己了。
衣裳是祖母挑的。藕荷色,不艳不素。祖母说大红大绿显得轻浮,太素了又显得丧气,藕荷色最好,稳重又大方。我穿好了对着铜镜照了照,衣裳合身,领子服帖,颜色衬得人很沉稳。但再好看的衣裳,穿在今天这样的日子里,也像借来的一样不真实。
出门前去给祖母磕头。
祖母的屋里已经掌了灯。她坐在榻上,穿着见客的大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起得比我还早。看见我走进来,她没说话,端详了我一会儿,那眼神像在打量一件她精心收拾了很多年的东西,终于到了要交出去的时候。我跪下去,端端正正地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到地面,凉凉的。她说“起来“。我站起来,她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
“衣裳素净些好。到了那边,不用抢眼,稳重最要紧。孙嬷嬷教的规矩,都记住了?“
“记住了。“
她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我从没见过祖母这样。她什么时候都是利利索索的,该说什么说什么,从不拖泥带水。可今天她想说的话太多了,堵在嘴边,挑挑拣拣,最后只挤出来三个字。
“好好走。“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平底里她说话是中气十足的,整个荣国府都听得到。今天那三个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轻飘飘的,却比任何一句重话都沉。她没有说“一定要选上“,没有说“替家里争光“。只说“好好走“。我知道这三个字里装了多少东西。她舍不得我,但她不能说。她是贾家的老太太,一家子的主心骨,她不能让人看见她舍不得。
我又磕了一个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祖母坐在灯下,没有看我。她怕看了就忍不住了。
门外马车已经等着了。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母亲站在门口,披着一件外衣,头发没有梳齐,就那么随便挽在脑后。她看见我走过来,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我在她面前站住,叫了一声“太太“。
“去了好好当心自己。“
她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子。她没有看我。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她伸出手来理了理我的衣领。其实我的衣裳已经穿得很整齐了,领子整整齐齐地贴在那里,没有什么好理的。但母亲就是要做点什么。
我上了车。车帘放下来的时候,我看见母亲转过脸去,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帘子一合,车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外面的世界一下子远了。车动了。轱辘碾在石板路上,咯噔咯噔地响。我坐在车里,手心里全是汗。
参选的地方在宫里的一个侧院。院子很大,青砖铺地,四周是朱红色的廊柱。院子里站了几十个年轻女子,都穿着各家最好的衣裳,五颜六色的,像一园子等着被挑选的花。有人紧张得攥着衣角不放,指节都发白了。有人挺着胸脯一脸自信,下巴微微扬起。有人低着头不停地捻手里的一串佛珠,嘴唇跟着默默蠕动。我站在人群中间,手心里全是汗,但我的脸是平的。这是孙嬷嬷教的第一条。心里越慌,脸上越要稳。
轮到我被叫进去的时候,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跳得很重。我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进去。步子不大不小,不快不慢。这是练了两年的东西,每一步之间的距离都一样。
屋子里比外面暗一些。我按孙嬷嬷教的在指定的位置站定,端端正正行了一个礼。低着头,余光扫到前面坐了几个人,穿着官服,看不清楚脸。空气里有淡淡的墨香和炭火气,混合在一起。
问话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见惯了大场面的从容。问了几个问题。多大了,叫什么名字,家里做什么的,读了什么书。我一一答了,声音不大不小,语速不急不缓。孙嬷嬷说过,问什么答什么,不要多话,不要抢话。我都记住了。
大概一盏茶的工夫,我就退出来了。走出那间屋子的时候,外面的阳光猛地刺了一下眼睛。我眯了眯眼,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背的衣裳湿了一小片,风一吹,凉凉的。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车里什么话都没有说。抱琴坐在旁边,也不敢开口问。街上的行人在走,卖糖葫芦的在吆喝,挑担子的小贩从车边经过,一切都跟昨天一模一样。但我觉得什么都不一样了。
获选的消息是几天之后正式传下来的。宫里头派人到贾府传了话。贾元春,选入宫中,授女史之职。来人穿着宫里的小品服色,说话客客气气的,站在荣国府的正堂上,把话传完了,接了赏钱就走了。
祖母高兴得亲自去祠堂上了香,回来的时候脸上笑盈盈的,好几天都没有收住。母亲脸上的笑更是藏都藏不住,那几天她做什么都带着笑意,连走路都比平时轻快了三分。父亲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他拍了拍我的肩。他很少做这个动作,拍完了自己也有些不自在,转身就走了,我连他脸上的表情都没来得及看清楚。
家里摆了一桌小宴。祖母坐了主位,母亲在旁边陪着,父亲只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去了书房。婶娘们、嫂嫂们、姐妹们都来了。宴席上我被轮番敬酒,有人夸我有出息,有人说贾家又要兴旺了。我脸上笑着,一一应着。祖母笑着,母亲笑着,满屋子都是笑声。可我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踩在云上,不踏实。
宴席散了之后,我还坐在那里。贾珠大哥走了过来。他穿着夹袍,脸色苍白,瘦得衣裳都撑不起来了。我看见他的样子,心里咯噔了一下。他从前不是这样的。虽然清瘦,但肩膀是宽的,脊背是直的。现在整个人像缩了一圈,风吹一吹就要倒似的。
“妹妹出息了,大哥替你高兴。“
“大哥身子还没好全,怎么出来了?“
“妹妹这么大的喜事,我能不出来吗。“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让我心里堵得慌。他的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底下是那片我看了好久的青影。
过了两天我去看他。书房的窗子开着,深秋的风灌进去,把桌上的纸页吹得哗啦啦响。他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本书,又在那里看。大嫂子站在门外,手里端着药碗,没有进去。我走过去叫了一声“嫂子“。
“他老是这样。说也说不听。“
大嫂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碗搁凉了的水。我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太重了,重到她不敢再碰,一说就碎。
我就站在她旁边,也没有进去。看着大哥低头看书的侧影,我忽然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我如今只指望珠儿“。大哥肩上扛着的东西太沉了,他不敢放下来。可我不知道,他很快就要扛不住了。
离家前一天晚上,我一个人待在屋里收拾东西。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一双备用的鞋,一面小铜镜。我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宝玉写的那张“人“字。纸已经皱了,边角卷了起来,上面那个歪歪扭扭的字还是老样子。我看了很久,把纸小心地折起来,放进包袱的最深处。
宝玉跑了进来。他已经四岁了,跑得很快,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姐姐!“
“你怎么还不睡?“
他跑过来,抱住我的腿,仰起脸来看我。他的眼睛很大,在灯下亮晶晶的。
“姐姐要去哪里?“
“姐姐要去一个地方。“
“还回来吗?“
我张了张嘴。这个问题我想了好几天了,还是没有想好怎么回答。说“回来“。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宫里的规矩,不是想出就能出来的,一年到头有没有机会见家人一面都说不准。说“不回来“。他才四岁,我怎么说得出口。我低下头,看着趴在我腿上的这个小脑袋。
“等姐姐有空了就回来看你。“
“那我等你。“
他说得很认真,小脸上全是郑重的表情。他还不懂“等“这个字有多长。
入宫的头一天晚上,我没有怎么睡着。
天不亮就被叫起来了。换了宫里的衣裳。藏蓝色的褂子,灰扑扑的,料子很硬,贴在身上凉丝丝的。跟家里穿的完全不一样。家里的衣裳是软的、贴身的,穿久了有自己体温的暖意。这件衣裳穿上去,像是套了一层壳。
十几个人被领到一间大屋子里。屋子很高,窗户开在高处,光线从上面照下来,落在地面上。一个上了年纪的女官站在前面,穿得比我们周正,袖口绣着暗纹。她说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整个屋子的人都能听得到。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宫里的人了。宫里有宫里的规矩。什么时辰做什么事,什么地方能去什么地方不能去,见了什么人行什么礼,都会有人教你们。记好了。记不住的,自己想办法记住。“
我站在人群里,耳朵听着她讲话,脑子里过的是孙嬷嬷教的那些东西。走路几步一停,行礼几寸深浅,说话的声调高低。学了两年,终于有了用处了。可我心里并不觉得高兴。在荣国府的时候,学这些只是一个遥远的概念,像是听人讲一个跟自己没有太大关系的故事。现在不一样了。从今天起,这就是我的日子了,每一天都是。
傍晚回到分配的住处。一间不大的屋子,四张床,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窗子朝北,看不到什么景致,就是一面灰墙。另外三个女史都已经在了,各人坐在各人的床上。空气又闷又静,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像四尊泥塑。
我坐在自己的床边,把新发的被子拉过来盖住腿。被子的布料也是硬的,有一种说不清的气味。不是不好闻,就是不熟悉。这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墙上的灰是陌生的,窗纸上的光晕是陌生的,空气里的气味也是陌生的。
隔壁床的女史忽然轻声哭了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大概是怕吵到别人,也怕别人看见她哭。但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谁都听得见。她没有哭多久,哭了几声就停了,剩下偶尔吸一下鼻子的声音,闷闷的。我坐在自己床上,没有过去安慰她。在这里哭,越安慰越哭。
我自己也想哭。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转,到底没有让它掉下来。哭有什么用呢。哭了日子还是要过。
入宫不到一个月,家里的信来了。
那天上午,管事的女史拿来几封信,按名字一封一封分给各人。拿到信的人都低下头看,有人看完笑了一下,有人看完悄悄把信收进了袖子里。轮到我了。“贾元春。“我伸手接过来,看见信封上写着“元春亲启“四个字。是周姨娘的笔迹。
我拿着信,没有立刻拆开。我走到廊下,找了个人少的角落,一个人坐下来,才拆了封口。信纸叠得整整齐齐,打开来,前半段是家常。家里都好,祖母身子硬朗,宝玉每天念着姐姐,问姐姐什么时候回来教他写字。我看了一段,心里暖了一下。
翻到后半段的时候,手忽然停住了。
字变了。不如前面工整,有几处墨洇开了,像是写着写着停了笔,擦了眼泪又接着写。后面的话很短,短得我看了好几遍才敢相信。
“珠大爷去了。“
就这几个字。没有前因后果,没有怎么病的、怎么去的。母亲写这几个字的时候笔一定在发抖,纸上有几滴洇开的墨,像是眼泪滴上去化开的。
我把信纸放下,又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纸上的字没有变,还是那几个字。窗外有人在说话,远远的,听不真切。廊下的风凉凉的,吹在我脸上。我忽然想起最后一次见大哥。那天在宴席上,他站在灯下,脸色苍白,瘦得衣裳都撑不起来,笑着对我说“妹妹出息了,大哥替你高兴“。那是我这辈子听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坐在廊下,把信纸折好,塞进袖子里。手指碰到了信纸的边缘,一张薄薄的纸,却重得我几乎拿不住。眼泪自己流下来了。没有声音。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滴在手背上,热了一下,又凉了。我用手背去擦,擦了一下,又流下来了。
袖子很快就湿了一小片。我想起去年秋天去看他那天,他靠在床上,手里还拿着书。他跟我说“不进则退“的时候,语气那么平静,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他从来都是这样的。把所有的重量都扛在自己肩上,从不喊累。他从十四岁进学就没有真正歇过一天。他把自己熬干了。
那天夜里,同屋三个人的呼吸都均匀了。有人磨牙了,有人翻了个身。我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我从箱底摸出那封信,没有点灯。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白惨惨的,落在地面上。我借着那一点点光,又看了一遍那封信。纸上的字摸上去是凹的,对着月光能看到笔划的起伏。母亲写这几个字的时候手一定抖得很厉害。
一滴眼泪落在信纸上,洇了一块。我用手去擦,越擦墨越花,那四个字越来越模糊了,像融进了纸里一样。
我把信折起来,放回箱底。跟宝玉写的那张歪歪扭扭的“人“字放在一起。一个是我第一个教的人写的,一个是我最亲的人最后的消息。我盖上箱子的时候,手指在箱沿上停了好一会儿。
我想起嫂子。她那天端着药碗站在书房门外,声音平静得像凉水。她说“他老是这样,说也说不听“。那个时候她已经在害怕了。她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而已。
我想起母亲。母亲本来就话不多,以后大概话更少了。她先没有了长子,然后女儿也进了宫,不能常常见面。她身边还剩下谁呢。周姨娘。但周姨娘也只是陪着。
我想起父亲。父亲说“我如今只指望珠儿“。他只有这一句话是对大哥的信任,这个指望没有了。以后他只能指望宝玉了。可宝玉才四岁,连笔都拿不好。
我想起兰哥儿。他还不满两岁。他还不懂什么叫“爹“。等他长大了问起来,嫂子怎么告诉他呢。
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地涌上来,堵在胸口,闷得发慌。
窗外月光照进来,白白的,冷冷地落在地面上。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被角掖在脖子底下,硬硬的。
十四岁那一年,我进了宫。同一年,大哥没了。家里人说我争了气、替家里长了脸。可我争到的气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家里的半边天就已经塌了。
从那天开始,我在宫里笑着做事,笑着说话,笑着跟同屋的人相处。但我的箱子最底下,永远压着一封再也不敢看第二遍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