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邮件里的半度音差 ### ...
-
### 第三章:邮件里的半度音差
鹿鸣野最终还是没能抵挡住那份“期待”。
接下来的几天,废弃琴房成了他除了宿舍以外待得最久的地方。他戴着那副厚重的降噪耳机,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只留下自己和那架走音的钢琴。
他和晏清让的“合作”,以一种极其复古且安全的方式进行着——电子邮件。
鹿鸣野原本以为,像晏清让这样站在聚光灯下的风云人物,邮件里大概会是公事公办的冷漠,或者是高高在上的指导。但他没想到,晏清让的邮件,竟然比他写过的任何代码都要鲜活。
**发件人:Yan**
**主题:关于第二乐章的配器**
*“鹿同学,昨晚听了你的Demo。大提琴的进入很完美,但在第32秒的地方,是不是少了一点‘呼吸’?我想表达的不是绝望的坠落,而是坠落过程中,突然看见了一颗星星。能不能在这里加一点风铃或者三角铁的音色?哪怕只有一声。”*
鹿鸣野盯着屏幕,手指在琴键上反复试弹那几小节。
*呼吸。星星。*
他在脑海里构建着晏清让描述的画面。那个总是被人群簇拥的男生,内心竟然渴望着这样细微的声响。鹿鸣野鬼使神差地拿起录音笔,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漏风的窗户。
深秋的夜风灌进来,吹动了窗框上挂着的一根废弃铁丝,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极轻,极远,却异常清澈。
鹿鸣野眼睛一亮。他迅速录下这段声音,经过简单的降噪处理,小心翼翼地嵌入到了第32秒的位置。
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像是把一颗藏着秘密的糖果,偷偷塞进了对方的手心。
**发件人:Yan**
**主题:Re: 关于第二乐章的配器**
*“收到了。那个声音……是风吗?鹿鸣野,你的耳朵是被上帝吻过的吧。这正是我想要的。作为回报,这周的文案我写了三个版本,你挑一个最有感觉的读,或者……你想怎么改都行。”*
附件里躺着三个文档,文件名分别是《孤岛》、《回声》和《赫兹》。
鹿鸣野点开《赫兹》,读着那些文字,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他发现,晏清让的文字和他的声音一样,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藏着汹涌的暗流。而自己的旋律,恰好能接住这些暗流。
这种隔着屏幕的交流,让鹿鸣野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与自在。他不需要担心表情管理,不需要害怕眼神接触,只需要用音符去回应。
然而,现实世界的交集,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周五中午,室友被社团叫走,鹿鸣野不得不独自去食堂解决午饭。
A大的第三食堂人声鼎沸,餐盘碰撞声、聊天声、叫号声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鹿鸣野端着餐盘,像只迷失在沙漠里的企鹅,在拥挤的人潮中艰难地挪动。他低着头,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只想快点找个角落吃完走人。
就在他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空位,刚准备坐下时,旁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晏神!这边有空位!”
“晏神今天怎么来三食堂了?”
鹿鸣野的手一抖,餐盘里的汤差点洒出来。他僵硬地转过头,看见晏清让正被几个男生簇拥着走过来。
今天的晏清让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里面是简单的灰色高领毛衣,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整个人显得清冷又矜贵。他手里端着餐盘,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四周。
鹿鸣野的第一反应是逃。
他立刻低下头,把鸭舌帽的帽檐压得更低,试图用头发遮住整张脸。只要晏清让没看见他,只要他没认出自己……
然而,墨菲定律告诉我们,怕什么来什么。
一股清冽的薄荷香气忽然逼近。
“同学,这里有人吗?”
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鹿鸣野浑身僵硬,死死盯着餐盘里的番茄炒蛋,恨不得把自己缩进盘子里。他不敢抬头,只能拼命摇头,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没人?那我坐了。”
椅子被拉开,晏清让竟然真的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那几个原本想跟晏清让拼桌的男生面面相觑,最后只能识趣地离开。而周围几桌吃饭的同学,目光都若有若无地往这边瞟。
*“天啊,晏神竟然和那个怪胎坐一桌?”*
*“那个穿黑卫衣的是谁啊?一直低着头,好奇怪。”*
那些细碎的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鹿鸣野的耳朵里。他的手指紧紧攥着筷子,指节泛白,胃里一阵痉挛。
“别紧张。”
桌底下,一只脚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腿。
鹿鸣野猛地抬头,正好撞进晏清让那双含笑的眼睛里。
晏清让正慢条斯理地剥着一只虾,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邮件我看了。那个风铃的声音加得很妙,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将剥好的虾放进鹿鸣野的餐盘里,然后才继续说道:“第45秒的钢琴进得有点急了。你在担心什么?怕我听见你的心跳吗?”
鹿鸣野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没想到晏清让会在这种场合、这种时间,和他讨论曲子。而且,那种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得就像他们是认识多年的老友,而不是仅仅见过一面的陌生人。
“我……”鹿鸣野张了张嘴,声音细若蚊蝇,“那里……是因为我想表现一种……急切。”
“急切地想要被听见?”晏清让挑了挑眉,将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鹿鸣野,你的曲子里藏着很多情绪。愤怒、渴望、还有一点点……委屈。”
鹿鸣野愣住了。
从来没有人这样评价过他的音乐。老师说他技巧完美但缺乏感情,同学说他写的曲子晦涩难懂。只有晏清让,隔着冰冷的屏幕和耳机,精准地捕捉到了他藏在音符背后的那些小心思。
“吃吧。”晏清让把眼镜戴回去,指了指他盘子里的虾,“吃饱了才有力气改曲子。今晚我要录干音,希望能听到你的新版本。”
说完,他不再逗弄这只受惊的小兔子,开始专心吃自己的饭。
鹿鸣野看着盘子里那只红彤彤的虾,又看了看对面那个即使在嘈杂食堂里也仿佛自带结界的男生。
周围的目光依然让他感到不适,但奇怪的是,只要看着晏清让,那种令人窒息的焦虑感似乎就减轻了一些。
他低下头,飞快地把那只虾塞进嘴里。
很甜。
就像那天晚上,他听见的那个声音一样。
吃完饭,晏清让站起身,临走前,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轻轻放在鹿鸣野的餐盘边。
“下次如果不敢来食堂,可以叫外卖送到琴房。”晏清让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道,“不过,外卖员敲门的节奏如果是三长两短,那可能是我。记得开门。”
说完,他直起身,在一片惊艳的目光中潇洒离去。
鹿鸣野坐在原地,看着那颗包装精致的薄荷糖,许久,他伸出手,将糖紧紧握在手心。
三长两短。
那是摩斯密码里的“SOS”,还是某种独属于他们的暗号?
鹿鸣野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好像真的逃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