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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漏风的琴房与入侵者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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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漏风的琴房与入侵者
广播结束后的整整二十四小时,鹿鸣野活得像个通缉犯。
他把自己关在宿舍里,拉上床帘,连饭都是趁室友不在时匆匆扒两口泡面。手机被他调成了飞行模式,但他总觉得那黑屏的机身在震动,仿佛全校的人都在通过那个小小的屏幕质问他:*“那个神秘的作曲家是不是你?”*
“鸣野,你最近怎么神神秘秘的?广播里那首曲子太神了,据说晏神为了找这个作者,把广播站的门槛都快踏破了。”室友一边刷着校园论坛,一边感叹,“你看这个帖子,‘寻找最美赫兹’,回复都过千了。”
鹿鸣野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不敢去琴房。那支录音笔还藏在琴凳的夹层里,那是他唯一的罪证,也是他必须归还的“定时炸弹”。
但逃避终究不是办法。那是晏清让的东西,而且是很重要的素材。
第三天下午,趁着天色将晚,校园里的人流开始稀疏,鹿鸣野戴上那顶黑色的鸭舌帽,压低帽檐,像个做贼的小偷,蹑手蹑脚地摸向了旧音乐楼。
旧楼里静悄悄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琴房的门。
夕阳的余晖透过满是灰尘的窗户斜射进来,空气中飞舞着细小的尘埃。那架老旧的钢琴静静地立在角落,琴凳下的夹层微微鼓起——录音笔还在。
鹿鸣野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手指颤抖着去抠那个夹层。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金属外壳时,身后突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那是门锁被轻轻扣上的声音。
鹿鸣野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他僵硬地转过身,背靠着钢琴,像一只受惊的小兽,惊恐地盯着门口。
那里站着一个人。
逆着光,鹿鸣野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看到一个修长挺拔的轮廓。那人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另一只手随意地插在裤兜里,姿态慵懒而松弛。
但那种压迫感,却如山呼海啸般袭来。
“我找了很久。”
那人开口了。
低沉,磁性,带着一点点沙哑的颗粒感。
鹿鸣野的瞳孔猛地收缩。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在那个漏风的夜晚,这个声音曾钻进他的耳机,与他的钢琴声完美交融。
是晏清让。
“晏……晏学长。”鹿鸣野的声音细若蚊蝇,他下意识地想往钢琴后面躲,但身后就是坚硬的琴身,退无可退。
晏清让没有立刻走近,而是站在门口,目光在昏暗的琴房里逡巡。他的视线扫过满是灰尘的地面,扫过那架掉漆的钢琴,最后定格在缩在角落里的鹿鸣野身上。
“这里的隔音效果不太好。”晏清让突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然后迈开长腿,一步步走了过来。
随着他的靠近,一股清冽的薄荷香气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霸道地侵入了鹿鸣野的领地。
鹿鸣野紧紧攥着手里的录音笔,指节泛白。他想说话,想解释,想说“我是来还东西的”,但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严重的社交恐惧症让他此刻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全是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咚、咚、咚。*
太快了,太吵了。
晏清让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他比鹿鸣野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把自己裹得像只粽子的学弟。
“你很怕我?”晏清让微微挑眉,语气里没有嘲讽,反而带着一丝探究。
鹿鸣野拼命摇头,又拼命点头,最后只能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膝盖里。
晏清让轻笑了一声。
他蹲下身,视线与鹿鸣野平齐。
“那天在招新摊位,我丢了一支录音笔。”晏清让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尘埃,“里面有一段我很喜欢的独白。后来,我收到了一封邮件,那首曲子……”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鹿鸣野紧紧攥着的右手上。
“那是你弹的,对吗?”
鹿鸣野的身体猛地一颤。
秘密被拆穿了。
羞耻感、恐惧感、还有一种被看穿的赤裸感,瞬间将他淹没。他慌乱地把手里的录音笔递过去,像是烫手的山芋:“对、对不起……我捡到了……我只是……觉得那个声音……很适合……”
语无伦次。逻辑混乱。
鹿鸣野懊恼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对方的嘲笑或者质问。
然而,预想中的责备并没有到来。
一只温热的大手伸了过来,并没有拿走录音笔,而是轻轻覆盖在了鹿鸣野冰凉的手背上。
鹿鸣野猛地睁开眼。
晏清让的掌心很热,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他看着鹿鸣野,眼神深邃而专注,仿佛能透过那顶鸭舌帽和厚厚的刘海,看到那双总是躲闪的眼睛。
“很适合什么?”晏清让循循善诱,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一只受惊的猫。
“很适合……孤独。”鹿鸣野鬼使神差地回答了。
说完这句话,他觉得自己简直疯了。
但晏清让却笑了。那是一个极其好看的笑容,像是冰雪消融后的春水,瞬间点亮了昏暗的琴房。
“是啊,很适合孤独。”晏清让重复了一遍,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鹿鸣野的手背,然后才拿走了那支录音笔,“谢谢你帮我找回它。也谢谢你……听懂了我的孤独。”
他站起身,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环顾了一圈这间破旧的琴房。
“这里太冷了,窗户漏风。”晏清让走到窗边,伸手推了推那扇摇摇欲坠的窗户,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声响,“而且,这里的钢琴音准偏了至少20音分。”
鹿鸣野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位大男神竟然懂钢琴。
“但是,”晏清让转过身,背靠着窗台,逆着光看着他,“这里的混响很特别。那种空旷感,是专业的录音棚里调不出来的。”
他抬起手,在空气中轻轻敲击了几下。
*笃、笃、笃。*
那是《野火》那首曲子的高潮部分的节奏。
鹿鸣野的心脏猛地漏了一拍。
“我叫晏清让,播音系大三。”他看着鹿鸣野,正式地自我介绍,“虽然我知道你不想说话,但我还是想知道你的名字。毕竟,你是我的‘共犯’。”
共犯。
这个词用得暧昧又危险。
鹿鸣野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厉害。他看着眼前这个光芒万丈的男生,看着他眼底那抹真诚的笑意,一直紧绷的神经竟然奇迹般地松弛了一点点。
“鹿……鹿鸣野。”
声音很小,带着一丝颤抖,像是风中的芦苇。
“鹿鸣野。”晏清让在舌尖轻轻滚过这三个字,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呦呦鹿鸣,食野之苹。好名字。”
他站直身体,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那是广播站的招新名片,背面写着一串数字。
“这是我的私人号码。”晏清让走过去,将名片轻轻放在钢琴盖上,“那首曲子,广播站的同学们都很喜欢。他们想见见作者。”
鹿鸣野的脸色瞬间煞白,猛地摇头:“不!不行!”
“别紧张。”晏清让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帮你回绝了。我说,作者是个社恐,不喜欢被人打扰。”
鹿鸣野愣住了。他没想到晏清让会这么说。
“但是,”晏清让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凑近鹿鸣野,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我有个提议。”
“什么?”鹿鸣野下意识地问。
“下周是广播站的台庆,需要一个原创的主题曲。”晏清让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想邀请你合作。我负责文案和配音,你负责作曲和编曲。我们匿名发布,不出面,不领奖。怎么样?”
鹿鸣野看着那双深邃的眼睛,那里没有嘲笑,没有逼迫,只有一种平等的、甚至带着一丝期待的邀请。
那是他从未体验过的尊重。
在这个嘈杂的世界里,第一次有人愿意停下来,用他听得懂的频率,向他发出信号。
“我……”鹿鸣野犹豫了。
“不用现在回答。”晏清让似乎看出了他的挣扎,直起身子,向门口走去,“考虑一下。如果你愿意,就把新写的曲子发到那个邮箱。如果不愿意……”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缩在阴影里的少年。
“那这支录音笔,我就当是弄丢了吧。”
门被轻轻关上。
琴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鹿鸣野呆呆地坐在地上,许久,他伸出手,拿起了钢琴盖上的那张名片。
名片的背面,除了那串电话号码,还有一行龙飞凤舞的字迹:
*“期待你的赫兹。”*
窗外,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夜幕降临。但鹿鸣野觉得,这间漏风的琴房,似乎并没有那么冷了。
他拿出手机,取消了飞行模式。
屏幕亮起的瞬间,无数条消息涌了进来。但他只看了一眼,就关掉了屏幕,然后打开了备忘录。
指尖在屏幕上跳动,一行新的旋律,正在悄然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