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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城门对策,暗流初涌 林默直面赵 ...


  •   马车在官道上不紧不慢地行着,距城门愈近,嘈杂人声便愈清晰。

      林默端坐车内,神色平静,唯有收在袖中的指尖微微蜷着。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他能看见城门下排起的长队,以及那几个身着赵府褐色短打、眼神锐利扫视行人的家仆。

      为首者正是赵禄,赵文轩的奶兄弟,心腹长随。此人面皮白净,生了一双细长眼,看人时总带着三分打量七分凉薄,此刻正背着手,踱步在入城队伍旁,目光如钩子般刮过每一张脸。

      林默的呼吸缓了下来。

      陆先生依旧执卷看书,仿佛对车外情形浑然未觉。直到马车随着队列缓缓挪至城门前,被一名赵府仆役抬手拦下。

      “车内何人?打哪儿来?入城作甚?”仆役声音粗嘎,透着不耐烦。

      老车夫赔着笑:“回爷的话,车里是我家老爷,访友归来。”

      赵禄踱步过来,细长眼瞥了瞥朴素的青篷车厢,嘴角一扯:“掀开车帘瞧瞧。”

      车夫面露难色,看向车内。

      就在这时,车帘从里掀开了。

      陆先生探出半身,青衫素淡,目光平静地看向赵禄:“老夫携晚辈入城,可有不妥?”

      他语气温和,却自有一股久居人上的从容气度。赵禄目光在他脸上打了个转,又扫向车内。只见另一侧车窗边坐着个少年,衣衫虽破旧,却浆洗得干净,面色微白,似是大病初愈,此刻正垂眸静坐,对车外动静恍若未闻。

      赵禄的视线在林默脸上停了停。

      少年眉眼清俊,却透着掩不住的疲惫憔悴,与记忆中那个崖边虽衣衫简朴却脊背挺直、眼神清亮的寒门举子,似乎……不太一样。何况,若真是从百丈悬崖摔下,怎可能只这般轻微病容?

      “这位是?”赵禄朝林默抬了抬下巴。

      “家中晚辈,体弱,染了风寒,老夫带他进城看诊。”陆先生答得自然,侧身对林默温声道,“默儿,可还撑得住?”

      林默这才抬眸,眼神略显涣散,唇色发白,朝赵禄方向虚弱地扯了扯嘴角,算是见礼,随即低低咳了两声,声音沙哑:“有劳……世伯挂心,侄儿还……还好。”

      那副气虚体短、随时要昏厥的模样,浑然天成。

      赵禄眉头皱了皱。画像上的人,与眼前这病弱少年,的确只有五六分相似。何况,若真是那林默,侥幸未死,怎敢如此堂而皇之坐车归来?还偏与这气度不凡的老先生同行?

      他心下沉吟,又盯着林默看了几息,终是挥了挥手:“放行。”

      车帘落下,隔断外面视线。

      马车重新驶动,辘辘轧过城门青石板路。车厢内,林默缓缓直起微躬的背,脸上虚弱病气一扫而空,眼神恢复沉静。他转向陆先生,欲言又止。

      “不必言谢。”陆先生放下书卷,目光了然,“你既称我一声世伯,我护你一程,也是应当。”

      他并未追问赵家为何盘查,也未曾点破林默方才的作态。这份恰到好处的“不问”,反而让林默心下更沉。这位陆先生,绝非寻常“山野散人”。

      “先生……”林默开口。

      “你家在何处?老夫送你一程。”陆先生打断他,语气依旧温和,却截住了话头。

      林默报了个城西的地址,那是漳州城寒门庶民杂居之处,巷道狭窄,屋舍低矮。马车行至巷口便无法再进,林默下车,郑重向陆先生长揖一礼。

      “今日之恩,林默铭记。”

      陆先生受了这一礼,自车窗内看着他,忽道:“三日后,城西‘松涛书院’有场文会,主事者是老夫旧友。你若得空,不妨来看看。”

      言罢,不待林默回应,马车已缓缓驶离。

      林默立在巷口,望着青篷马车消失在街角,心头那根弦,却未松下半分。陆先生此举,是惜才,是招揽,还是另一种试探?

      他转身,走入狭窄潮湿的巷道。

      “林家小子回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几扇木门吱呀打开,探出几张熟悉的面孔。多是邻里妇人,见他一身狼狈,纷纷围了上来。

      “哎哟,这是怎么了?不是说中举了,风风光光回来吗?”
      “瞧这一身伤的……遇着劫道的了?”
      “人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娘在天之灵,也算安心了……”

      七嘴八舌的关切实则问询中,林默只简略道是归途落崖,幸得路人搭救。众人唏嘘一番,又热络地说起他中举的喜讯,巷子东头的刘婶更是拍腿道:“这几日可有好几拨人来找你呢!有送帖子的,有说是你同窗的,看着都体面!”

      林默心下一凛,面上不显,只温声道谢,辞了众人,走向巷子最深处那扇掉漆的木门。

      钥匙转动,推开。

      一股熟悉的、带着霉味与旧书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家徒四壁,一桌一椅一榻,皆是他离家前的模样,只是更显冷清。母亲惯常坐的矮凳上,放着一只小小的粗布包袱。

      林默走过去,解开。

      里面是几块早已干硬的饽饽,一套半旧的棉布内衣,针脚细密——是母亲在他赶考前熬夜缝制的,还有一小锭约莫二两的银子,用洗得发白的帕子包着。

      银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母亲不识字,是请巷口代写书信的老童生写的,只有歪歪扭扭几个字:

      吾儿默,安心考,娘等你。

      林默盯着那八个字,指尖一点点收紧,将纸条轻轻按在胸口。
      他就那样静静站着,许久不曾挪动。

      然后他慢慢蹲下身,将额头抵在冰冷的膝盖上,肩胛骨微微颤抖,却未发出一丝声音。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当晚,林默收拾好情绪,将灵泉今日最后的份额饮下,滋养伤躯,又将陆先生所赠药膏细细敷在手臂几处较深的擦伤上。药膏清润,带着淡淡草药香,效果虽远不及灵泉,却也非俗物。

      他点起油灯,就着昏黄光芒,开始整理书箧。乡试已过,接下来便是明年春闱。他需得尽早赴州府备考,赁一处清净屋舍,安心读书。

      然而次日一早,麻烦便来了。

      林默先去了城中口碑不错的“悦来客栈”,想先赁一间清静上房过渡,再慢慢寻合适的民宅。掌柜原本笑脸相迎,一听他姓名,脸色微变,支吾道:“实在不巧,小店近日客满,一间空房也无。”

      连着走了三四家客栈,皆是如此。不是客满,便是掌柜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最后一家客栈的伙计心善,趁无人时低声提点:“林公子,不是小店不肯做您生意,实在是……有人放了话,咱这漳州城里,谁若敢赁房子给您,或是留您住店,便是跟赵家过不去。您……您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赵家。

      林默眸光沉静,道了谢,转身离开。

      意料之中。赵文轩既知他未死,又岂会让他安稳备考?断他落脚之处,只是第一步。

      他走在熙攘的街道上,心中盘算。客栈不行,或可寻民宅短租,再不然,便去州府再寻机会。正思量间,忽闻前方一阵喧哗。

      是一家书局,名唤“墨香斋”,门前围着不少人,指指点点。

      “苏家这丫头,真是病了一场,胆子也大了,竟敢动祖传的铺子!”
      “听说把里头格局全改了,书不按经史子集放了,搞什么……‘分区’?还弄了个什么‘阅书区’,摆上桌椅,免费供人看书?这不是胡闹吗!”
      “可不是,女子抛头露面已是不该,还这般折腾祖业,苏家老爷若泉下有知,怕要气得活过来!”

      林默本不欲理会,目光扫过那“墨香斋”的匾额时,却微微一顿。

      匾额是旧的,字却遒劲有力,隐有风骨,绝非寻常商号所能请动。铺面里,隐约可见书架陈列确与别家不同,明亮整洁,更有不少身着粗布衣衫的寒门学子模样的人,正坐在堂内设的桌椅上低头看书,神态专注。

      门边,站着个青衣少女。

      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形纤细,穿着半旧不新的衣裙,发髻简单,只簪一支素银簪子。她正微微蹙眉,听着面前一个绸衫中年男子的训斥,却不发一言,只背脊挺得笔直,侧脸沉静。

      那男子说得唾沫横飞:“……云晚侄女,不是伯父说你!你爹娘去得早,留这点产业不易,你安生守着便是,这般瞎折腾,迟早把家底败光!听伯父一句劝,赶紧回复原样,再寻个妥当中人,将这铺子盘出去,你一个女儿家,拿些银钱傍身,寻个婆家才是正理!”

      少女——苏云晚,这时才缓缓抬眼。

      目光清亮,平静无波。

      “陈伯父,”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铺子是家父所留,如何经营,云晚自有分寸。至于嫁娶之事,不劳伯父挂心。”

      “你!”那陈姓男子涨红了脸,“冥顽不灵!好,我倒要看看,你这般胡闹,能撑到几时!”

      他拂袖而去,围观人群也渐渐散了。

      苏云晚转身欲回店内,目光不经意扫过街面,与驻足观望的林默视线一触。

      两人俱是微微一怔。

      林默见她眸色澄澈,眉宇间并无寻常闺阁女子的怯懦娇柔,反而有一股沉静的韧劲,心中不由一动。

      苏云晚则是见他虽衣衫简朴,却气度沉凝,目光清明,不似那些只会看热闹的闲人,便也微微颔首,算是见礼,随即转身进了书局。

      林默收回目光,心中却记下了“苏云晚”这个名字,以及那间与众不同的“墨香斋”。

      他没有上前,继续前行,思忖着落脚之事。正行走间,忽闻身后有人唤他。

      “前面可是林默林公子?”

      林默回头,见是个面生的青衣小厮,态度恭敬。

      “小的是松涛书院仆役,奉山长之命,特来给林公子送帖。”小厮双手奉上一张素雅请柬,“三日后书院文会,山长知公子高才,诚邀公子拨冗莅临。”

      松涛书院……陆先生昨日所言。

      林默接过请柬,道了谢。小厮又道:“山长还吩咐,若公子在城中尚无落脚之处,书院后巷尚有数间清净学舍,可供赴考学子暂住,租金低廉。公子若有需要,可随时去书院寻管事办理。”

      林默心中一震,抬眼看向小厮。

      小厮笑容得体,并不多言,行礼告辞。

      握着手中请柬,林默立于街心,午后阳光有些刺眼。

      世家权贵堵死他所有生路,偏偏是读书清净地,递来了立足台阶。
      一堵一扶之间,这漳州城的水,早已深不见底。

      这究竟是陆先生的手笔,还是松涛书院山长当真惜才?
      而那位仅有匆匆一面之缘的苏云晚,与她身后那间格格不入的书局,又在这潭暗流涌动的湖水中,预示着怎样的变数?

      他抬头,望向漳州城巍峨的城墙。

      这青云之路的第一步,便已处处是坑,步步见机。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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