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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松涛文会,初露锋芒 松涛书 ...


  •   松涛书院在城西,依着一片老松林而建,白墙黑瓦,清幽古朴。

      文会这日,秋高气爽。

      林默换上了唯一一套稍体面的青色布袍,浆洗得干净挺括,又将头发仔细束好,用一根素木簪固定。

      镜中少年眉目沉静,眼神清亮,虽面色仍有些失血后的苍白,但脊背挺直,自有一股读书人的清正之气。

      他提前半个时辰到了书院。昨夜他便已搬入了书院后巷的学舍,一间小屋,一张木板床,一张旧书案,窗外的老松枝桠探进半截来。

      他睡得很踏实。

      门房见帖便恭敬引他入内。

      穿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庭院宽敞,植着数株老松,虬枝苍劲。

      树下已设了数十张书案,错落有致,每案皆备笔墨纸砚,并有一盏清茶。

      先到的学子们三五聚在一处,低声交谈,多是绫罗绸衫,举止间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闲适与矜持。

      林默一进来,便有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他这身打扮,在满庭华服中,显得过分素简。有人认出他来,低声与同伴议论。

      林默恍若未闻,目光平静扫过全场,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位置坐下,静候开席。

      他注意到主位尚空,左右两列首座也虚位以待,显是重要人物未到。

      又过一刻,门外传来一阵说笑,几人簇拥着一人步入庭院。

      为首者一身锦蓝云纹直裰,腰束玉带,面容俊朗,嘴角噙着淡淡笑意,正是赵文轩。

      他身旁跟着几位同样衣着光鲜的年轻士子,众星捧月般将他围在中间。

      在场大半学子都起身见礼,态度热络。

      赵文轩含笑点头,目光如春风拂过众人,却在扫到角落那道青色身影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冰冷讶异,旋即恢复如常,笑意甚至更深了些。

      他未走向主位,反而径直朝林默这边行来。

      庭中一静,所有目光都跟了过来。

      “林兄,”赵文轩在林默案前站定,笑容和煦,“前日听闻你归乡途中遇险,小弟心中甚是不安。今日见林兄安然无恙,实乃大喜。不知伤势可好些了?”

      他语气诚挚,面带关切,仿佛真是位关心同窗的世家公子。

      林默起身,拱手,神色平淡:“有劳赵公子挂怀,小伤而已,已无大碍。”

      “那就好,那就好。”赵文轩点头,目光在林默脸上身上转了一圈,似在确认什么,又道,“今日文会,来的多是州府有才学的同辈,林兄虽出身寒微,但能得山长邀请,想必也有过人之处。稍后可要好好表现,莫要……辜负了山长一番美意。”

      他语声温和,可“出身寒微”四字,却刻意放缓,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周围已有低低的嗤笑声。

      林默抬眸,直视赵文轩,眼神平静无波:“赵公子说的是。学问之道,本不论出身,只问才德。林某虽贫,亦知此理。”

      赵文轩笑容微滞,旋即哈哈一笑:“林兄好志气!那小弟便拭目以待了。”说罢,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左侧首座坐下,立刻便有人凑上去奉承谈笑。

      方才那一瞬无形的交锋,看似平淡,却已让在场诸人心中有了计较。

      林默重新坐下,执起茶杯,缓缓啜了一口。

      清茶微苦,入喉回甘。

      他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含义各异的视线,探究的,轻蔑的,好奇的,幸灾乐祸的。

      他只是垂眸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心神沉静。

      又过片刻,门外传来朗笑。

      “诸位久候了!”

      一位身着赭色长袍、面容清癯的老者,与一位青衫文士并肩而入。老者是松涛书院陈山长,而那青衫文士,正是陆青山。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陈山长笑容满面,抬手虚按:“诸位请坐。今日文会,以文会友,不必拘礼。

      老夫身旁这位,是老夫故交,陆青山陆先生。

      陆先生游历四方,学识渊博,今日特来与诸位年轻人坐而论道,乃是尔等幸事。”

      陆青山!原来他便是陆青山!

      在场不少有家学渊源的学子面色微变,看向那青衫文士的目光顿时充满敬畏。

      致仕帝师陆青山,名满天下,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只是近年隐居不出,不想竟在此地现身!

      赵文轩眼底也闪过一抹精光,腰背不自觉挺直了些。

      陆青山含笑向众人颔首,目光扫过全场,在林默身上略一停顿,笑意似乎深了一分,随即在主位右手边坐下。

      文会正式开始。

      先是陈山长出了个应景的题目:“松风”,体裁不限,诗词歌赋皆可。限一炷香。

      学子们纷纷提笔,庭中只闻松涛阵阵与纸笔沙沙之声。

      林默没有急于动笔。

      他闭目静思片刻,灵泉清气在体内缓缓流转,抚平心绪,澄澈灵台。

      崖边生死,归途冷眼,母亲遗物,赵氏打压,苏云晚沉静的眼神……诸多画面与心绪流过心头。他睁眼,提笔蘸墨,笔走龙蛇。

      香烬之时,众人搁笔。书童上前,将诗稿收齐,呈予陈山长与陆青山。

      陈山长与陆青山并肩阅卷,时而低语,时而点头。片刻,陈山长抽出一张,笑道:“今日佳作不少,老夫与陆先生共推此篇为魁首。请作者上前一诵。”

      众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赵文轩嘴角含笑,姿态从容,显然对自己所作极为自信。

      然而,陈山长念出的名字却是:

      “漳州林默,《咏松》。”

      庭中一静,随即响起低低的哗然。一道道目光再次聚焦到角落那青色身影上,惊讶、不解、质疑,兼而有之。

      赵文轩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

      林默在众人注视中起身,走到庭前,从书童手中接过自己的诗稿。他目光扫过纸上墨迹,朗声诵读:

      “嵯峨倚青空,苍然出涧中。

      根扎磐石稳,叶揽九天风。

      霜雪压难折,雷霆淬更雄。

      何须问出身,劲节自无穷。”

      诗声清朗,字字铿锵,在松涛庭院中回荡。

      前四句写松之形与势,挺拔不屈;后四句由物及人,托物言志。“霜雪压难折,雷霆淬更雄”暗合自身遭遇,“何须问出身,劲节自无穷”更是直抒胸臆,回应了先前赵文轩的“出身”之讥。

      诵罢,庭中一时寂然。

      陆青山抚须微笑,眼中赞赏毫不掩饰。

      陈山长亦是连连点头:“好一个‘劲节自无穷’!托物喻人,风骨自见。林默,此诗可为今日之冠。”

      赞誉声中,赵文轩忽然轻笑一声。

      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所有人听见。

      “林兄此诗,气魄确是不凡。”他缓缓开口,语气温和依旧,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锐,“只是……文以载道,诗以言志。志气高远固然可嘉,然过刚易折。我辈读书人,所求者乃经世济民,非是逞孤傲之气,林兄以为呢?”

      他这是以“过刚易折”、“孤傲不群”来暗指林默不通世故,难堪大用。

      一时间,所有人目光都看向林默,看他如何应对这绵里藏针的诘问。

      林默转身,面向赵文轩,神色依旧平静。

      “赵公子所言极是,文以载道,诗以言志。”他缓声道,“然,道有不同,志有各异。松生于岩隙,不羡桃李之芳;人立于世间,但求本心之安。刚柔之道,在乎其用。若为济民,当刚则刚,当柔则柔。若为一己之私、门户之见而摧折志气、泯灭本心,此非‘柔’,乃‘曲’也。林某不才,宁为崖间松,不作绕指藤。此志,可乎?”

      话音落,满庭悄然。

      这一番话,不卑不亢,既回应了“过刚易折”的质疑,又点明了“刚柔之用在于本心与目的”,更暗讽了某些人为私利而屈节。

      最后“宁为崖间松,不作绕指藤”一句,更是将他“寒门风骨”的姿态,立得鲜明无比。

      陆青山眼中笑意更深,微微颔首。陈山长抚掌:“好!好一个‘宁为崖间松,不作绕指藤’!年轻人心有此志,何愁前路不展?林默,你且坐下。”

      赵文轩面色已然沉了下来,虽还强撑着笑意,眼底却是一片冰冷。

      他万没料到,这寒门子弟不仅才思敏捷,言辞更是犀利,句句戳在要害,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尤其是陆青山面前,落了下风。

      他深吸一口气,正欲再言——

      “且慢。”

      陆青山忽然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这位帝师。陆青山没有看赵文轩,也没有看林默,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说道:

      “老夫方才阅卷时,倒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他将两张诗稿并排铺在案上,手指在其中一张上点了点:“赵公子这首《咏松》,起句‘庭前一老松,苍翠立秋风’,中规中矩,算得上平稳之作。”

      他又指向另一张:“林默这首,虽然遣词不算最工,但胜在意象贯通,气脉浑成。二者相较,高下自在人心。”

      他顿了顿,抬起眼皮,目光淡淡扫过赵文轩:

      “不过,老夫更好奇的是——赵公子这首诗,倒数第三句‘霜雪欺愈劲’,与林默诗中‘霜雪压难折’,意象何其相似。而赵公子的诗写在前面,林默的诗写在后面。若说巧合,倒也说得过去。只是……”

      他放下茶盏,声音依旧温和,却字字清晰:

      “老夫记得,赵公子幼时师从前翰林学士王仲舒。王先生的《松柏赋》中,恰好有这么一句:‘霜雪欺之而愈劲,风雨摧之而不倾。’赵公子博闻强识,想来是化用前人典故,倒也无可厚非。”

      庭中骤然一静。

      所有人都听懂了。

      陆青山没有直接说赵文轩抄袭,但他点出了赵文轩的诗与王仲舒旧作的关联,又特意强调“林默的诗写在后面”——这等于在暗示:赵文轩的诗句有剽窃之嫌,而林默的诗是独立创作的。

      更妙的是,他用“化用前人典故”这个说法给了赵文轩一个台阶下,但谁都看得出来,这个台阶下面是空的。

      赵文轩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嘴唇动了动,想要辩解,却发现无从开口——否认,就是承认自己抄袭;承认化用,就是默认陆青山的说法。无论怎么接,他都输了。

      他只能僵硬地扯了扯嘴角:“陆先生博闻强识,晚辈……受教了。”

      陆青山微微一笑,不再看他,转而看向林默:“林默,你方才说,‘宁为崖间松,不作绕指藤’。这话说得不错,但老夫要提醒你一句——崖间的松,活得比庭院的松辛苦得多。风大,土薄,一不小心就被雷劈了。你确定扛得住?”

      这话说得随意,甚至带着几分调侃,但在场没有人把它当成玩笑。

      林默迎着陆青山的目光,坦然道:“回先生的话,松若生在庭院,固然安逸,但一辈子看到的,不过是四面围墙。生在崖间,虽然辛苦,却能看见千里山川。晚生选后者。”

      陆青山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调侃,没有审视,只有一种纯粹的、长辈看到晚辈合心意时的欣慰。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便不再多言。

      后半场文会,气氛便有些微妙。

      几位学子陆续吟诗作赋,也有人试着点评时政,但珠玉在前,众人的兴致终究不如先前热烈。

      赵文轩沉默了许多,虽然依旧端坐如仪,但那双时常含笑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温度。

      林默依旧安静坐在角落。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已与先前截然不同——好奇与探究居多,轻视与嘲弄却少了大半。偶有学子过来攀谈,他也客气应对,不冷不热。

      文会至申时方散。

      众人陆续告辞。赵文轩起身时,目光越过人群,冷冷看了林默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大多数人都没有注意到。

      但林默注意到了。

      他没有回避,也没有回敬,只是平静地移开了视线。

      赵文轩转身离去,走到院门口时,脚步顿了顿,对身旁的长随低声说了句什么。

      长随点了点头,快步先行离开。

      林默落在最后,待人群散尽,方上前向陈山长与陆青山郑重行礼。

      陈山长笑道:“不必多礼。你诗才心性俱佳,后巷学舍可还住得惯?”

      “多谢山长关照,一切妥当。”

      “那就好。好生备考,莫要辜负了这番际遇。”陈山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先行离去。

      庭院中只剩下林默和陆青山。

      夕阳西斜,松影拉长。

      陆青山负手站在一棵老松下,看着天边烧成橘红色的云层,忽然开口:“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得罪的不只是一个赵文轩。”

      林默沉默了片刻:“知道。我得罪的是他身后的整个赵家,以及赵家所代表的世家门阀的脸面。”

      “知道还敢那么说话?”

      “先生教我,风骨不可无。”

      陆青山转过身来,看着这个年轻人。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脸上的表情看不清,但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我教你风骨不可无,可没教你找死。”

      林默没有说话。

      陆青山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无奈:“罢了。既然把你架到火上烤了,总不能看着你烧成灰。明日你来我院中一趟,我给你列个书单。春闱的考题,我多少能猜到几分方向。”

      林默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陆青山却已经摆了摆手,转身往门外走去,背影在夕阳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别多想。老夫只是不想看一棵好苗子,被人连根拔了。”

      他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调子。

      林默站在原地,目送那道青衫背影消失在门外,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走出松涛书院时,日已西斜。

      街上行人渐稀,暮色从屋檐上慢慢淌下来。

      他走在回学舍的路上,心中并无多少扬眉吐气的快意,反而更添沉静。

      今日文会,是亮相,亦是表态。从今往后,他与赵文轩,乃至赵家背后的世家势力,便算是正式对上了。

      转过街角,墨香斋的匾额再次映入眼帘。

      书局还未打烊,堂内灯火通明,依稀可见仍有三两书生在“阅书区”埋头苦读。

      柜台后,青衣少女正低头拨着算盘,侧脸在灯下显得格外沉静专注。

      似是察觉有人驻足,苏云晚抬头望来。

      隔着半条街,两人目光再次于暮色中相接。

      这一次,林默看清了她眸中那份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沉静与笃定,以及深藏其后的一丝——或许可称为“同类”的孤独与坚持。

      苏云晚微微颔首,便又低下头去,仿佛只是看见一个寻常路人。

      林默亦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身后,墨香斋的灯火,在渐浓的暮色中,温暖而明亮。

      他回到学舍,点上油灯,正准备研墨整理今日所得,却忽然顿住了。

      桌上,放着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麻纸,没有署名,没有落款。他拿起信封,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笺。

      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凌厉如刀锋:

      “今日之事,才刚刚开始。”

      林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笺叠好,重新塞回信封,压在书案一角。

      他研墨,铺纸,提笔。

      窗外松涛阵阵,屋内灯光如豆。

      他写下的第一个字,稳如山岳。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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