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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倒计时一百天 高考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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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倒计时一百天的那张日历是被班主任亲自贴在黑板旁边的。那是一张比普通挂历大两号的红色硬纸板,上面用金色马克笔写着“距离高考还有100天”,字迹是班主任本人的手笔,每一笔都写得极其用力,像是要把这个数字刻进教室里每一个人的视网膜里。她把日历贴好之后转过身,推了推眼镜,用一种比平时更郑重但也更温和的语气说了一段话,大意是“这一百天是你们高中生涯的最后冲刺,别留遗憾,别辜负自己”。陈朗在下面用极小的音量接了一句“也别辜负同桌”,被班主任精准地捕捉到之后罚他把这句话抄五十遍,抄完之后贴在教室后墙的“高考誓言墙”上,和那些写着“清北等我”“六百五十分不是梦”的便签并肩而立。白昼侧头看了望舒一眼——望舒正低头翻物理书,但他的耳尖在碎发的遮掩下,以极其缓慢但不可阻挡的速度泛起了一层极淡极淡的粉。
早自习前,白昼把一张缩小版的倒计时日历贴在了两人课桌交界线的正中央。不是一百天的,是自制的,用笔记本撕下来的纸裁成巴掌大小,上面用铅笔分了两栏,左边写着“白昼”,右边写着“望舒”,每栏下面各排了整整齐齐的一百个小方格,每一个都只有米粒大小,边缘用尺子比着画得笔直,工整到可以直接拿去当制图课的作业交。他把这张日历放在桌子正中央——那个位置从他高一开始就是两人课桌之间的交界线,放过草稿纸、笔袋、水壶、期中考试的复习提纲,每一件放在那里的东西都是两个人共享的。他用透明胶带把日历的四个角贴好,把胶带边缘压得平平整整,然后拿起笔在左边那栏第一个小方格里画了一个勾,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把笔递给望舒。他的语气极其自然,和每天早上说“顺手带的”时一模一样的轻快,但在那层轻快之下压着的东西,望舒听得出来——和他第一次在天台上说“我喜欢你”时一样认真,和他在更衣室里说“很好看”时一样不容反驳:“每天划一格,划完这一百格,我们就一起去大学。”
望舒接过笔。他的手指在碰到白昼指尖的那一瞬间极轻微地抖了一下,和他第一次在泳池里把手放在白昼掌心时一模一样。他低头看着那张被贴在两人课桌交界线正中央的倒计时日历——一百个小方格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他名字下面,每一个都等着被划掉。他想起上学期白昼也说过类似的话——“以后天天都有”,从那天起到今天,笔袋里的奶糖一天都没有断过。他在右边那栏第一个小方格里也画了一个勾,笔迹工整而笃定,和他每次在错题本上把一道难题旁边的星号标记划掉时一模一样,然后他把笔放在日历旁边。过了好一阵,他用手指极轻极轻地推了一张便签过来,便签上只写了一行字,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而克制。
白昼低头看着这张便签,认出这是他上学期在便利贴上写下“明天想喝豆浆”之后他回的那张,在后面补上了几个字。他把便签重新推给望舒,手指在最后那个词上轻轻点了一下,说“这个‘也’字是你写的所有字里最好看的一个”。望舒把便签收回去夹在笔记本里,耳尖在碎发的遮掩下慢慢泛起一层极淡极淡的粉。
从那一天起,两个人每天早上到教室之后的第一件事不再是白昼放奶糖、望舒吃糖——或者说,放奶糖的流程还在继续,但在这之前多了一个新的仪式。白昼会把笔递给望舒,望舒会接过笔,在倒计时日历上自己名字下面的那一栏里划掉一个新的方格。他划方格的姿势比白昼更认真——白昼画勾的时候笔锋很随性,有时候勾尖翘得太高,有时候勾尾拖得太长,有时候干脆画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对号,像一只被风吹歪了的旗子。望舒画勾的时候每一笔都画得极其工整,勾尖刚好抵到方格的右下角,角度不偏不倚,弧度恰到好处,和他在物理试卷上打勾的标准一模一样。
有时候望舒先到教室,他会把白昼那栏的方格也划掉——不是用勾,是用一个极小极小的太阳。圆圈画得比白昼本人画的更圆,光芒线有长有短但每一根都认真地画完了,太阳旁边还偶尔会多画一颗极小极小的五角星,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白昼第一次发现自己的方格被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代替的时候,转头望向旁边正低头翻物理书的人。望舒头也没转,翻了一页书,用一种和平时宣布实验数据时一模一样的平淡语调,说白昼画的那个勾太丑了,以后他的方格由他来画,免得影响了整张倒计时日历的美观。白昼拿起笔在自己那栏今天的方格里也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月亮——月亮画得比太阳更丑,两头尖角一个往上翘一个往下垂——然后把笔放回日历旁边,说“那你以后的方格我给你画月亮——月亮画得丑也是月亮”。望舒把他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月亮看了好一阵,然后用笔在旁边加了一个极小极小的五角星。
从那以后,倒计时日历上的方格就有了两种笔迹:左边那栏下面是千奇百怪的月亮,右边那栏下面是工工整整的太阳。
日历一天一天地薄下去。从一百天到九十天,从九十天到八十天,每天早自习前的那张日历旁边都会多出一些东西——有时候是白昼画的小人,歪歪扭扭地举着旗子,旗子上写着“加油”“必胜”“你昨天那道题解法很漂亮”;有时候是望舒写的便签,内容从“昨天物理那道题你的解法比我少了一步”到“今天数学你草稿纸上的受力分析图箭头方向反了”再到“明天早上想喝豆浆——不用翻墙,食堂就有”。每一张便签都被对方收进笔袋里或者校服内侧口袋里,和那些糖纸、纸条、奶糖一起按时间顺序排列。有一次望舒划完方格之后没有把笔放回去,而是在日历最下方的空白处写了一行极小极小的字,小到白昼必须凑近才能看清,铅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了极淡极轻的痕迹。
白昼看清那行字之后,拿起笔在旁边也写了一行,字迹比望舒的更潦草一些,但每一笔都认认真真写完了。
日历划到只剩下最后几十天的时候,那张红色硬纸板上的数字已经跳到了两位数。教室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每个人的桌角都堆着比日历高好几倍的试卷和参考书,连平时最爱在走廊上晃荡的几个男生都开始老老实实地坐在座位上做题。白昼和望舒还是每天一起早起、一起吃饭、一起在课桌下十指交扣,但他们刷题的频率和强度明显比之前更高了——白昼开始把化学练习册上的错题重新整理成一本新的错题本,望舒开始在物理题集里给每一道做错的题旁边画星号,星号的数量和倒计时日历上剩下的方格数量一样,一天比一天少。他们开始互相出模拟题——白昼给望舒出电磁感应综合题,望舒给白昼出有机化学推断题,交换做完之后互相批改,批改完了在对方错题旁边画小人。白昼在望舒做错的那道洛伦兹力题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月亮,月亮举着一面旗子,旗子上写着“磁场方向反了”;望舒在白昼做错的那道化学配平题旁边画了一个工工整整的太阳,太阳旁边写着“你的配平系数少了个2”。
有一天下晚自习后,望舒没有像往常一样和白昼一起回宿舍,而是站在公告栏前看着那张倒计时牌上越来越小的红色数字。走廊里声控灯在他头顶亮着,他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斜,手指在书包带上来回轻轻摩挲。白昼从背后走上来,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他的手指从书包带上拿下来,轻轻握在自己掌心里——两个人的手指在冬夜的冷空气里都是微凉的,但握在一起之后很快就暖了起来。他把那张自制的倒计时日历从笔袋里抽出来,展平在望舒面前——日历上已经划掉了好多方格,剩下的空白格比划掉的还要少很多。他说你看,我们已经划掉这么多了,从高一到现在,从第一天到第三百六十五天,从第一颗糖到第三百多颗糖,比这一百天更长的时间我们都已经走过来了。
望舒把日历从白昼手里拿过来,借着走廊声控灯的光把那些划掉的方格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白昼用月亮,他用太阳,他们交替划掉了一百个小方格里的好几十个。他把日历还给白昼,然后在剩下的那些空白方格里,用指甲轻轻掐了一个极小极小的印子。那个印子落在倒数第一排最右边那个方格里——那是最后一格,是终点也是起点。他说等划到这个格子的那一天,他有一句话想说。
白昼把日历折好放进口袋里,拉起他的手,在走廊声控灯刚刚灭掉的那一瞬间,低头在他微凉的指尖上轻轻落下一个吻。他的嘴唇贴着那片被夜风吹得有些发凉的皮肤,然后抬起头看着望舒,弯月牙眼睛在从走廊尽头漏进来的月光里格外亮也格外认真。他说真巧,他也有一句话想说——大概和你那句是同一句。望舒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转身往宿舍方向走去,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但他的耳尖在走廊尽头漏进来的月光下红得格外明显。白昼笑着追上去,两个人的影子在走廊里被声控灯一盏接一盏地照亮,又一盏接一盏地熄灭。而那张倒计时日历在他的校服内侧口袋里安静地躺着,上面剩下的空白方格又少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