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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 嫉妒与宣示 高三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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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下学期刚开学没多久,教室里多了一个新同学。是从隔壁省转来的,父母工作调动,举家迁到这座城市,他被临时插进高三(3)班的时候已经是二月末,距离高考不到四个月。班主任领着他站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时,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蓝色卫衣,书包背带上挂着一个物理竞赛的纪念徽章,边缘磨得有些掉漆,看起来是他极为珍视的东西。说话斯文而有礼貌,笑起来有两个极浅极淡的酒窝,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时粉笔字迹工整干净,连坐在最后一排的望舒都抬头看了一眼——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他名字里的那个“遥”字笔画繁复,他却写得极其规整,每一笔的起承转合都像是练过很久。班主任给他安排在了第三排靠过道的空位上——那个位置离望舒的座位只隔了一个过道和两排桌椅,是一个不需要转头就能用余光扫到的距离,也是一个让白昼每次从讲台边走过时都会不自觉地往那边多看一眼的距离。
从第一天起他就表现得极其规矩。上课认真听讲,笔记记得比任何人都工整,物理课上被老师点名上去做题时字迹干净、思路清晰,从黑板左侧写到右侧,每一步推导都写了简要的文字说明。连望舒都在他下来之后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对白昼说了句“他的受力分析图画得很好”,然后低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把黑板上那道题用另一种思路重新推导了一遍,每一步都写了详细的文字说明。白昼听到了那句评价,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受力分析图,所有的箭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左边,望舒的方向。他把那个图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小人,举着一面旗子,旗子上写着“我画得更好”。但这个新同学很快就展现出了一种让白昼不太舒服的特质:他非常喜欢问题目。不是问老师,是问望舒。
起初只是偶尔。物理课后拿着练习册走到望舒桌边,弯下腰,手指点在题干的关键条件上,压低声音请教某道电磁感应题的思路,和任何一个虚心求教的转学生没有什么区别。望舒对他的态度和对待其他来问问题的同学一样——礼貌而克制,用最简洁的语言把解题思路讲清楚,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受力分析图的箭头,然后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从不主动延伸话题。白昼起初也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把这个人列入“又一个望舒的迷弟”的名单里——这个名单从高一开始就一直在更新,之前有柳静,集训队有陆辰,现在又多了一个转学生,他已经习惯了,并且对自己的地位有十足的自信。但和之前那些人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他并不因为望舒的冷淡而退缩,也不因为白昼偶尔侧头扫过来的目光而收敛。他问题目的方式极有耐心,从不挑望舒正忙的时候来,总是在物理课后的课间、晚自习前那段大家都还没收心的间隙,或者午休刚开始大部分人都还没趴下的时候,拿着练习册走过来。他问的问题也很有水平,不是那种基础题,是精挑细选过的、确实值得一讲的难题,说明他在来之前已经自己认真思考过了。这种认真和执着让白昼的警惕级别从绿色默默调到了橙色。
第一次让白昼真正警觉的事情发生在一个周三的物理课后。那天物理老师讲了一道极难的复合场综合题,下课之后好几个同学围在望舒桌边问思路,新同学也在其中,站在最外圈,没有往前挤,只是安静地等着。等其他人散了之后他留下来,把练习册翻到另一页,问了一道不是今天上课内容但难度极高的题——带电粒子在电磁场中的运动轨迹,涉及到洛伦兹力的叉乘和电场力的合成,题干里还藏了一个极容易忽略的前提条件。望舒低头看了好一阵,读题时眉心的竖纹若隐若现,手指在题干上那个容易忽略的关键条件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完整的受力分析图,花了将近两分钟把解题思路写在旁边,每个步骤之间都有箭头连接,箭头上还标注了使用的公式名称。新同学接过草稿纸,道了谢,走了几步之后又折回来,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瓶没开封的酸奶放在望舒桌上,说谢谢他讲题,食堂买的,顺手多带了一瓶。白昼坐在旁边,手里握着的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极其用力的受力分析图,所有的箭头都指向那瓶酸奶,每一个箭头的力度都大到铅笔在纸面上压出了浅浅的凹痕。他大概不知道“顺手带的”这四个字在这个班里是属于谁的专属台词,也没注意到在他放下酸奶的那一瞬间,白昼弯月牙眼睛里的笑意微微淡了几分——不是那种会让人察觉的淡法,只是从“对全世界都温柔”的标准弧度变成了“对除了望舒以外的所有人都礼貌而疏离”的冷淡弧度,和他上学期在集训队面对陆辰时一模一样。
第二次让白昼血压升高的事情发生在周四晚自习前。望舒去办公室交物理竞赛的报名表,白昼一个人在座位上整理今天的化学笔记,把老师在黑板上画的有机反应流程图重新抄到本子上,每个碳骨架都画得整整齐齐。新同学从过道那边走过来,看到望舒的座位空着,犹豫了一下,站在过道边缘望舒那张空椅子旁边,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了好几拍,像是在做心理斗争。然后他弯下腰,把一张浅黄色的便签放在望舒桌上——便签上写了几行字,大意是“电磁感应那道题的第二种解法我回去想了很久还是不太懂,方便的话能不能加个微信,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不会占用太多时间”。字迹工整而克制,和他写在黑板上的名字一样规整。他大概没注意到白昼正坐在旁边,或者注意到了但觉得白昼只是普通的同桌,所以并不需要避讳——毕竟从转学到现在,白昼和望舒在教室里从未有过任何超过“同桌兼室友”范围的亲密举动,课桌下的十指交扣只有他们两个人和偶尔回头偷看的陈朗知道。
白昼在他离开之后把那张便签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打开折痕看里面的内容——他尊重望舒的隐私,哪怕他此刻血压偏高。他把便签原封不动地放在望舒桌上,然后打开笔记本翻到全新的一页,用铅笔在上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受力分析图:一个小球在斜面上往下滑,斜面角度极大,小球滑得飞快,旁边画了一只手,手的旁边用极小的字写了“推走了”。望舒从办公室回来之后,低头看到那张便签,打开看了看,眉头极轻微地皱了一下——不是那种生气的皱,是那种“又来了”的无奈。然后他侧头看了看白昼笔记本上那个被推走的小球,嘴角弯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他把便签折了两折放进抽屉里,没有加微信,也没有回纸条。白昼把笔记本上那个被推走的小球擦掉了,在原来的位置重新画了一个站在原地的火柴人,火柴人旁边画了一颗极小极小的奶糖。
第三次,也是最关键的一次,发生在周五午休。新同学连续几天来问题目,频率高到后排的陈朗都注意到了。陈朗在班级群里给白昼发了一条私聊消息,措辞简洁而充满八卦嗅觉,白昼回了一个字,陈朗又发了一条,白昼没回,但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时屏幕朝下,扣下去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不少,手机壳和桌面碰出一声轻微的闷响。午休时大家都在趴桌休息,教室里窗帘被值日生拉上了一半,正午的阳光从另一半玻璃里斜斜地劈进来。白昼没有睡,他在整理化学笔记,余光扫到那个人又往这个方向走过来——这一次他没有问题目,只是经过望舒座位旁边时,用极轻极快的动作把一颗进口巧克力放在望舒笔袋旁边。包装纸上印着一只竖着耳朵的兔子剪影,和望舒上学期放在白昼笔袋里那颗是同款——白昼认得那个牌子和那个兔子剪影。
这次白昼动了。不是那种冲动的、把对方按在墙上的动法——那个阶段已经过去了,他现在是年级第一,是望舒的男朋友,是每天被陈朗在论坛上追踪报道的日月CP主角之一,他必须保持风度和形象。但他的身体在他意识到之前已经做出了反应——他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望舒身后,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搭在望舒肩膀上,手掌覆在望舒肩头,拇指刚好落在锁骨窝上方那片柔软而微凉的皮肤上。然后他弯下腰,下巴轻轻搁在望舒的发顶上,另一只手越过望舒的肩膀拿起那颗进口巧克力,修长的手指捏着那块包装精致的巧克力在日光灯下翻了翻,用一种极其自然、和每天早上说“顺手带的”时一模一样的轻快语气说了一句让教室里好几个趴桌装睡的同学肩膀同时轻轻抖了一下的话。他的下巴还搁在望舒的发顶上,说话时胸腔的震动通过后背传到望舒的脊椎上,呼出的气流拂过望舒额前的碎发。整个人的姿态和语气都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那个人愣了片刻,目光在白昼搭在望舒肩上的手、白昼搁在望舒发顶上的下巴、以及白昼那双弯成月牙但眼底没有一丝笑意的眼睛上来回弹了好几次。然后他大概是终于明白了什么——不是从白昼的话里明白的,是从望舒的反应里明白的。在白昼说那句话的过程中,望舒一直低着头继续做题,笔尖在纸面上稳稳地划过,没有挣开白昼搭在他肩上的手,没有用手肘撞白昼的腹部,没有回头骂他流氓——他只是极其自然地接受了这个姿势,甚至把头微微往后仰了一点,让白昼的下巴能更稳地搁在他发顶上。那个新同学的耳朵微微一红,低声说了句不好意思,把巧克力收回去转身走了,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
陈朗在前排用一种极其夸张的语气叹了口气,然后掏出手机开始在论坛上打字。那个人走后望舒仰起头看着白昼,用那种惯常的、冷淡而克制的语气说了句话,尾音往下沉,但嘴角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只有从正上方才能看到的弧度。白昼低头看着望舒,把他抬起来的下巴看了好一阵,用拇指在那个弧度的最高点轻轻按了一下,说不分年龄,所有人。望舒把他的手从自己下巴上拿下来,重新低下头继续做题,只留给白昼一个侧脸和两只耳尖,笔速飞快,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而克制。他握着笔的手指在笔杆上无意识地来回摩挲了好几下,然后在这个公式旁边极轻极轻地写了三个字。白昼在他旁边坐下,在课桌下握住他的手,拇指在望舒的手背上来回轻轻蹭了好几下,说只对他,别人求他管他都不管。望舒没有挣开,过了好一阵把被握住的那只手翻过来,在白昼的掌心里极轻极快地写了两个字,笔画极淡极轻。白昼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两个已经被皮肤吸收了大半的笔画残影,嘴角的弧度慢慢翘起来,然后拿起笔在自己笔记本上画了一颗极小极小的奶糖。他把这一页折了两折,放进了校服内侧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