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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 模考失利与安慰 高三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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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第一次模考的成绩单是在周三早自习前贴出来的,那张薄薄的A4纸被班主任用透明胶带粘在黑板旁边的公告栏上,从上到下按总分排名,密密麻麻的宋体字挤在一列,每一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像一排沉默的判决书。望舒站在公告栏前,周围是挤挤挨挨的同学,有人从后排踮着脚往前看,有人看完之后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长叹,有人默默从人群里退出来把书包往肩上一甩回了座位。他等前面的人散了大半才走上前去,目光从第一行往下扫——第一行是白昼,他不用看名字,只看那个总分和后面跟着的年级排名“1”就知道是谁。然后他的目光往下移了一行,看到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二,总分比白昼低了将近十分,年级排名“2”。
将近十分。他在心里把这个差距拆解了一遍——语文低了几分,英语低了几分,理综低了几分,数学持平。每一科的差距都不大,但加在一起就拉开了一段说不上触目惊心但足够让他沉默的差距。他上学期期末考试还和白昼只差几分,这次直接被拉开到了将近两位数的分差。他站在公告栏前把这几行数字反复核对了好几次,像是在检查一道自己明明做对了却被扣了分的题,然后转身走回座位,拉开椅子坐下,翻开物理书,握着笔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了好一会儿,才开始在空白处写笔记。他的坐姿和平时一模一样——后背挺直,左手按着书页,右手握着笔——但他身边的空气从早自习开始就比平时更安静了几分,那种安静不是他在认真做题的安静,是把所有话都压在心里不说出来的安静,是在心里反复推演几个分数之间的差距却始终推演不出一个能让自己释然的解释的安静。白昼在旁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在望舒站在公告栏前的时候就注意到了,望舒看成绩单的时候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他把自己的分数和第一名的分数反复核对了好几次,核对完之后他的睫毛轻轻垂下去了一下,然后抬起眼,转身走回座位。他走路的步伐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但握着笔袋的手指比平时多用了一点力,指节在帆布面料上压出了几个浅浅的白印。白昼把化学练习册翻到下一页,在心里默默地记了一笔——望舒这次考试心里不太好受。
晚自习结束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回到403宿舍。望舒把书包放在椅子上,换上拖鞋,去卫生间洗漱,出来的时候换上了那件深蓝色丝绸睡衣,扣子只扣了最下面几颗,领口敞着露出锁骨和胸口一小片白皙的皮肤,肩上搭着一条白毛巾,头发还在往下滴水。他走到床边坐下,把毛巾拿下来叠好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没有像平时一样靠在床头翻物理题集,而是关了台灯,把被子拉到胸口,侧身面朝墙壁蜷缩着,膝盖微微弯着,后背弓起一个柔和的弧度。宿舍里安静了好一阵,只有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极远的虫鸣。白昼从上铺探下头,借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路灯光往下看——望舒的肩膀在被子里轻轻发着抖,不是冷的那种发抖,是沉默的、克制的、被他压得很低很低的抽泣,每一次颤抖都极细微,像是怕被人听到所以把所有的呜咽都压在了枕头里。
白昼从上铺翻下来,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到望舒床边。他没有开灯——他知道望舒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现在的样子,包括自己。他在床边蹲下来,伸出手,隔着被子轻轻按在望舒的肩膀上。望舒的肩膀在他的手掌下僵了一瞬,然后抖得更厉害了,但他没有转身,也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一些,后颈上那颗小痣在月光下安静地卧着,周围的皮肤被泪水浸湿了一小片。白昼没有问他“怎么了”——他知道怎么了。他也没有说“别哭了”——他觉得这个人有权利哭。他只是在床边蹲了好一会儿,手掌隔着被子轻轻按在望舒的肩头,拇指在被子表面极轻极轻地来回摩挲,然后站起来坐到了望舒床沿上,把自己的后背靠在床头板上,伸手把望舒连人带被子一起揽了过来。
望舒在被子里挣了一下,力道不大,更像是本能的抗拒——他大概觉得被看到哭是一件很丢人的事,尤其在他刚被白昼在成绩榜上拉开了将近十分差距的今天,尤其在他已经习惯了自己是年级第一的有力竞争者之后,尤其在他不想让白昼觉得自己因为一次模考就脆弱成这样的自尊心还在挣扎。但白昼没有松手,只是把他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胸口上,一只手揽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掌覆在他的后脑勺上,用手指极轻极轻地揉了揉他后脑勺的头发。望舒在他的胸口挣了第二下,力道比第一下更轻了,然后他的手指攥住了白昼T恤胸口的那一小片布料——和高一军训中暑时攥住他迷彩服布料一模一样,和高一发烧时攥住他睡衣下摆一模一样——然后他把脸埋进白昼的胸口,闷闷地哭了出来。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极其克制的、把眼泪全部蹭在白昼T恤上的哭法,肩膀在被子下面轻轻颤抖,每一次抽泣都像是怕被隔壁听到所以压得极低极轻,呼吸又急又浅,手指攥着白昼的T恤越攥越紧。
白昼低下头,把下巴抵在望舒的发顶上,手指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伤的小猫。他的声音很轻很稳,和他每天早上蹲在床边说“起床了”时一模一样,和他被拒绝之后在天台上说“朋友也好”时那种强撑出来的轻快语调完全不同——“你是年级第二,你怕什么。”望舒在他胸口闷闷地回了一句“怕追不上你”,声音沙哑而含糊,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刚哭过之后的涩意,尾音往下沉,和他每天早上起床气发作时那种含混的、还没睡醒的调子如出一辙。
白昼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把望舒往自己怀里又拢了拢。他低下头,嘴唇贴着望舒的发顶,停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放在舌尖上掂了许久才放出口的,和他上次在泳池里说“放松,我扶着你”时一模一样,和他在天台上说“每一天都作数”时一模一样:“你已经追上了。”他把手从望舒的后脑勺上移到他后背上,用指腹沿着他脊椎的弧度从上往下极轻极轻地顺了好几下,然后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低头看着望舒露在被子和自己胸口之间的半张侧脸——睫毛上还挂着水珠,鼻尖是红的,嘴唇微微抿着,闭着眼睛,呼吸逐渐变得平稳下来。他哭过的痕迹还留在脸上,眼角的皮肤微微泛红,有一滴泪珠挂在下巴尖上摇摇欲坠,白昼用拇指把那滴泪擦掉了。然后白昼低下头,在他太阳穴旁边的发际线上轻轻亲了一下——是那种极轻极轻的、像是怕惊醒一个正在做美梦的人一样的吻,嘴唇碰到皮肤之后只停了极短的一瞬就离开了。“在我这里,你永远都是第一,”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点笑意,“那次期末考你比我高了将近十分,你怎么不说怕?”
望舒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梧桐树叶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走廊尽头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大概是有人在楼道里走动。他的额头抵在白昼胸口上,白昼能感觉到他睫毛每一次眨动都会轻轻扫过自己的T恤布料。然后他闷闷地回了一句,尾音微微上扬了半拍:“那次是因为你化学选择题涂错答题卡了。不算。”白昼低头看着他在自己胸口露出的那只耳朵——耳尖在刚才哭过之后红得比平时更艳丽,从耳尖一直烧到耳垂,连耳后那一片平时被头发遮住的皮肤都透出了极淡极淡的粉色,在月光下看起来像一颗刚从草莓味奶糖上剥下来的糖纸。他说“下次你化学再涂错答题卡,我帮你检查”,望舒用额头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胸口,力道大概相当于一只猫用脑袋顶了一下主人的手掌,闷声说“不用——我自己会检查”。
白昼笑了,低下头,把嘴唇贴在望舒的额头上,停了好一阵。这个吻和刚才落在发际线边缘的那个不一样——更郑重,也更长久,像是在用嘴唇的温度告诉他自己刚才说“你永远都是第一”不是在安慰他,是在陈述一个在他心里从来不需要证明的事实。退开之后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给望舒掖好被角,站起来重新爬回上铺,躺下之后把手垂在床沿外面,手指微微张开。片刻之后下铺伸上来一只微凉而修长的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交扣,和他每天早上在课桌下面握住的姿势一模一样。白昼收拢手指,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里,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听着下铺传来的逐渐平稳而绵长的呼吸声,嘴角弯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