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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 望舒的日记 高三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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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第一次模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晚上,整栋宿舍楼比平时更安静,连走廊里拖鞋踩过水泥地的声响都少了很多,偶尔有人开门去洗手间,关门时也是轻手轻脚的,像是所有人都被那张排名表上的数字压低了声音。望舒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物理错题本,右手握着笔,左手边放着一叠还没来得及整理的草稿纸,最上面那张的空白处画了好几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不是他画的,是白昼在晚自习时趁他订正错题的时候偷偷画上去的,每个小人都举着一面小旗,旗子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加油”,笔画粗细不一,一看就是用水笔在草稿纸上匆忙涂出来的。他把草稿纸翻过来,背面是白昼的字迹,和那张便签上的“买多了”如出一辙——潦草但不敷衍,每一个字都像被风吹过的火柴棍,写的是“这次没考好没关系,下次一定行”。望舒把这张草稿纸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一定行”那三个字上轻轻抹了抹,然后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个本子。
不是错题本,不是课堂笔记,是一本他从来没给任何人看过的日记本。封皮是深灰色的,没有任何花纹和标签,边角已经有些磨损,纸张边缘因为被翻过太多次而微微发皱,书脊上的装订线也有些松动了。他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书签是一张被折了两折的大白兔奶糖糖纸,上面的日期是高一上学期开学第二天——拿起笔,在日期栏里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停了好一会儿,笔尖在纸面上方悬着,台灯光圈把他的影子投在摊开的纸页上,像一个安静而专注的剪影。
“今天模考成绩出来了。物理没考好,最后那道电磁感应大题丢了分,他考前明明给我讲过类似的题型,我在考场上还是选错了公式。白昼考了年级第一,我还是第二。差了好几分。放学后他以为我会不开心,其实我没有——好吧,有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大概是他把草稿纸推过来之前的那一小会儿。但他把草稿纸推过来的时候,上面除了受力分析图还有一个小人,举着旗子,旗子上写着加油。他画的小人永远歪歪扭扭的,高一给我讲题时画在草稿纸边角的小人也是这个风格,到现在一点进步都没有——头是椭圆的,胳膊是一根线,腿是两根线,旗杆是第三根线,旗子是第四根线,怎么看都不像个人。但我看到那个小人的时候,忽然觉得差几分也没什么大不了。”
他写到这里停了笔,把这一行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嘴角在台灯光下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然后在“没什么大不了”旁边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个五角星。翻过一页,他继续往下写,笔速比之前更流畅了一些,字迹也不再像写物理公式那样一板一眼,笔画之间多了些许不经意的连笔。
“今天他给我讲题的时候又凑得很近。和以前不一样——以前他凑近的时候会假装是在看草稿纸,现在他不装了,直接把椅子挪过来,手臂贴着我的手臂,呼吸扫在我耳朵上,还问我‘这样够不够近’。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我的耳朵又红了。不是那种慢慢红的,是刷地一下就红透了,从耳尖一直烧到耳垂,连脖子都红了,红到我自己都觉得烫。他看到了,然后用笔帽轻轻戳了一下我的耳朵,说‘你耳朵红的时候像草莓味的大白兔’。我没听懂,问他什么意思。他说,就是看着就想咬一口的意思。我没理他,把椅子往窗户那边挪了一点——但其实只挪了几厘米,大概就是从桌沿到笔袋的距离,而且没过多久我又挪回来了。他注意到了,没戳穿我,但他的嘴角翘了好久,翘到我都想拿课本挡住他的脸。他笑起来的时候虎牙会露出来一点点,眼睛弯成月牙,整张脸都像是被阳光照过一样——明明是在教室里,明明日光灯管那么冷那么白,他就是能笑出阳光来。我觉得这不公平。为什么我耳朵一红就藏不住,他说完那种话之后耳朵也红了,但他可以用手撑着头假装在看题,手指刚好挡住耳根。他以为挡住了,其实我看到了。”
他写到这里的时候抬起左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尖——指尖触到的皮肤温度比正常体温略高一点点,和刚才白昼用笔帽戳他耳朵时残留在那个位置的极细微的触感重叠在一起。他把手放下来继续写,写到某一行时嘴角的弧度又翘起来一点点,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声音细密而轻柔。
“他今天晚自习前给我带了一杯热豆浆,说是‘顺手买的’。我说你不是住校吗什么时候出校门了。他说课间操的时候翻墙出去买的。我说你疯了被保安抓到要写检查。他说‘写检查就写检查,你不是说想喝豆浆吗’。我就想起上学期我在笔袋里放的那张纸条——‘明天想喝豆浆’。那张纸条是我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趁他不注意偷偷塞进他笔袋里的,塞完之后我还假装在翻书,其实余光一直在看他有没有发现。他发现之后捏着那张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趴在桌上笑了好久。我以为那张纸条早就被他扔了,结果他今天说,‘你那张纸条我还留着,在校服内侧口袋里’。他居然还留着。都过了这么久了,他居然还留着。他说那个口袋是专门放‘望舒给我的东西’的,里面有那张纸条、有上学期我回赠他的那颗进口奶糖的糖纸、有运动会上我摔倒了之后他帮我擦膝盖时用的纸巾——那张纸巾他居然也留着——还有一些我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他说的时候耳朵有点红,但说得很认真,像是在汇报一个很重要的收藏品的保存状态。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说‘豆浆要凉了’。他笑着说‘你耳朵又红了’。我说‘是豆浆太烫’。他没戳穿我,但他在把豆浆递给我的时候,手指在我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他翻到新的一页,笔速渐渐加快,像是在追赶某个稍纵即逝的念头,不赶快写下来就会从指缝间溜走。
“我发现一件事——白昼说‘顺手带的’的时候,百分之百不是顺手带的。食堂带红烧肉是专门给我夹的——他每次都会挑瘦多肥少的那几块,把肥肉先剔掉再放到我碗里,他以为我没注意到,其实每一次都看到了。早上带豆浆是专门去校外买的——翻墙出去买的,冒着被保安抓到写检查的风险。游泳课带浴巾是专门多带了一条怕我冷——他自己那条是白色的,给我那条是蓝色的,都是学校统一发的款式,但蓝色那条比白色的厚一点,他大概是把两条浴巾放在一起比较过才选了那条厚的给我。连去小卖部买水都要‘顺手’多买一瓶放在我桌上,我问他的时候他就说‘买多了’‘顺手带的’‘食堂阿姨多给了一份’‘这家店买一送一不吃浪费’——借口从来没有重样过,但可信度一次比一次低。他每次说‘顺手带的’,耳朵都会红一点点,大概只有零点几个色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我注意到了。从高一到现在,每一次都红。我今天在草稿纸上列了个公式:白昼说‘顺手带的’的次数,和他说完之后耳朵发红的次数,相关系数大概是百分之一百。这大概是整个高中阶段我验证过的最可靠的统计规律,比物理实验课上学过的任何一条定律都更经得起重复检验。”
他写到这里又翻了一页,笔速重新慢下来,似乎在思考如何把一个想了很久但一直没写下来的念头准确地落在纸上。
“今天我看着他在黑板前做题的背影,忽然想起高一开学那天。他坐在我旁边,笑得像一颗向日葵,问我‘旁边有人吗’。我当时觉得这个人好吵——真的,特别吵,比教室后排那些男生加起来都吵。他第一天就送了我一颗大白兔奶糖,我还以为他在糖里下了药。后来我发现他不是在下药,他只是见到谁都笑,对谁都好,我花了好久才搞明白,他对我的好跟对别人的好是不一样的——对陈朗他是拍肩膀说‘走打球去’,对我是蹲在床边剥一颗奶糖在我鼻子前晃;对班长他是礼貌地点头说‘谢谢’,对我是笑着说‘近一点讲得清楚’然后靠过来。现在他还是好吵——每天早上用奶糖钓我起床的时候在我耳边说‘起床了起床了再不起来糖要化了’,在食堂吃饭的时候隔着好几张桌子跟陈朗斗嘴,在宿舍熄灯之后还非要跟我讨论物理题。可是我已经习惯了。不是习惯他吵,是习惯了他。习惯他每天早上在我笔袋里放一颗糖,习惯他走路时走在我左边,习惯他讲题时把椅子挪过来手臂贴着我的手臂,习惯他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习惯他在我发呆的时候用笔帽轻轻戳我的肩膀问我‘在想什么呢’。如果有一天这些都没有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他说他会每天放一颗糖,放一辈子。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笑,眼睛弯成了月牙但里面不是笑,是很认真的东西,和我拒绝他那天他在天台上说‘朋友也好’时完全不一样。他说的是真的。他连‘顺手带的’都说了好几年,说了无数遍了——他说‘放一辈子’,大概也不会是假的。”
他把笔放下,靠着椅背把这页从头到尾默念了好几遍。窗外梧桐树叶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上铺传来白昼翻身时床板轻微的吱嘎声,以及他迷迷糊糊中喊的一声含混的、还裹着睡意的沙哑嗓音——“望舒你还没睡”——大概是在半梦半醒中听到了他翻页的声音。望舒仰头对着上铺方向轻轻说了一句“就睡了”,然后翻到日记本的最后一页。这一页没有横线,没有日期,只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字,字迹极轻极淡,和他上学期在电磁感应章节标题旁画的那个极小的勾一模一样,铅笔尖只是极轻极轻地蹭过纸面,像是怕写重了就会被自己发现,又像是怕写轻了以后会忘记。他当时写的时候几乎屏住了呼吸。
“我好像喜欢他。不是好像。就是喜欢。”
他在这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笔尖在纸面上轻轻游走,字迹依然工整,和他写任何一道物理题答案时一样笃定。
“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了——大概是从第一颗糖开始的。那时候还不知道什么叫喜欢,只是每天早上拉开笔袋看到那颗糖的时候,心跳会快一拍,会想‘又是谁放的’,然后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嘴角就会往上翘。后来知道是他了——其实很早很早就知道了,他只是不承认,我也假装没发现,我们两个都在撒谎,而且我们都知道对方在撒谎。现在也在习惯。习惯他牵着我的手,习惯他在课桌下面十指交扣,习惯他说‘以后天天都有’,习惯他说‘放一辈子’。其实不需要一辈子——只要他在,有没有糖都行。但这话不能告诉他,他知道了会更得意。就让他继续放吧。反正——我也会继续留糖纸的。”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最深处,关了台灯,爬上床。上铺白昼已经又睡着了,一只手垂在床沿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梦里也想握住什么。望舒站在爬梯上看了他一会儿,看着他那几根微微弯曲的手指和手腕上那块被校服袖口磨得有些发亮的皮肤,然后伸手轻轻握了一下那只垂下来的手指——和他发烧那晚握住白昼手指时一模一样,和他第一次在烟花大会上勾住白昼小指时一模一样。白昼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回握了一下,力道很轻,像是本能,像是在梦里也知道握住他的手的人是谁。望舒把那只手轻轻放回床沿,翻身上了自己的床,拉过被子盖好,在黑暗中闭上眼睛。窗外梧桐树叶还在沙沙作响,上铺传来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和他刚写下的那些字句一起,把这个寻常的夜晚填得满满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