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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高三开学 高三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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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开学那天,天气好得让人想逃课。九月初的阳光从梧桐树叶缝隙里筛下来,在水泥路面上洒了一地碎金,每一片光斑都像是被风轻轻拨动的金色浮萍,在人行道上游移不定。花坛边的香樟树还在不知疲倦地释放暑假里攒下的最后一点清涩气味,混着新发的课本纸张上未干的油墨味和操场塑胶跑道被太阳晒过之后的微苦橡胶味,构成了这所学校独有的开学日配方——这种气味只有在九月初的校园里才能闻到,它代表着一整个夏天的终结和另一段漫长赛跑的开始。望舒站在校门口,看着那条走过无数次的梧桐树夹道的柏油路,看着高二楼和高三楼之间那块写着“距离高考还有三百天”的倒计时牌已经挂在了连廊上,红色数字在阳光下发着光,刺眼得让人不想直视但又忍不住多看两眼。他在心里做了个简短的心理建设——高三,最后一年。然后拖着行李箱走了进去。
教室还是原来那间教室,但门牌已经从“高二(3)班”换成了“高三(3)班”,那块金属牌在暑假里被后勤师傅拆下来换了新的,边缘还残留着一小片没擦干净的旧双面胶痕迹。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新学期的座位表,这次没有按成绩选座,也没有随机抽签,而是直接按她的“高三最优搭配方案”排好了所有座位。她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平静而笃定,像是已经把任何可能的抗议都提前消化在了这套方案的每一个坐标里——“按照高三最优搭配方案排座,考虑学科互补和学习习惯匹配,原则上不接受调座申请”——然后开始念名单。望舒站在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那是他高一开始就坐的老位置,他本能地走到那里站定,然后听到班主任念道:“望舒,靠窗最后一排,白昼旁边。”他的脚步停了一下——其实不用停,他本来就是要往那个方向走的,但他还是停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因为他注意到班主任念这两个名字的时候没有抬头翻名单,就好像这个排列组合已经在她脑子里焊死了似的,念完就直接跳到下一个名字,连确认都省了。
他把书包挂在课桌侧面的挂钩上,拉开椅子坐下。白昼已经坐在旁边了,正低头翻一本崭新的化学练习册,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专注而平静,但他翻练习册的手指在望舒坐下来的时候停了一下——不是停在做题上,是停在翻页的动作上,拇指和食指之间夹着的那一页纸悬在半空中好几秒,然后才慢慢落下去,像是在等旁边的人安顿好之后才敢继续往下看。望舒把笔袋放在桌角,把水壶搁在笔袋旁边,然后对着黑板上的课表抄今天的课程安排。他握着笔的手指在纸上写得飞快,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而克制,但他的另一只手垂在课桌下面——不是放在膝盖上,不是撑着椅子边缘,是垂在两人课桌之间的缝隙里,手背朝上,五指微微张开,像是无意间放在那里的,姿态放松而随意,但位置精准得刚好能碰到白昼的大腿侧面。
白昼的右手本来正压在化学练习册上握着笔,但他余光扫到桌下那只手之后,把笔放下了。他的右手从桌面上移下来,用极轻极快的动作握住了望舒的左手——手指穿过指缝,掌心贴着掌心,拇指在望舒的手背侧面轻轻蹭了一下,蹭的动作又轻又短。十指交扣之后他把两个人交握的手搁在自己大腿上,然后继续用左手翻练习册,表情和刚才一模一样——专注、平静、看不出任何破绽,翻页的节奏也没有丝毫变化——但他的耳朵在晨光的照射下慢慢泛起了一层极淡极淡的粉色,像是有人用棉签蘸了稀释过的水彩颜料,从耳尖开始小心翼翼地往下涂。望舒也没有看他,继续用右手抄课表,字迹丝毫没有变乱,课表上的每一个字都工工整整地排列在横线之间,但他被握住的那只手指在短暂的僵硬之后慢慢收拢了,把白昼的每一根手指都回握得稳稳当当,拇指还在白昼的食指侧面极轻极轻地按了一下。
班主任念完所有座位之后抬起头扫了一圈教室,推了推眼镜说:“高三了,把心思放在学习上。某些同学,别以为坐在一起就可以谈恋爱。”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似乎在靠窗最后一排那个方向多停了零点几秒——不是那种严厉的、要抓典型的审视目光,而是更像一种“我早就知道了但我选择不戳穿你们”的微妙默认,那个眼神的力度大概介于“你们好自为之”和“别太明显就行”之间——但没有点名,也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意味深长地抿了一口搪瓷茶杯里的水,然后翻开教案开始讲高三的学习规划。全班同学齐刷刷地低下头,有人翻书,有人找笔,有人捂住嘴偷笑——因为他们都知道班主任说的是谁,也都知道班主任没有真的拆穿,而那句“别以为坐在一起就可以谈恋爱”听起来更像是一种无奈的默许。
前排的陈朗转过头来,用一种“我已经看透了一切”的眼神扫了一眼他们并排放在桌面上、各自握着笔、看起来规规矩矩的手,然后压低声音说:“你们两个这学期收敛点,班主任刚才看你们那个眼神,跟高一看到你们在走廊上撑一把伞时一模一样。”白昼头也没抬地回答:“我们就是坐在一起而已。”陈朗说:“那你们桌下呢。”白昼沉默了片刻,望舒在旁边用右手翻了一页英语单词表,头也没转地说了一句让他差点把刚喝进嘴里的水喷出来的话。他说得极其平静,和他陈述物理定律时的语调一模一样,那种理所当然的坦然反而让这句话的杀伤力翻了好几倍:“桌下是腿。”
陈朗被自己的口水呛得咳了好几声,捂着嘴转回去,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在偷笑还是在咳嗽,一边掏出手机在班级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日月高三第一天,课桌下面牵着手,班主任说‘某些同学别以为坐在一起就可以谈恋爱’,望舒说‘桌下是腿’。我的高三才刚开始就已经承受不住这个糖度了。”群里秒回了一整排感叹号和好几个“我也看到了班主任的眼神是往你那个方向瞟的”。这些消息白昼和望舒都没看到,因为他们两个人的手机都调成了静音,一个继续用左手翻化学练习册,一个继续用右手抄课表,桌子下面十指交扣的手搁在白昼的大腿上,稳定而安静地贴在一起,偶尔白昼的拇指会在望舒的手背侧面轻轻蹭一下,每蹭一下望舒握笔的手指就会收紧一点点,然后放松,然后再收紧。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物理,老师讲的是电磁感应综合题的解题思路,黑板上的板书从左边一直延伸到右边,粉笔灰在阳光里飞舞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白色星云。讲到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的综合应用时,他点名叫白昼上去做一道例题。白昼从座位上站起来,松开了一整节课都没松开的手——松开之前他在桌下用拇指在望舒的虎口上轻轻按了一下,意思是“等我回来”——然后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开始写推导过程。他的字迹在黑板上比在纸上更飘逸一些,粉笔划过毛玻璃黑板时发出细密而清脆的哒哒声,公式从左边排到右边,每一步都写得简洁而准确,每一步之间的逻辑链条都清晰得像教科书上的示范。望舒坐在座位上,左手的掌心里还残留着白昼掌心贴了一整节课的温度——那种温度不是燥热的,是温润的、持续的、像是把一块被太阳晒暖的石头握在掌心里——他没有搓手取暖,也没有把手缩进袖子里,只是把那只手放在自己大腿上,手心朝上,五指微微蜷着,像是在保留一个看不见的握痕。他抬起头看着黑板上那个人背影——白昼正踮着脚在黑板最上方画受力分析图,校服下摆随着他的动作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一小截腰线,肩胛骨在衬衫布料下交替凸起又舒展开来。他把这幅画面在心里默默地存档,归入那个画着五角星的文件夹,然后在笔记本上把黑板上那道例题的解法原封不动地抄了下来。抄到最后一步时,他在答案旁边用铅笔极轻极轻地画了一个极小极小的五角星,和上学期开学前夜他在电磁感应标题旁画的那个勾一样轻一样淡,只有他自己能看到。
傍晚回宿舍的路上,梧桐树夹道的柏油路面上洒满了斜阳的碎金。高三第一天晚自习结束后,整条路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大部分走读生已经回家了,住校生也早早就回了宿舍,只有他们还保持着上学期的老习惯,晚自习结束后要在梧桐树下走一段才肯回去。白昼走在望舒左边——从运动会之后他就一直走左边,现在还是走左边,但他的手没有再插在口袋里。两个人的影子在水泥地面上被路灯拉得又长又斜,手指在影子里已经是十指交扣的形状,和早上在课桌下一模一样的握法,不需要再藏进袖子里,不需要再等烟花炸开,不需要再借着“顺手多带了一瓶水”的借口才能碰到对方的手指,不需要在人群散去之后才敢勾住对方的小指——现在路上没有人群,只有被风吹落的梧桐叶和头顶那轮已经升到半空的月亮。
回到403宿舍,望舒站在门口扫了一圈——两张并排的床铺,白昼的上铺被子叠成了棱角分明的豆腐块,自己的下铺枕头还是放在正中央和上学期一样整整齐齐,书桌上并排摆着两个人的水壶,白昼的那杯已经按老规矩兑好了温水放在他桌角。飘窗台上那个空糖罐还在老地方,里面已经攒了小半罐这学期开学以来白昼每天放的新糖,每一颗都是大白兔奶糖。他把书包放在椅子上,走到飘窗台前拿起那个糖罐,用手指在瓶口边缘轻轻划了一圈——玻璃边缘微凉而光滑,罐子里的糖纸在月光下泛着蓝白相间的光泽——然后转过身看着正在弯腰换鞋的白昼,说了一句让白昼直起腰的动作停在了一半的话:“这学期还要继续放。”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和他高一开学第一天说“我叫望舒”时一模一样的语调——平淡、克制、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修饰,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进了白昼耳朵里,和他在天台上说“我喜欢你”时一样笃定。
白昼把拖鞋蹬掉,走到他面前,从书包侧袋里掏出那袋已经拆封的大白兔奶糖,在望舒面前晃了晃,糖袋里的糖纸互相摩擦发出细微而清脆的沙沙声,和他每天早上放糖时拉开笔袋拉链的声音一模一样,和他每一次在望舒说“太近了”之后把椅子挪回去一点点但第二天又会不自觉地挪回来的动作一模一样。他说“早就准备好了”,然后把手放下来,低头看着望舒,眼睛弯成月牙,把那袋糖放在望舒手心里,合上他的手指,让他的手指包住那袋糖,自己的手再包住他的手指——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中间夹着一整袋大白兔奶糖。然后他低头在望舒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嘴唇贴着额头中央那片光滑而微凉的皮肤,停了好一会儿才退开。分开之后他说“以后天天都有”,和高一下学期开学第一天望舒说“寒假笔袋有点空”时他回答的那句话一模一样,和他每一次被望舒反问“你放的”时笑着说“不是”但眼睛弯成月牙的弧度一模一样。
望舒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袋奶糖,指尖在糖袋封口处的折痕上轻轻摩挲了好几下——白昼每次打开这袋糖之后都会把封口折两折,防止受潮,这个习惯从上学期开学第一天起就没变过。他把糖袋放在飘窗台上,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个装糖纸的小铁盒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糖纸又多了一排——从高一军训第三天到今天早上,每一张都压得平平整整,按时间顺序排列,最早几张已经有些泛黄,最新几张还是崭新的。然后他回过头,对着正在整理床铺的白昼说:“以后每天还是放一颗。”他停了一下,耳尖在台灯暖黄光线下慢慢泛起一层极淡极淡的粉——和他上学期在器材室被白昼抵在墙上时一模一样的颜色,和他第一次在物理课上把椅子往白昼那边挪时一模一样的颜色——然后补了一句,声音比之前更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但不用偷看了——直接给我。”
白昼把手里的枕头放在床头,走到望舒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认真而平静地说了声“好”。窗外那棵香樟树的树冠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树叶沙沙作响,月光从飘窗台上洒进来,把那个装满奶糖的玻璃罐照得透亮。403宿舍的灯光和窗外的星光同时亮着,给这个所有事情都在往同一个方向稳稳地走的夜晚,添上了最后一层温暖的轮廓。白昼转身继续整理床铺,望舒坐在床边翻开物理竞赛题集,手指在书页边缘轻轻摩挲,他低头看着那道关于电磁感应的大题,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公式又划掉,最后在空白处写了一个极小极小的“嗯”,然后翻过这一页继续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