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2、暑假日常·白昼家留宿 暑假第 ...
-
暑假第二周,望舒的父母同时出差——他妈去隔壁城市参加一个学术会议,他爸的公司组织年中培训,两人在同一天早上拖着行李箱出门,他妈临走前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从速冻水饺到切好的水果到贴了标签的保鲜盒,每一层都码得整整齐齐,还在冰箱门上贴了一张便签,字迹圆润工整,详细列出了每一样食物的存放位置和最佳食用期限。望舒站在冰箱前面把这张便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给白昼发了条消息,只有四个字:“家里没人。”白昼的回复几乎是秒到——“那我过来。”后面跟了一个猫猫拎着行李的表情包。
白昼到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他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里面塞了两套换洗衣服、一本化学练习册和一袋大白兔奶糖——练习册是怕自己太闲,奶糖是怕望舒想吃。他在门口换鞋的时候,望舒靠在玄关的墙壁上抱着胳膊看他,白昼弯腰把鞋带从运动鞋上抽出来放进鞋柜里码好,直起腰之后从包里掏出那袋奶糖在望舒面前晃了晃,弯月牙眼睛在玄关暖黄色灯光下显得格外亮,他说“给你带了一整袋——不是顺手带的,是专门带的”,说完就把糖放在了茶几上。望舒低下头看着那袋大白兔奶糖,包装袋封口处被仔细地折了两折,还用透明胶带贴了一小段防止受潮。他伸出手把糖袋拿起来,拉开茶几下面的抽屉放进去,然后在关上抽屉之前又拉开看了一眼——白昼注意到他那个确认的动作,和高一军训后他每天往自己笔袋里放完糖又拉开拉链重新检查的动作如出一辙。他在心里默默地想,原来这个人也会确认。原来不止他一个人怕糖不见了。
晚饭是白昼做的。冰箱里食材充裕,他站在冰箱前面研究了片刻,挑出了番茄、鸡蛋、青椒和一块瘦肉。望舒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忙——白昼系着望舒家那件深蓝色围裙,先把番茄在开水里烫了去皮,切成均匀的小块,刀刃在案板上发出细密而有节奏的声响;然后打了几个鸡蛋在碗里用筷子搅散,搅的时候手腕转得极快,蛋液在碗里打出一层细密的气泡;肉丝用生抽和淀粉抓匀腌制,淀粉在肉丝表面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浆,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泽。他做这些步骤时专注而熟练,每个动作之间衔接得流畅自然,偶尔抬头问望舒盐放多少、喜欢硬一点还是软一点。望舒说“随便”,白昼就自己拿主意,用调羹舀了半勺盐,想了想又倒回去一点点。
厨房里渐渐弥漫起番茄炒蛋特有的酸甜味和青椒肉丝下锅时油花迸溅的热烈香气。望舒靠在门框上,看着白昼的背影——肩宽腰窄,围裙系带在后腰打了个结,从背心的领口边缘能看到他肩胛骨的轮廓在每一次翻炒时微微起伏,手臂的肌肉在颠锅时绷出流畅的线条——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些太自然了。不是那种刻意营造的、需要提前排练的自然,是某种更深的、仿佛已经重复了无数次之后沉淀下来的从容。白昼在他家厨房里做饭的姿态,和他在学校每天早上兑温水时的专注一模一样,和他在泳池里扶住自己腰侧时的笃定一模一样。
他把这种感觉归类为“似曾相识”,从厨房门口走到餐桌旁开始摆碗筷,摆完之后又回来靠在门框上。白昼把最后一道菜盛进盘子里,关了火,转身把盘子端到餐桌上——番茄炒蛋、青椒肉丝、一碗紫菜蛋花汤,颜色搭配得恰到好处,红的番茄黄的蛋绿的青椒,热腾腾的蒸汽在餐桌上空交织成一小片薄薄的白雾。望舒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椒肉丝放进嘴里,嚼了好几下之后说了一句“还行”,语气平淡而克制,但他的筷子在接下来整顿饭的时间里往那盘青椒肉丝伸了不下十几次。白昼注意到了,他把自己碗里最后一块肉丝夹到望舒碗里,说“好吃就多吃点”,望舒把肉丝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动一动,含含糊糊地说了句“马马虎虎”,但他的耳尖在餐厅吊灯的暖黄色光线下,正在以极其缓慢但不可阻挡的速度变红。
吃完晚饭之后两个人在沙发上看电影。客厅的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的天色从深蓝渐变成纯黑,只有电视机屏幕的光在变换着颜色,把整个客厅照得忽明忽暗。望舒挑了一部节奏极慢的文艺片——画面在海边的落日、雨天的咖啡馆和堆满旧书的阁楼之间缓慢切换,配乐是一段重复的钢琴和弦,像雨水滴在同一个水坑里,单调而悠长。白昼对文艺片的耐受度大概只能撑到开头几十分钟,撑到后面他已经开始眼皮打架,但他没有提换片——因为望舒正靠在他肩膀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滑过来的,脑袋正枕着他的肩窝,眼睛还睁着,但眨眼的频率越来越慢,睫毛每一次落下之后重新抬起来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像一只在窗台上晒太阳晒得太舒服了舍不得闭眼但又快要撑不住的猫。
电影放完的时候片尾字幕从屏幕底部缓缓升起来,钢琴和弦还在继续,望舒已经完全靠在白昼身上了。他的头从白昼的肩膀上滑到了胸口的位置,整个人侧身蜷缩在沙发上,膝盖微微弯着,手指松松地揪着白昼T恤下摆的一小片布料——不是攥紧,只是搭在那里,和他在宿舍里半夜抓住白昼衣角的姿势一模一样,和他发烧时揪着白昼迷彩服胸口布料的姿势一模一样。白昼低头看着他,呼吸放得极轻,怕胸口起伏太大会把他震醒。他把遥控器从望舒手边的沙发缝隙里抽出来关掉了电视,客厅陷入一片安静的昏暗,只剩玄关处那盏小夜灯投来一圈极淡极淡的暖黄色微光。然后他把望舒从沙发上抱起来——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和他军训中暑那次一模一样的公主抱,和他发烧那晚把他从椅子上抱回床上时一模一样的姿势。望舒在被抱起来的那一瞬间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脸往白昼胸口埋了埋,鼻尖蹭过他的锁骨,手无意识地攀上他的肩膀,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大概是梦话的话。白昼没听清,低下头把耳朵凑近他的嘴唇,听到他说的是“……糖还没吃”,然后就没声了,呼吸重新变得匀长而绵软。白昼站在客厅中央,怀里抱着已经睡熟了的人,低头在他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然后把他抱进卧室放在床上,给他盖好被子,按好被角,站在床边看了他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开始仔细打量这间卧室。这是望舒从小住到大的房间,书架上整齐排列着从小学到高中的课本和竞赛参考书,书桌靠窗摆放,台灯是他高一开学前他妈在商场里挑的那盏银色LED护眼灯,笔筒里插着几支黑色水笔和一把刻度精确到毫米的钢尺。墙壁上贴着一张元素周期表的海报,边角用透明胶带固定,胶带已经有些泛黄了。床头的置物架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望舒小学毕业时的照片——戴着红领巾,表情冷淡而认真,和他现在面对镜头时一模一样。白昼的目光在这些物件上一一扫过,每一件都能让他多了解望舒一点点——原来他从小就用钢尺画受力分析图,原来他小学毕业时就已经是这副生人勿近的表情了,原来他的房间是这个味道,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混着旧书页的纸浆味和一点点木质家具被岁月浸润之后的沉稳气息,和他宿舍床铺上那股让白昼在无数个清晨蹲在床边用奶糖钓他起床时闻到的气息一模一样。
然后他看到了那面墙。不是书架,不是书桌,不是床头的相框——是床对面那面被衣柜门半遮半掩的墙壁。他本来只是想在衣柜里找一条备用的毯子给望舒加盖一层,结果拉开衣柜门之后,他看到了墙上的东西——然后他愣在原地,手指停在衣柜门把手上,整个人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那面墙上贴满了照片。不是家庭合影,不是毕业照,不是任何有集体场合的照片——全是望舒自己。从高一军训第一天到高二下学期,从穿着迷彩服站在操场上被太阳晒得微皱着眉头的侧脸,到穿着校服衬衫在教室里低头做题时被窗外的阳光勾了轮廓的背影,到运动会上穿着红白啦啦队服站在候场区双手抱在胸前耳尖通红的侧影,到泳池里扶着池壁回头看向镜头的瞬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锁骨上挂着水珠,眼神里带着一点被偷拍之后还没来得及发火的困惑。每一张照片的右下角都用极细的黑色水笔写着一个日期,从高一开学第一天开始,一直延续到最近——每一张都是偷拍的,每一张望舒都浑然不觉。白昼站在那面墙前面,把这些照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一遍,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层一层地剥落——那些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的秘密,那些他以为只有笔记本里写过的观察,那些他从高一开始每天偷偷多看一眼再多看一眼然后把这个画面保存在脑海里的瞬间,原来全部被他用相机记录了下来,打印出来,一张一张贴在这面墙上。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也从来没有打算让任何人看到。
他正要把衣柜门关上假装什么都没发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还裹着睡意的沙哑嗓音:“……你什么时候偷拍的。”白昼转过身。望舒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侧躺在床上,一只手撑着床垫支起上半身,被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堆在腰间,头发翘着好几根呆毛,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目光已经越过白昼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面被衣柜门暴露出来的照片墙上。白昼靠在衣柜门上,一只手还搭在衣柜门把手上,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赤着的脚趾在地板上轻轻蜷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望舒,耳朵在昏暗的夜灯光线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每一刻。”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更低,尾音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心虚,是因为他把这个秘密藏得太久了,现在被发现了,他反而觉得松了一口气——像是压在心底最深处的一块石头终于被搬开了。望舒从床上坐起来,走到那面墙前面,仰着头从第一张看到最后一张,从高一军训看到高二运动会看到泳池看到他低头做题看到他趴在桌上睡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白昼以为他会说“你偷拍了我这么多张你怎么不告诉我”,然后他转过头看着白昼,眼神里没有一丝恼怒,只有某种极淡极淡的、被压得很深很深之后终于从眼底渗出来的心疼。“每一刻都在看我——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比他平时说任何话都轻,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进了白昼耳朵里。
白昼低下头,伸手把他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上,手臂环住他的后背,把他整个人裹在自己的怀抱里。他开口时声音有一些闷,像哽咽又像笑:“怕吓到你。怕你觉得我太认真了。怕你又说‘我们是朋友’。”望舒在他怀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手环住了白昼的后背,把脸贴在他胸口上,闭上眼睛。他说“不会了”,声音很轻但很稳,然后又把白昼抱得更紧了一点,像是要把这面墙上所有被偷拍的瞬间、所有被克制的靠近、所有被压抑的想念全部用这一个拥抱还给它们的拍摄者。窗外夜色安静,那面照片墙上的日期从高一军训一路排到最近的周末,每一张照片右下角的数字都像是一颗被按在墙上的图钉,把那些曾经只能藏在暗处的目光,一个一个地钉进了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