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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二次表白·天台·望舒的告白   期末考 ...

  •   期末考试最后一场的结束铃打响的时候,望舒把笔搁在答题卡旁边,手指在笔杆上轻轻摩挲了好几下——不是紧张,是他在给自己倒数。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从被拒绝那晚在天台上听到白昼说“朋友也好”之后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每一个深夜,到他在笔记本上写下“那句话不是真的,我只是害怕”的那个周五晚上,到他第一次在物理课上把椅子往白昼那边挪了一点的那天上午,到他伸手勾住白昼小指的那个晚自习后,他已经把这份心意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每一次排练都像是在打磨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从最初的粗糙、笨拙、不敢直视,到后来逐渐变得光滑、温润、有重量,最后变成一颗可以稳稳托在掌心里的、不再需要任何包装就能让人一眼认出它的本来面目的石头。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坐在自己左边的人。白昼正在把草稿纸叠好放进笔袋里,侧脸的轮廓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挺直线条、微微抿着的嘴唇、以及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里夹着的一小片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梧桐絮。他把笔袋拉链拉上,正要把桌上的准考证收进书包里,望舒忽然开口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不轻不重,和他平时说“这道题用动能定理”时一模一样,但如果仔细听,能听出尾音有一丝极细微的颤动。“白昼——跟我去个地方。”
      白昼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他。望舒已经站了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没等他回答就转身朝教室门口走去。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和他平时去任何地方一样,但他的手指在书包带上轻轻叩了叩——白昼认识这个小动作,每次物理考试最后一道大题还没想出来的时候,望舒就会用指尖叩桌子,节奏和现在一模一样。他把准考证往口袋里一塞,背上书包跟了上去。
      期末考试结束后的教学楼比平时安静得多,走廊里只有零星几个刚交卷的学生在讨论最后那道电磁感应大题的答案。白昼跟在望舒后面,保持着大约半步的距离,不知道他要带自己去哪里——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去食堂、去图书馆、去宿舍、去操场,每一个方向他都烂熟于心。但望舒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没有往下的意思——他往上走了。一步一步,绕过五楼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的绿色铁门,推开了天台的门。
      天台和他记忆中的样子没有任何改变。铺着粗糙水泥板的地面上还留着他们上学期并排坐过的旧体操垫,边缘那一圈半人高的铁栏杆上白色油漆比去年更斑驳了一些,大概是被整个冬天的风霜和今年春夏的雨水冲刷过,有几处地方甚至露出了下面深褐色的铁锈。角落里那几张被淘汰的旧课桌和三条腿的椅子还在老地方,靠栏杆的地方那几个废弃的体操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傍晚的风从樟树林方向吹过来,带着树叶的清涩气息和远处操场上残留的塑胶跑道被太阳晒过之后的微苦橡胶味,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轻轻晃动。天边已经开始泛起一片极淡极淡的橙红——夏天天黑得晚,但黄昏的序幕已经拉开了,再过不久,第一颗星星就会出现在东边的天空上。
      白昼站在天台门口,一只手扶着那扇绿色铁门的边缘,指尖能感觉到铁质门框被下午的太阳晒过之后残留的余温。他看着望舒走到栏杆边停下来,把书包放在旧课桌上,双手撑在栏杆上,微微仰起头看了好一阵的天空,然后转过身来,后背靠着栏杆。夕阳从他的背后斜斜地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了一道毛茸茸的金边——头发丝被照成了偏暖调的深棕色,后颈上那颗小痣在逆光里若隐若现,校服袖口挽到手腕上方露出那截白皙而骨节分明的小臂。白昼的心脏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不是因为夕阳太美,是因为望舒看他的眼神。不是平时那种冷淡的、克制的、分析性的目光,不是讲题时那种专注而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神,不是拒绝他那天在天台上那种努力维持着冷静但其实睫毛一直在轻微颤抖的表情,而是某种更直接的、更不加修饰的、像是在他心里排练了好久好久终于决定不再排练了的东西。
      望舒把手伸进校服口袋里,掏出了一颗奶糖。不是大白兔——是他上学期开学第三天放在白昼笔袋里的那种进口日本奶糖,包装纸上有竖着耳朵的白色兔子剪影,蝴蝶结拧得极紧极紧,紧到两个小角竖直地翘着,和他那次在笔袋里发现时一模一样。白昼的目光落在那颗糖上,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他认得这颗糖——不是认得这个牌子,是认得这个蝴蝶结的打法。望舒拧糖纸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他拧的时候会把两个蝴蝶结都往同一个方向转一下,做出一个极细微的螺旋形褶纹,这个习惯只有白昼知道。
      望舒把糖放在白昼手心里。他的手指在碰到白昼掌心的那一瞬间轻微地抖了一下——不是冷,夏天的傍晚穿短袖都不觉得凉——然后他收回了手,重新扶在栏杆上,手指在白色油漆上轻轻抠了好几下。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也更有分量,像是把每一个字都放在舌尖上掂了许久才放它们出口。他说“上次你说喜欢我,我没敢承认”——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手指在栏杆上停下来,指腹压在白色油漆上按出了一个小小的指印,然后把那口一直堵在喉咙里的气缓缓吐了出来——“因为我怕。不是怕你,是怕我自己。我怕承认了之后什么都变了。我怕如果我承认了,我们就回不去了。我更怕的是——我怕你只是一时兴起。”
      白昼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望舒摇了摇头,让他先别说话。他的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之前的红,是某种更克制的、被压了很久很久终于压不住了之后从眼睑内侧一点一点渗出来的红,和他每次在物理考场上遇到最后一题不会做时咬着笔头发出的那种沉默的信号一样,不是不想求助,是不敢。他继续说下去:“你说你喜欢我很久了,从一年级开始。我不敢信。不是不信你,是不信我自己——我从来不相信会有人喜欢我这么久。”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已经开始有些发颤了,“所以我用了一个借口。我说我不是同性恋——那不是真的。我只是害怕。怕你太好了,好到如果有一天你不再对我好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不是不喜欢你——是太喜欢了,喜欢到不敢承认,喜欢到宁愿把你推开也要保护自己,喜欢到说完那句话之后我回到宿舍听到你在卫生间里开着水龙头哭——你以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
      天台上安静了好一阵。白昼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那颗奶糖,糖纸上的蝴蝶结硌在他的掌心里,像一个小小的、不肯被忽略的信号。他看着望舒——看着他眼角那层终于没能忍住的薄薄的水光,夕阳从栏杆缝隙里漏进来,把那层水光照得透明,顺着睫毛尖滚下来一颗极小极小的、圆润而饱满的水珠,沿着脸颊往下淌。他想伸手帮他擦掉,但他没有——因为望舒还在往下说。
      “后来你退回去了。你每天早上还是放一颗奶糖,但你不再看我了。你讲题的时候不再凑过来了,你走路的时候把手插在口袋里,你在泳池里扶我的手肘而不是扶我的腰——这些我都注意到了。我想跟你说:你不用退回去。你不用怕。你不用每天早上放完糖就转身走开——我希望你看着我吃糖,像以前那样。你退回去之后我才发现,我已经习惯了你在我的旁边——不是同桌那个‘旁边’,是更近的、更靠近的、可以碰到你手指的旁边。我想让你靠过来。我想听你说‘近一点讲得清楚’。我想你扶我的腰而不是我的手肘。我想你在我睡着的时候把你的外套披在我身上,然后偷偷亲我的头发——你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知道。”
      白昼的呼吸在这句话落地的那一刻彻底乱了。他在望舒睡着的时候亲过他的头发不止一次,天台那次,宿舍里发烧那次,集训深夜做题那次,每一次他都以为望舒睡着了。原来他没有睡着,原来他一直都知道,原来他一直没有戳穿。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但望舒往前迈了一小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缩短到了只有不到半步。望舒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但他没有躲开白昼的目光,反而仰起头直视着白昼的眼睛,把他刚才说的所有话浓缩成了一句。“答案很简单,”他说,“我喜欢你。不是朋友的喜欢。是想跟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所以——”他低下头看了一眼白昼手心里那颗奶糖,然后又抬起头,“你的糖,我每一颗都留着。你的人,我想要。还作数吗?”
      白昼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那颗被夕阳照得微微反光的进口奶糖,看了好久。糖纸上那只竖着耳朵的白色兔子剪影已经被他的掌心温度捂得有些发皱,蝴蝶结还是拧得很紧,每一个螺旋形的褶纹都清清楚楚。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平时能照亮整个教室的标准灿烂笑容,也不是那种被拒绝之后勉强维持的礼貌弧度,是眼眶红了、嘴角翘着、眼泪在睫毛上挂了好久终于滚落下来、和望舒刚才那滴泪落在同一片水泥地面上的那种笑,是等了好久好久终于等到了、但又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必须把这张糖纸翻来覆去看好几遍才能确认自己没有在做梦的那种笑。他在笑,但眼泪也在流,流得比望舒刚才还凶,顺着脸颊往下淌,挂在下巴上摇摇欲坠。
      “你知不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他的声音沙哑而发抖,和他在天台上说“朋友也好”时那种强撑出来的轻快语调判若两人,“我等了十年——我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了。”望舒伸出手,用拇指擦掉白昼脸上的眼泪,动作很轻很笨拙——他大概从来没有给别人擦过眼泪,拇指从颧骨往下滑的时候力道没有控制好,在白昼的眼睑下方留下了一道极淡极淡的指痕,然后他的眼眶也跟着红了起来,声音比刚才更轻但每一个字都稳得不像话:“我知道。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白昼一把将望舒按进怀里,用力到手臂都在发抖,像是要把被拒绝之后那些不能靠近的距离、那些扶在手肘而不是腰侧的手掌、那些把草稿纸推过去而不是靠过来的课间、那些想回握却又不敢回握的勾手指全部用这个拥抱一次性补偿回来。他把脸埋进望舒的颈窝,后颈上那颗小痣就在他嘴唇旁边,他的声音闷在望舒的校服领口边缘,带着压抑不住、也不想再压抑的哭腔:“作数。每一天都作数。永远都作数。”
      望舒在他怀里没有挣扎,抬手慢慢环住了他的后背,双手攥住白昼校服后背的布料,攥得很紧,和他在器材室里被白昼抵在墙上时攥着裙摆边缘的动作如出一辙,和他在泳池里被白昼扶住腰时手指揪着池壁扶手的力道一模一样。他把下巴搁在白昼的肩窝上,感受着那个人胸腔里传来的震动的余韵,眼泪无声地沿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白昼校服肩头那一小片布料,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进了白昼耳朵里:“那就好。因为我不打算反悔了。”白昼收紧了手臂。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天台水泥地面上拉得长长的,那两道影子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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