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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望舒的试探 望舒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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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舒开始试探白昼,是在被拒绝后的第三周。这个时间点不是他刻意选的——他没有在日历上画圈,没有在笔记本上列计划,没有像白昼那样用铅笔写“时机:竞赛集训结束后”然后反复推敲每一个细节。他只是有一天早上醒来,含着白昼放在他枕边的奶糖坐在床上发呆,头发翘着好几根呆毛,眼神还没完全聚焦,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在梦里又看到了天台上的画面——白昼把那些糖纸一张一张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栏杆上摊开,每一张都念得很认真——然后他醒过来,发现枕头上有很小一圈浅浅的水渍。他没有哭出声,没有抽泣,只是眼角在睡梦中渗出了一些水分,刚好够在枕套上留下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湿痕。他把枕头翻了个面,坐在床上想了好一阵,然后用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太像自己的决心做了一个决定:他要试一试。
不是试一试能不能和白昼在一起——他还没想那么远——是试一试白昼还在不在。还在不在他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还在不在他每次靠近时心跳加速的范围里,还在不在那个只要他说一句“你过来一点”就会把椅子挪过来的状态中。他以前从来没有主动让白昼“过来一点”,都是白昼自己挪过来的——讲题的时候越挪越近直到手臂贴着手臂,游泳的时候从深水区游过来把湿透的头发往后捋一把然后朝他伸出手,在天台上坐在他旁边的时候肩膀贴着肩膀让他靠着睡着。他以前从来没有主动要求过这些靠近,但他现在想知道,如果他主动了,白昼还会不会像以前那样回应。还是会像现在这样——把草稿纸推过来而不是靠过来,扶他的手肘而不是扶他的腰,把他从器材室壁咚的墙上松开之后再也没有靠近过。
第一次试探发生在物理课上。老师布置了一道关于电磁感应的综合题,难度不算太高,但步骤繁琐,需要在草稿纸上画好几个受力分析图。望舒做完了前三步,笔尖点在第四步的等号后面停了好几秒——这一步他其实会做,上学期白昼给他讲过类似的题型,方法用的是楞次定律加左手定则联用判断感应电流方向,他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但他把笔放下,用笔帽敲了敲白昼的桌沿。这个动作是他从高一开始就用的暗号——不是语言,是声音,笔帽在桌沿上轻轻敲两下,意思是“帮我看一下这道题”。白昼听到这个声音之后停下手里的笔,侧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他面前的草稿纸拿过去铺在自己桌面上,开始画受力分析图。他的动作和以前一模一样——先在纸中央画一个线圈,再画出磁场方向,然后开始推导——但他把椅子停在了两个人课桌的交界线那边。以前白昼给望舒讲题的时候,他的椅子腿会在地板上轻轻一蹭,椅面往左边挪好几厘米甚至更远,挪到两个人的手臂贴在一起,挪到他的呼吸能拂过望舒的耳廓,挪到望舒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小灰尘颗粒。现在他停在了交界线那边,身体微微侧过来,手指点在草稿纸上,每一个步骤都讲得很清楚——楞次定律判断感应磁场方向,左手定则判断电流方向——但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了一道刚好能放下一本物理书的空隙。
望舒看着那道空隙,做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动作。他把自己的椅子往白昼那边挪了一点。不是不小心滑过去的,不是为了在黑板上看题目才往前倾的,是他自己用脚蹬了一下地板,椅腿在水泥地上轻轻一蹭,整个人往右边平移了一小段距离。挪完之后他继续低头看草稿纸,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冷淡、专注、看不出任何破绽——但他握着笔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好几秒什么都没写,因为他的大脑正忙着处理刚才那个挪椅子的动作带来的大量信息:他挪过去了,白昼注意到他挪过去了——白昼的睫毛在他挪过去的那一瞬间轻轻颤了一下,铅笔尖在草稿纸上停了大约零点几秒,然后继续往下画箭头。白昼没有把椅子挪回去,也没有把椅子继续往他这边挪。他只是继续讲题,但他的耳廓边缘泛起了一层极淡极淡的粉色。
望舒用余光捕捉到了那片粉色。他在心里给这次试探打了个分数:他挪过去了,他没有被推开,白昼的耳朵红了。这三个数据点在他的理性分析系统里被自动拟合成了一条趋势线,趋势线的方向和他期望的方向一致。他把笔重新握好,继续往下做题,在草稿纸的边缘用铅笔写了一个极小极小的加号——不是数字,不是公式,只是一个加号,小到只有他自己能看到。
第二次试探发生在第二天早上。白昼的专属叫醒服务在被拒绝后并没有停止——他还是每天早上从上铺翻下来,赤脚蹲在望舒床边,剥开一颗奶糖放在他鼻子前方轻轻晃了晃。只是他不再坐在床沿等望舒清醒了,他把糖塞进望舒嘴里之后就走开,去阳台上收毛巾或者去书桌前整理今天要用的课本。今天望舒在糖被递到嘴边时没有立刻张嘴,而是故意多磨蹭了将近半分钟——他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一些,眉头皱着,嘴唇抿着,发出一声含糊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和上学期起床气发作时一模一样的不满嘟囔,然后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白昼,继续装睡。
白昼蹲在床边,手里捏着那颗已经剥开的奶糖,糖块在晨间微凉的空气里开始微微融化,甜味飘散在他指尖。他犹豫了一下——望舒看到他的手指在空中悬停了片刻——然后他凑近了一点,用那种被望舒评价为“像哄一只不听话的猫”的轻柔语调说了一句:“起床了,再不起来糖要化了。”这句话的语调让望舒在被子里偷偷弯了一下嘴角。他把这个声音和上学期每天早上白昼蹲在床边哄他起床时的声音做了个对比,发现相似度很高——尾音往下沉,音色比平时更低更柔,每一个字之间的间隔都比正常语速稍长一些,和他对陈朗说话时那种轻快利落的语调截然不同。他翻身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睁开眼睛,对上白昼近在咫尺的脸——两个人的鼻尖之间的距离大概只有不到一个拳头。白昼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翻身,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差点从蹲姿变成坐在地上,手里的奶糖差点掉在地板上被他及时用另一只手接住了。望舒伸手从他掌心里拿过那颗奶糖放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动一动,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没化”,然后掀开被子下床往卫生间走去。走过白昼身边的时候他的步伐比平时慢了半拍——慢到他的校服裤腿轻轻擦过了白昼还蹲在地上的膝盖,慢到他能感觉到白昼的目光追着他的后脑勺移动。卫生间的门关上之后他靠在门板上,把嘴里的奶糖嚼碎咽下去,对着镜子里头发乱翘的自己,极其克制地弯了一下嘴角。
第三次试探发生在当天中午食堂。白昼把一块红烧肉夹到他碗里的时候,动作比以前更安静也更低调——以前他会笑着说“我不爱吃肉”然后大大方方地把肉扣在望舒米饭上,等陈朗拆台之后再理直气壮地继续往望舒碗里夹第二块。现在他只是用筷子的另一端极轻极轻地把肉拨到望舒碗里,什么借口都没有说,夹完之后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饭,像是刚才那个动作根本没有发生。望舒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红烧肉——瘦多肥少,大小刚好能一口塞进嘴里,和白昼上学期给他夹的所有红烧肉一样——然后把自己碗里挑好骨的糖醋排骨夹了一块,越过餐桌中间线,放在白昼碗里。动作比上学期那次更干脆利落——没有犹豫,没有在半空中悬停,没有等白昼问“你干嘛”再做解释。白昼正低头扒饭的动作停住了——他看着自己碗里那块从天而降的排骨,那块排骨每一根骨头都被剔得干干净净,肉被切成了刚好能一口吃掉的块状,糖醋汁在米饭上洇出一小片深褐色的印记。他抬起头看望舒,望舒正低头继续吃饭,侧脸的线条在食堂日光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冷静而克制,耳尖在碎发的遮挡下看不出颜色。白昼把那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很久——久到排骨本身的味道已经嚼完了还在嚼,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好像在咽下什么比糖醋排骨更重要的东西。他没有说谢谢,但他在接下来整顿饭的时间里咀嚼的速度明显变慢了,像是在小心翼翼地品尝每一口食物,又像是在用咀嚼这个动作来掩饰嘴角正在往上翘的事实。
当天晚自习结束后,两个人并排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梧桐树夹道的柏油路面上,路灯投下暖黄色的光圈,水泥路面被白天的太阳晒过之后正在缓缓散热,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樟树清涩气味和从食堂方向飘来的夜宵香味。白昼走在望舒左边——从运动会之后他就一直走左边,现在还是。他的左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和以前不一样——以前他会把手垂在身侧,两个人的手背偶尔会在步伐交错时碰在一起。现在他把手插在口袋里,两个人之间隔了一道约等于白昼手臂宽度的距离,和草稿纸推过来时的缝隙一样,和泳池里扶住手肘后立刻退开两步的间距一样。望舒走在右边,看着地上两个人被路灯拉得又长又斜的影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落后了半步。白昼感觉到旁边的人突然从余光里消失了,脚步本能地顿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转头,右手手指就被一个微凉而干燥的触感轻轻勾住了。
不是整个手掌,不是十指交扣,是小指——只有小指,和上学期烟花大会结束时一模一样的勾法,指节微微弯曲,指尖扣在他小指内侧的皮肤上,力道很轻很稳。白昼的脚步停了一拍。他的左手还插在校服口袋里,右手垂在身侧,被望舒的小指勾住之后那只手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像是怕惊醒一只落在自己手背上的蝴蝶。他转头看望舒,望舒正目视前方,侧脸的线条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平静,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抬着,表情像是在认真研究梧桐树叶之间的光影分布,但勾住白昼小指的那根手指没有松开,反而在某个极其细微的瞬间轻轻收紧了一下。白昼的手指在短暂的僵硬之后慢慢收拢,把那只勾住自己小指的手握进了掌心里——不是那种十指交扣的握法,而是更接近“包裹”,四根手指从下往上包裹住望舒的手掌,拇指压在望舒的手背上,力道比上学期烟花大会那次更轻也更稳。两人就这样牵着手走完了从梧桐树到宿舍楼门口的最后两百米。
走到宿舍楼门口的时候白昼松开了手。不是不想继续牵,是宿舍楼的门禁要刷卡,楼道的声控灯在有人经过时会自动亮起来。他从口袋里掏出校园卡贴在感应器上,门锁发出“嘀”的一声轻响。望舒在门开的瞬间把手抽了回去,插进自己口袋里,指尖在口袋内侧的布料上轻轻蹭了好几下,像是在把刚才被握住时那种温热而干燥的触感从皮肤表面抹匀进指纹里。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宿舍楼,白昼走在前面,望舒跟在后面。白昼的背影和以前一样——肩宽腰窄,步伐稳健——但望舒注意到他的右手在身体一侧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攥拳时指节微微泛白,松开时手指缓慢伸直。
当夜熄灯之后,望舒面朝天花板躺在下铺,把刚才那两百米从头到尾在脑子里回放了一遍。他勾住了白昼的小指,白昼握住了他的手,白昼的手掌温度比他记忆中的任何一次触碰都更暖也更干燥,白昼在宿舍楼门口松手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那只手握成拳头贴在自己身侧。这三个数据点在他的理性分析系统里被自动拟合成一条更陡的趋势线——方向一致。他在黑暗中翻了个身,面朝上铺床板,看着头顶那几道熟悉的木纹纹路,在心里写了一份简短的实验报告。实验假设:白昼还在他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实验结论:初步证实。需要进一步实验验证。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微微发烫的耳朵,闭上眼睛。上铺那个人翻了个身,床板轻轻震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床板的距离——和高一开学第一天一模一样——但望舒觉得今天晚上的距离好像比昨天近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