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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竞赛集训·双人宿舍   省竞赛 ...

  •   省竞赛集训队的通知是在开学第二周发下来的,教务处把那份打印在粉红色A4纸上的名单贴在公告栏上,和上学期运动会报名表贴的是同一个位置,纸张边缘被透明胶带粘得整整齐齐,高二年级一共入选了两个人,名字并排写在同一行——白昼,望舒。陈朗路过公告栏的时候拍了张照片发到班级群里,配文措辞热情洋溢:“恭喜我们班两位神仙入选省队,未来两周你们见不到他们了,他们会单独在一个地方集训,住统一的宿舍,吃统一的食堂,做统一的题,过统一的神仙日子”,底下跟了一排整整齐齐的“神仙眷侣”和“早生贵子”,被班主任看到之后全员禁言半小时,陈朗在私聊里跟白昼抱怨“我就说了句实话怎么了”,白昼回了一个猫猫摊手的表情包,没有告诉他实话后面的那部分他自己也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出发那天是周六早上,校门口停着一辆大巴车,车身侧面贴着“省中学生物理竞赛集训队”的红字横幅,字体端正得像从印刷厂刚出来,带队的是省教研室的物理教研员,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教授,姓顾,操着一口带着浓重吴语口音的普通话,一边核对名单一边催促大家上车,他念到“望舒”的时候把“舒”念成了“书”,望舒站在车门口沉默了片刻,没纠正,白昼在他身后压低声音说了句“望书同学请上车”,被望舒头也不回地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胸口。陈朗特意起了个大早来送他们,把自己的围巾借给了望舒说他穿得太少大巴车空调不一定好,又把自己那袋零食塞进白昼怀里说路上吃,然后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照顾好望舒他晕车”,白昼低头看了看那袋零食——陈皮梅、话梅糖、晕车贴、还有几小包独立包装的苏打饼干——每一样都是晕车专用。白昼拎着那袋零食上了车,在望舒旁边坐下,把零食袋放在两人座位之间的扶手上,没说这是陈朗专门准备的,只说“吃点东西垫一下,别空腹坐车”。
      望舒确实晕车,这件事白昼上学期就知道了——那次班级组织去科技馆参观,来回不过四十分钟车程,望舒全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下车之后在科技馆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好一阵才缓过来。大巴车开出城区之后上了高速,路面虽然平坦但车速提起来之后晃动的频率和幅度都增加了,望舒的脸色开始从正常的冷白变成带着一层极淡灰调的苍白,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嘴唇抿成一条几乎没有弧度的线,眉心那道竖纹从上车起就没松开过,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攥着校服裤子的布料。白昼从那袋零食里翻出晕车贴,撕开独立包装的铝箔袋,把圆形贴片从离型纸上揭下来,用手指轻轻拨开望舒耳后的碎发,把贴片贴在他耳后乳突骨下方皮肤最薄的位置——动作和上学期给他涂药膏时一样轻而专注,指腹在皮肤上停留了片刻,确认贴片已经完全贴合了才收回去,然后又撕开一颗陈皮梅的包装,把梅子放在望舒手心里,说“含着,别嚼,慢慢化”。望舒没有睁眼,但他把陈皮梅放进嘴里之后眉心那道竖纹松开了一点点,手指也从攥紧的姿势慢慢放松下来,声音低而闷,和他每天早上起床气发作时的语调如出一辙。白昼把自己靠窗的位置也换给了他——集训队安排座位时没有固定位置,他主动坐到了靠过道那侧,把靠窗的位置留给望舒,把车窗推开一小条缝让外面的凉风灌进来,然后把车窗推回去一点怕风太大吹得他不舒服。两个多小时车程,望舒靠在他肩膀上的姿势从出发后半小时开始就没变过——白昼把右肩往下压了一点让他靠得更舒服,然后维持这个姿势直到大巴车在集训基地门口停稳,肩胛骨附近的肌肉已经僵硬到发酸,但他没有动过。
      集训基地设在市郊一所大学的继续教育学院里,环境比高中好得多——校园里种满了樟树和水杉,主干道两旁的香樟树冠在头顶交叠成一条绿色的隧道,阳光从树叶缝隙里筛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宿舍楼是一栋六层的小楼,外墙贴着米白色瓷砖,楼道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和刚刚拖过地的水腥气。宿舍是标准的双人间,每间房两张单人床——不是上下铺,是两张并排放置的九十厘米宽的单人床,白色床单,浅灰色毯子叠好放在床尾,中间只隔了一条窄窄的过道,两张书桌面对面靠墙放着,台灯是统一的白色LED护眼灯,独立卫生间里有热水器和洗衣机,窗户朝南,推开窗就能看到楼下那片樟树林,风从树林里穿过来的时候带着树叶的清涩气味和远处食堂飘来的晚饭香味。
      白昼拎着行李箱站在门口,看到门框上那个金属门牌上并排印着的两个名字——白昼,望舒——和高一开学第一天公告栏上403寝室那行字一模一样的排列方式,和运动会接力赛成绩单上并排的两个名字一模一样的间距。他把那张在走廊里领到的分寝表折了两折,放进了校服内侧口袋里,和那张写着“明天想喝豆浆”的便签放在同一个位置,然后推开门,把行李箱靠墙放好,把窗户推开透气,把两张书桌都擦了一遍,然后转身对着走廊里还在低头研究门牌号的人笑了一下,语气轻快而自然,但握行李箱拉杆的那只手在拉杆上轻轻敲了好几下——那是他在紧张或高兴到极点时才会有的小动作:“好巧,又是同桌,又是室友。”
      “巧?”望舒拖着行李箱走进来,扫了一眼房间——两张单人床并排放置,中间过道的宽度刚好够两个人同时站在过道里肩膀贴着肩膀,书桌面对面,台灯光圈在白色桌面上各自画出一个明亮的圆形区域。他把行李箱放在靠门那张床旁边,弯腰检查了一下床单有没有洗干净,枕头有没有消毒水味,然后把床单四个角重新塞了一遍——虽然保洁阿姨已经塞过了,但他还是要自己塞一遍才放心——用一种陈述物理实验数据般平淡的语调说,“集训队一共就十几个学生,高二就我们两个入选,不分到一间才不正常。”白昼没有反驳,只是把那张分寝表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在心里默默感谢了那个大概是按照学校来源分配宿舍的集训队后勤老师,然后开始整理自己的床铺。
      他把床单四个角塞进床垫底下压实,用手掌从中间往四周推了好几遍把褶皱推平;把毯子叠成豆腐块放在床尾,被角折成直角;把书桌上的台灯角度调到刚好不刺眼的位置,把笔筒放在右上角,把笔记本放在正中央偏左的位置,把所有东西按使用频率排列好——和403宿舍书桌的排列顺序一模一样,误差不超过几毫米。然后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这半个月需要的物理资料和笔记本,还有一袋大白兔奶糖。他把物理资料按章节顺序排好放在书桌左上角,把笔记本放在正中央,把那袋奶糖放在书桌抽屉里——拉开抽屉,放进去,关上抽屉,又拉开看了一眼确认奶糖还在原位,然后才关上抽屉。这个动作和他每天早上把糖放进望舒笔袋之后拉开拉链重新检查的动作一模一样,像一段已经被编译进肌肉记忆的代码。
      望舒在对面那张床上也在铺床。他的动作比白昼更快更利落——床单铺得一丝褶皱都没有,四个角的塞法和他上学期在宿舍里铺床时完全一致,先塞左脚那边再塞右脚那边,然后是左边和右边,顺序从不颠倒;毯子叠得比军训时叠的还标准,棱角分明得像一块切割好的灰色大理石;枕头放在床头正中央,枕套边缘的花纹和床单边缘的花纹对齐,误差控制在肉眼不可分辨的范围内。做完这一切之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外面的空气涌进来——樟树林的风带着傍晚的凉意和树叶的清香灌进房间,把他额前碎发吹得轻轻飘起——然后转过身靠在窗台上,逆着光看向房间里那个还在调整枕头角度的人。窗外的樟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暮色从远到近一层一层地染过天空,把窗台上那个人的侧脸剪影衬托得格外清晰。
      集训第一天不需要上课,只是熟悉环境和分发资料。下午三点半,所有集训队成员在宿舍楼下的多功能教室集合,顾教授站在讲台后面用了将近半个小时的时间介绍集训期间的课程安排和考核标准,然后让每个人上去领一沓厚得像砖头一样的讲义。白昼领了两份——一份给自己一份给望舒,望舒当时正在后排跟一个别校的男生说话,那个男生问他借支笔,他把笔借出去之后对方趁机问他有没有预习过讲义第三章,他说还没,然后白昼就把两份讲义一起放在他桌上了,顺便站在他旁边没有走,直到那个男生道了谢转回去之后才拉开椅子坐下来。回去的路上两个人各自抱着自己的讲义,沿着樟树林夹道的柏油路往宿舍楼走,天边的火烧云从橙红渐变成深紫再渐变成灰蓝,路灯在樟树叶之间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晚上各自坐在自己的书桌前做题。望舒戴上了那副银色细框眼镜,翻开那本物理竞赛题集——这本电磁学专题他从高一下就开始啃了,每一章都写了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工整而克制。白昼坐在他对面的书桌前,膝盖上摊着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翻到表白计划的那几页——铅笔字在台灯光下泛着极淡极淡的银灰色反光,“时机:竞赛集训结束后。地点:天台。方式:用攒了这么多年的奶糖,每一颗都写了字。”他把这些字从头到尾读了好几遍,然后翻到下一页,在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行新的小字:“集训期间不能分心,先不管其他的。让他专心准备考试。我也专心。我们一起拿到保送资格。”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拿起笔开始做讲义上的练习题,但做了一页之后忍不住又侧过头去看对面那张书桌。
      望舒正低头做题,侧脸的轮廓在台灯暖黄光线下柔和而专注,银色细框眼镜在他鼻梁上反射出一小片极淡极淡的浅绿色光斑。睫毛在镜片后面轻轻颤动,嘴唇微微抿着,眉心有一道极浅极浅的竖纹——那道纹路白昼太熟悉了,每次遇到难题都会出现,每次出现之后不久就会被他自己的笔尖抚平。他右手握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左手无意识地轻轻敲着桌面,敲击的节奏是四四拍——这是他高度专注时的习惯动作,和他在考场上、在物理课做随堂测时一模一样。白昼的目光在他的侧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把他现在的模样和上学期他在图书馆戴眼镜时的画面在心里做了个对比,觉得这一次距离更近了,近到他能看到镜片后面睫毛每一次眨动的完整轨迹。
      “……你看什么。”望舒没有抬头,笔尖还在草稿纸上继续往下走,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的推导公式从等号左边写到等号右边,磁通量的变化率等于感应电动势,每一个字母都写得工工整整。
      白昼移开视线,重新翻开膝盖上的笔记本,翻到计划最后一页——最后一行写着“万一被拒绝了,我就说没关系,我可以继续等。反正已经等了十年,再等十年也没关系”。他把这一行看了很久,然后在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新的字:“但我希望他不要拒绝。不是希望——是非常希望。非常非常希望。”他把这一页翻过去,在下一页空白处又写了几句,字迹比之前更用力,铅笔尖在纸面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凹槽,能透过纸背摸到痕迹。
      窗外樟树林里传来几声极远的鸟鸣——大概是最后一批没归巢的鸟在树梢上扑棱翅膀。夜风从纱窗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树叶的清涩气息和远处操场塑胶跑道被太阳晒过之后残留的微苦橡胶味,把他书桌上的讲义吹翻了一页。他伸手把讲义按住,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摘下眼镜放在床头柜上,把自己这边台灯的亮度调低到只剩一圈极淡极淡的暖黄色光圈,面朝窗户侧躺着,听着对面床上那个人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闭上了眼睛。
      集训第一天,一切才刚刚开始。他的表白计划在笔记本里安静地躺着,奶糖在抽屉里安静地躺着,望舒在离他不到一米的床上已经睡着了——侧身蜷缩着,膝盖微微弯着,后背弓起一个柔和的弧度,呼吸又轻又匀,睫毛在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下投出两片极淡极淡的扇形阴影。白昼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极轻极轻地翻了个身,面朝望舒的方向,看着那张在朦胧夜色里安静到近乎透明的睡颜,在心里把表白计划的每一个步骤又默念了一遍:竞赛结束后,回学校,上天台,把三百多颗糖一颗一颗给他看,然后告诉他——从第一天到现在,每一天都喜欢。然后他闭上眼睛,让这个计划在脑海里又自动播放了好几次才慢慢滑入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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