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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深夜刷题与睡着 集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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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训的节奏从第二天起就进入了白热化,顾教授的教学风格和他那头花白头发给人的慈祥印象截然相反——他坚信物理竞赛的核心竞争力在于题感,而题感的唯一来源就是刷题,大量的、高强度的、持续到深夜的刷题。每天上午是理论讲授,下午是专题训练,晚上是自主刷题和答疑,时间表排得比高中的课程表还密,讲义发了一沓又一沓,每一页都印满了密密麻麻的竞赛真题和模拟题。白昼和望舒的座位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不是因为他们去得早,是因为顾教授第一天就注意到了这两个从同一个高中来的学生,点名的时候特意说了句“你们两个坐前面方便交流”,然后就把他们俩的座位固定在了第一排那张双人桌上。
每天晚上十点,集训队统一的晚自习在多功能教室结束,但大部分学生都会选择继续留在教室里刷题,因为宿舍里没有黑板,遇到不会的题没法互相讨论。白昼和望舒是留下来刷题的那批人里最后走的那一批,有时候教室管理员来催了好几次才收拾东西离开。他们回到宿舍之后还会继续做题——把两张书桌上的台灯各自打开,面对面对坐着,各自的笔在草稿纸上划出细密而持续的沙沙声。白昼的解题思路偏跳跃,习惯从题干的关键条件直接切入核心公式,推导过程简洁到有时候跳步太多会被顾教授说“你倒是把中间步骤写全”;望舒的思路偏严谨,每一步都要在草稿纸上写清楚推导依据,公式和公式之间的逻辑链条完整到可以直接当标准答案示范。两种风格互补性极强,白昼遇到自己跳步跳过了头的题会主动把草稿纸推给望舒让他帮忙检查哪里漏了前提条件,望舒遇到思路卡壳的题也会用笔帽敲敲白昼的桌沿,把题目推过去,手指在题干某个关键词上轻轻点两下——这个动作他们从高一开始就在用,默契到不需要任何语言。
集训进入第二周,顾教授布置了一套电磁学综合模拟卷,题量大得惊人——十二道选择题、八道填空题、五道计算大题,限时三小时。所有人都在抱怨时间不够用,白昼和望舒算是少数能在规定时间内做完整套卷子的人,但望舒对自己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三问不太满意——那道题考的是带电粒子在复合场中的运动轨迹,需要用到洛伦兹力和电场力的联合分析,他在计算磁场偏转角度的时候用了一种比较繁琐的方法,虽然答案对了,但他觉得还有更简洁的思路,回到宿舍之后一直在翻讲义和相关章节的参考书,试图找到那个更优解。
白昼先去洗了澡,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换上了那件白色棉质T恤和灰色运动短裤,肩上搭着一条深蓝色毛巾,头发还在往下滴水。他看到望舒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后背挺得笔直,左手按着翻开的电磁学讲义,右手握着笔在草稿纸上画受力分析图,银色细框眼镜的镜片上反射出台灯光圈和讲义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字母。草稿纸上的洛伦兹力公式已经列好了,磁感应强度的符号、电荷量、速度矢量,每一个符号都写得工工整整,但等号后面的结果被划掉了一次又一次,划掉的线很用力,铅笔在纸面上压出了好几道浅浅的凹槽。
“还在想那道题?”白昼走到他身后,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弯腰往草稿纸上扫了一眼——带电粒子在磁场中的偏转,望舒用的是常规的圆周运动半径公式推导,步骤繁琐但逻辑完整,每一步都挑不出错。但确实不是最优解——白昼在考场上用的是速度选择器的思路,把电场力和洛伦兹力联立之后直接消掉了速度项,比望舒的方法少了好几步推导。他把毛巾从肩上拿下来挂在椅背上,拉过自己的椅子在望舒旁边坐下,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拿过一张新的草稿纸,开始画另一种受力分析图。他的画法和平时讲题时一模一样——先在纸中央画一个带电粒子的小圆点,然后从圆点出发画出电场力的箭头朝上、洛伦兹力的箭头朝下,再用虚线标出合力的方向和速度矢量之间的夹角。他的笔速很快,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铅笔在他指间灵巧地翻转,每一次换方向都会习惯性地用拇指在笔杆上轻轻拨一下。
望舒看着他在纸上画箭头,从自己坐的角度能看到白昼低垂的睫毛在台灯光下投出极细微的扇形阴影,他刚洗完澡,皮肤上还残留着热水蒸过之后微微泛红的痕迹,锁骨上挂着一颗没擦干的水珠,随着呼吸轻轻晃动。白昼画完之后把草稿纸往望舒面前推了推,用笔尖在速度选择器的那个等号上点了一下,说“你用的那套方法也可以,不过这里如果直接用速度选择器的结论能少推好几步,电场力等于洛伦兹力,把速度消掉之后偏转角和初速度无关,只取决于电场强度和磁感应强度的比值”。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身体不自觉地往望舒那边倾——因为要共用同一张草稿纸,他必须靠得更近才能看清楚纸张上的辅助线,左手臂撑在桌子边缘,肩膀几乎贴上了望舒的肩膀,呼吸落在望舒耳廓上——和上学期在教室里给他讲题时的距离一模一样,和泳池里扶着他腰时的距离一模一样。
望舒的手指在草稿纸上沿着白昼画的那条虚线轨迹慢慢滑动,指尖在纸上留下一道极浅极淡的压痕,他在心里把这个新方法的每一步推导都重新过了一遍,从电场力的表达式到洛伦兹力的叉乘方向,从消掉速度之后的等效条件到最终偏转角的表达式,每确认一步就在心里打一个勾。这个方法确实更简洁,把繁琐的圆周运动半径推导替换成了一个更优雅的等量代换。他没有说“谢谢”,只是在白昼的手收回之前用笔帽轻轻碰了一下白昼的手背——那是他们之间独有的语言,意思是“懂了”。
白昼站起身回到自己的书桌前,两个人继续各自做题。宿舍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张书桌上台灯分别发出的细微电流声、铅笔划过草稿纸的沙沙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极远的虫鸣。又过了将近一小时,白昼做完了今天计划内的最后一道电磁感应题,把笔放下活动了一下手腕,抬起头正打算说“我先睡了”——然后他看到对面那张书桌上的画面让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望舒趴在桌上睡着了。不是那种有预谋的、拉开被子躺好的睡眠,是做着做着题就撑不住了——他大概是做完了某道选择题之后想稍微趴一会儿休息一下眼睛,结果趴下去之后就没能再起来。他的左手臂弯成直角垫在额头下面,手指还松松地握着那支黑色水笔,笔尖点在草稿纸上,墨水在纸上洇出了一个小小的、正在慢慢扩散的墨点;右手垂在桌沿边,手指微微蜷着,像是还在梦里继续做那道没做完的题。脸朝向白昼的方向,眼睛闭着,睫毛安静地伏在下眼睑上,银色细框眼镜的镜腿歪到了一边,鼻梁上被镜托压出了一个小而浅的红印,嘴唇微微合着,呼吸又轻又匀,偶尔眉心轻轻皱一下,像是在梦里也在算公式。
白昼看着那根还握在他手里的笔——笔尖压着的那道题他已经做完了,最后一行的答案是“感应电流方向为逆时针”,字迹还是工工整整的,和他清醒时写的字没有任何区别,但最后那个“针”字的最后一笔拖得有点长,大概是在写完这个字之后就已经滑进了睡眠的边缘。白昼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望舒身后,先把他手里那支笔极轻极轻地从他指间抽出来,放在笔筒里——抽笔的时候他的指尖不小心蹭过了望舒的食指指尖,那片皮肤微凉而干燥,和自己刚才画受力分析图时被铅笔摩擦得微微发热的指尖形成了鲜明的温差。然后他把自己的校服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展开,披在望舒身上。外套从肩膀盖到后背,领口被他用手指轻轻拢了拢,确保不会滑下来。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没有马上走开,而是站在望舒的侧后方低头看着他——看着他在睡梦中微微松开的眉心那道竖纹终于完全消失了,嘴唇不再抿着而是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洁白的牙齿边缘,呼吸的节奏比清醒时更绵长也更均匀,每一次吸气时校服外套的领口边缘都会轻轻蹭过他的后颈上那颗小痣。白昼弯下腰,嘴唇极轻极轻地落在望舒的发顶上。只是把嘴唇贴上去,停了好一会儿,感受到发丝的柔软触感和洗发水残留的淡香,感受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在用一种完全不受理智控制的频率撞击着肋骨。然后他慢慢直起腰,走到门口把灯关了,只留望舒桌上那盏调到最暗档的台灯。他回到自己的床边坐下,靠着床头,膝盖上摊着那本笔记本,借着从对面桌上漏过来的那一点点微弱的暖黄色光,在“时机:竞赛集训结束后”旁边画了一颗极小极小的五角星。然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拉过毯子盖在身上,侧躺下来,看着对面那张书桌上被台灯光圈温柔笼罩着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嘴角在黑暗中无声地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