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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白昼的决心 望舒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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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舒去浴室洗澡的时候,白昼从上铺翻了下来。
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触感微凉而实在,木纹的凹凸在他脚掌下清晰可辨,他在床和书桌之间站了片刻,听着浴室方向传来的哗哗水声——望舒刚开始洗,按照他洗澡的固定流程,先洗头再洗脸最后冲身体,每个步骤耗时精确得像在做化学实验,等水声从花洒直冲地面的闷响变成水流打在皮肤上的细碎声响,大概还要好一阵。时间充裕,但他还是把动作放得很轻,脚掌落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手按在台灯开关上犹豫了一下没有按下去——宿舍里的日光灯管还亮着,足够他看清笔记本上的字,开台灯反而会在深夜制造不必要的存在感——只是从抽屉最深处抽出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物理错题本,封面上用银色马克笔写着“物理·白昼”四个字,笔画干净利落,和他在作业本扉页上写的任何一本笔记本封面都不一样——其他笔记本的封面只写科目和姓名,这本还多画了一颗极小的银色五角星,藏在“白昼”两个字的右下角,不凑近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他上学期在这本错题本里写了无数条和物理无关的记录,每一页的页脚都有铅笔字,有长有短,有的只一行,有的密密麻麻挤满了页脚所有空白,字体和他写在化学作业上的那些鬼画符判若两人——工整、认真、每一笔都像是怕被误读。他把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拿起笔筒里那支铅笔,笔尖有些钝了,他打开文具盒拿出卷笔刀削了几下,铅屑落在书桌上细碎而均匀,他用手指把它们归拢成一小撮推到桌角,然后把台灯调到最暗档——暖黄色的光圈刚好能照亮纸面,不会太亮,不会引起浴室里那个人的注意。
他在这一页的最上方写下了一行字,铅笔在纸面上划过时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和浴室里隐约传来的水声混在一起,在这个只有他醒着的春夜里像一段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独白。他写得比平时任何一次课堂笔记都慢,慢到每一笔的起落都能感受到铅笔尖和纸面纤维之间的摩擦阻力——“高二下学期,准备表白。”写完这一行之后他把笔搁在笔记本旁边,靠着椅背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浴室里的水声从花洒直冲地面的闷响变成了水流打在皮肤上的细碎声响又变成了一片安静。
这几个字他上学期就想写了。在运动会上望舒穿着红白啦啦队服站在他面前,手指挡着脸,耳尖通红地问他“太丢人了”的时候,他就想写;在泳池里望舒脚滑扑进他怀里,手掌按在他胸口上,两个人浑身湿透地对视了好几秒然后望舒一把推开他耳朵红得能滴血的时候,他就想写;在天台上望舒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他在月光下看了他很久,最后极轻极轻地把嘴唇贴在他发顶上,那时候他就想写。但他一直没写,因为他觉得时机还没到——上学期刚开学的时候他给自己定的目标是“这学期表白”,但后来发生了太多事,运动会、泳池、天台、跨年连麦,每一件都让两个人的距离比之前近了一大步,但也让他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望舒不是那种可以被突然袭击的人。望舒是那种需要时间、需要空间、需要在每一个节点上都能找到合理退路的人,他必须在每一步都留足余量,确保不会在任何一个环节把他推远——他可以靠近,可以试探,可以在泳池里说“你只能我看”,可以在器材室里说“我不喜欢”,可以在跨年夜以为他睡着了才敢说“明年也想跟你一起过”,但他不能直接冲上去说“我喜欢你”。至少现在还不行。
但现在他觉得时机到了。他把笔记本往前翻了翻,翻到那些在深夜和清晨偷偷写下的记录——每一行字都是一颗被压平的糖纸,和他抽屉里那张泛黄的十年前糖纸一样,都是用铅笔写的,都是写给同一个人看的,只不过十年前他把告白写在糖纸上送给那个人,十年后他把观察写在笔记本里只给自己看。“第6天,他主动问我题了。问我题的时候表情好认真,眼睛看着草稿纸,睫毛在动”;“第56天,他早上起床气犯了哼了一声。声音和平时说话完全不一样,很软,像一个还没睡醒的小动物。我决定把闹钟提前半小时,以后每天都叫他起床”;“第89天,他今天穿了一件新校服,领口有点大。锁骨……算了不写了。去洗了把冷水脸”;“第200天,下雨,他没带伞。我带了。他握伞柄推回来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手了。凉凉的。他的手指一直都很凉。我想把他的手指握在掌心里暖一下,但是我不敢”;“第365天,寒假。见不到他。翻他朋友圈翻了不知道多少遍。他发了一张月亮的照片。月亮很好看,但不如他”;“第700天,运动会他穿啦啦队服。裙摆缩上去那一秒我想把他整个人藏起来。我站在观众区第一排,手里那瓶矿泉水被我捏变形了。陈朗说我眼睛盯台上的样子像猎鹰。我没告诉陈朗,那不是猎鹰,那是护食”;“第1000天,他主动牵我的手了——小指。烟花下面。他的手背是凉的,手指在我掌心里轻轻抖了一下。我转头看他的时候他还在看烟花,但他的手没松。他知不知道我那天晚上回宿舍之后躺在床上把被他勾住的那根小指举在眼前看了好一阵”。
他把这些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他在这一页的页脚写了好几行字,每一行都比上面那行更短,像是在不断缩紧自己犹豫的空间:“万一他不喜欢男生呢。”“万一他只把我当朋友呢。”“万一我说出来之后连朋友都做不成了呢。”这些句子被他反复划掉又反复重写,每一次重写都比上一次更用力,铅笔字压出的凹槽在纸背都能摸到,最后一行是昨天下午写的,只有四个字,笔迹很淡但没有任何划掉的痕迹:“但他没躲。”他把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在下面继续写道——
“时机:竞赛集训结束后。集训期间他需要专心准备考试,不能分心。我也不能分心,我们得一起拿到保送资格。”
“地点:天台。我们两个人的地方。他在我肩膀上睡着过,应该不会太紧张。如果紧张了,我就给他一颗糖。如果还紧张,就再给一颗。”
“方式:用攒了这么多年的奶糖。每一颗都写了字。从第一天到现在,一共386颗。每一颗糖纸上都写了一句关于他的话,从第1天到第3860天,从他六岁到十六岁,每一年每一天都有。”
“备选方案:如果他拒绝了,我就说没关系,我可以继续等。反正已经等了十年,再等十年也没关系。但是我希望他不要拒绝,因为我真的很想让他知道——我从来不是在追他。我是在等他。等他发现自己的心意,等他愿意接受我,或者等他遇到真正喜欢的人。不管是哪一种结果,我都接受。但在我接受之前,我想让他先知道——有一个人,从六岁开始,每一天都喜欢他。”
写完最后一个字之后他把铅笔放回笔筒里,把铅屑从桌角拈起来扔进垃圾桶,把笔记本合上拿起来准备放回抽屉里——然后他的手停住了。他又把笔记本翻开,翻到最后一页,在“386颗”那个数字旁边画了一颗极小极小的奶糖形状,糖纸的两个蝴蝶结一个画得大一点一个画得小一点,然后在糖纸旁边写了一个字,小到只有他自己能看清。那个字只有两笔,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放回抽屉深处,把抽屉推回去,站起来走到床边抓住爬梯扶手往上翻,动作轻而快。翻到一半的时候拖鞋从脚上滑下来落在木地板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他顾不上捡,整个人已经滚进了上铺被子里,把被子拉到胸口,对着墙壁侧躺,呼吸在几秒之内调整到了均匀而深长的频率。
浴室门开了。水蒸气从门框边缘溢出来,混着沐浴露的牛奶味在宿舍里慢慢扩散,和暖气片的微弱咕噜声、日光灯管的持续嗡嗡声一起,填满了这个安静的春夜。望舒赤脚走出来,肩上搭着白毛巾,发梢的水珠滴在锁骨窝里积了一小洼清澈的水,睡衣领口只扣了最下面几颗扣子,深蓝色丝绸在台灯光下流转着一层极淡极淡的银灰色暗纹。他走到床边坐下,拿起床头柜上的物理竞赛题集翻开,然后抬头看了一眼上铺——白昼正侧躺着面对墙壁,后背微微起伏,呼吸均匀而绵长。望舒收回目光,翻了一页题集,翻页之后没有立刻开始看题目,而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对着上铺那个一动不动的背影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然后他把台灯调到最暗档,拿起笔,在题集扉页空白处用铅笔写了几个字,写完用手掌轻轻盖住,过了一会儿才移开,低头看着那几个字——字迹极轻极淡,和他在草稿纸上列物理公式时一样工整——然后翻过这一页,继续往下看题。上铺,白昼睁着眼睛盯着墙上那张便利贴,在心里对自己说:写完了。计划定好了。从现在开始——等。他已经等了十年,再等一个集训的时间,不算什么。但他的手在被子里无意识地摸向自己校服内侧口袋——那里放着昨天傍晚从望舒物理题集里抽出来的那张草稿纸,纸上那个五角星还安静地卧在洛伦兹力公式旁边。他把草稿纸掏出来在黑暗中展开,用手指沿着五角星的铅笔痕迹描了一遍,然后又折好放回去,翻了个身,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