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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天台,独处 运动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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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结束后的那个周末,整个学校都陷入了一种被抽空了力气的松弛状态。操场上的跑道标线在两天的高强度使用之后已经被踩得有些模糊,跳高用的海绵垫被收进了器材室,看台上残留的零食包装袋和应援横幅的边角料被值日生扫成了一堆,装了好几个黑色垃圾袋才清理干净。学生们拖着酸痛的腿和沙哑的嗓子回到教室,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这两天过得太充实了但再也不想重来一次”的复杂表情。
晚自习取消了——据说是校长亲自批的,理由是“运动会期间同学们体力消耗较大,本周日晚自习暂停一次,各班级自行安排”。这条通知在广播里被念出来的时候,整栋教学楼爆发出比运动会闭幕式上任何一次欢呼都更响亮的掌声。白昼听到广播的时候正趴在桌上,额头枕在手臂上,把物理练习册翻到电磁感应那一章,但他的眼睛完全没有落在题目上,视线越过摊开的书页,落在旁边那个正低头整理草稿纸的人身上。望舒把草稿纸按日期排好,用长尾夹夹住边角放进文件夹里,动作和平时整理笔记时一样精准而专注。广播里那句“今晚晚自习取消”让他手里的长尾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好,放回抽屉里。白昼把头从手臂上抬起来,用一种随口一提的轻快语气说了一句:“晚自习不上,回宿舍太早了——要不要去天台?”
天台在教学楼五楼,从高二三班的教室出门往右拐,爬一层楼梯就到了。天台门本来是锁着的,但上学期不知道谁把门锁撬了,后来就一直虚掩着,成了一个学生们心照不宣的公共秘密。天台地面铺着粗糙的水泥板,边缘有一圈半人高的铁栏杆,栏杆外面就是五层楼高的虚空和远处城市的万家灯火。角落里堆着几张被淘汰的旧课桌和一把三条腿的椅子,靠栏杆的地方不知道谁搬了好几个废弃的体操垫放在那里,可以坐在上面。天台没有灯,但今晚的月光很亮——十月下旬的月亮接近满圆,挂在东边的夜空中像一面被擦得干干净净的银盘。
白昼走到栏杆边,双手撑在铁栏杆上,仰头看月亮。望舒站在他旁边,保持着大约半步的距离,也抬头看月亮。晚风从操场方向吹过来,带着白天被太阳晒过的草坪的干燥气息和一点点食堂方向飘来的夜宵香味。远处操场上还有人在夜跑,脚步声远远地传过来,一轻一重的,和着墙根草丛里蟋蟀的叫声混在一起。
“你以前来过天台吗。”白昼开口了,声音在空旷的天台上被风吹散了一些。
“没有。”望舒说。他低头看了看栏杆外面——五层楼的高度在夜色里显得比白天更深也更不可测,但他没有往后退,只是把手指轻轻搭在栏杆上。
“我以前来过,”白昼说,他转过头,后背靠着栏杆,面朝着天台内侧,看着那些堆在墙角的旧课桌和三条腿的椅子,声音里带着一点点回忆的涟漪,“上学期有一次数学考砸了——不是期末,是月考,数列那道大题第二问方向选错了,整道题只拿了第一问的分。陈朗说我小题大做,但我不太舒服。后来一个人上来待了一会儿。”
“那次月考你总分还是年级第一,数列大题丢了分,你的立体几何拿了满分。”望舒的声音在月光下显得比平时更轻也更凉,和他每天晚上在宿舍里说“关灯了”时一模一样的语气,但这句话的内容让白昼侧过头来看他。他记得。不是大概记得,不是模糊地有印象,是精确到了某一章某一题的分数——他自己都未必记得那次月考立体几何拿了多少分,但望舒记得,而且说得毫不犹豫。
“你翻了我成绩单?”白昼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点没有藏好的惊喜。
“那次大榜在公告栏贴了好几天,路过的时候看到的。”望舒的语气恢复了他惯常的冷淡,但他搭在栏杆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指尖在铁栏杆上轻轻抠了抠,力道不大,在白色油漆上留下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指印。
白昼没有戳穿他,只是把后背从栏杆上撑起来,走到角落里那几张旧体操垫旁边,弯腰拍了拍垫子表面——灰尘被拍起来,在月光里翻飞了几圈又落下去。他直起腰,回头看望舒:“坐一会儿?站着挺累的。你这两天跑了一千五又跑了接力,腿应该还在酸。”望舒没有回答,但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体操垫虽然旧了,但海绵层还保留着一点点弹性,坐上去能感觉到垫子往下陷了一小截又弹回来。两个人并排坐着,后背靠着天台内侧的墙壁,面前是铁栏杆和栏杆外面那片被月光洗过的夜空。望舒把腿伸直,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坐姿还是那副好学生的端正模样。白昼把腿屈起来,手肘搭在膝盖上,后背靠着墙壁,姿势比望舒放松了很多。
安静持续了好一会儿。不是那种尴尬的、需要找话题打破的安静,是那种运动会结束后终于可以不用说话、不用比赛、不用站在人群里被人盯着看的安静。远处的城市灯火在夜幕下明明灭灭,操场上的夜跑者已经回去了,蟋蟀的叫声不知什么时候也停了,天台上只剩晚风吹过栏杆缝隙时发出的轻微的呼呼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白昼侧头看望舒。望舒正微仰着头看月亮,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眉骨的弧度、鼻梁的挺直线条、下颌骨的棱角都在月光下被勾勒得格外清晰,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两小片极淡极淡的阴影。他的后脑勺靠着墙壁,脖子的弧度放松而自然,和他在教室里挺直脊背做题时的姿势完全不同。白昼想,大概只有在这种时候,在这个没有人看到的天台上,在这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夜晚里,望舒才会允许自己把后背靠在墙壁上而不是挺得笔直。他看着望舒在月光下的侧脸,视线从他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移到微微颤动的睫毛上,又从那片睫毛移到嘴唇上——嘴唇微微合着,上唇的唇峰在月光下呈现出一道极其柔和的弧线,和自己被壁咚在器材室时他嘴唇微张的那几秒不同,此刻的望舒是松弛的、安静的、毫无防备的。白昼在心里默默地把这个画面和运动会上那些画面放在一起比较——红裙子和深蓝校服外套的望舒、跑道上拼尽全力冲刺的望舒、交接棒时手指微微发抖的望舒——然后他发现,每一个画面里的望舒他都不想忘记。
望舒大概感觉到了旁边那道持续不断的目光,缓缓转过头来,两个人的视线在月光下碰在了一起。两个人离得很近,隔着不到一个肩膀的距离。白昼能看到望舒的睫毛在月光的映照下在颧骨上方投下极淡的扇形阴影,能看到他的瞳孔在月光下从深棕色变成了更浅的琥珀色,能看到他嘴唇微微张开时露出一小截洁白的牙齿边缘,能闻到从他身上飘过来的极其微弱的沐浴露清香和一点点奶糖残留的甜味。望舒大概也看到了同样多的细节——白昼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里夹着一片极小的梧桐絮,大概是从操场飘上来的,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伸出手,用指尖极轻极快地捏住那片梧桐絮,从白昼头发上拿下来,动作快到像是怕自己的手指在白昼头发上多停留一瞬就会被抓住。
“……有东西。”他收回手,把梧桐絮放在旁边的垫子上,声音恢复了冷淡,但他的手指收回来的速度比他伸手时快了不止一倍,指尖在月光下可以隐约看出极其细微的颤抖。
白昼低头看了看那片被放在体操垫上的梧桐絮,又抬头看望舒的侧脸——望舒在拿下梧桐絮之后不到几秒内就转回去继续看月亮了。但白昼看到了,在望舒手指拂过他额前碎发的那一瞬间,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抿住什么即将溢出来的话,这些细节在月光下被放大得格外清晰。他没有戳破,只是把头转回去,也继续看月亮。但在他的肩膀和望舒的肩膀之间,那最后一点点空隙不知在什么时候消失了,两个人肩膀贴着肩膀,隔着各自校服的薄薄布料,能感觉到对方皮肤传来的温度。
又过了好一会儿,望舒的头慢慢往白昼这边偏了一点。不是那种突然滑过来的“不小心”的偏法,是极其缓慢的、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试探枕头高度够不够的偏移——先是太阳穴轻轻蹭到了白昼的肩膀上,停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等这个肩膀的主人会不会移开,然后没有感觉到任何抵触,整个头的重量才慢慢地、完全地落在了白昼的肩头上。他的头发蹭过白昼的颈侧,发梢柔软而微凉,带着他今天早上用的那瓶洗发水的淡香。白昼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停了大约一拍,然后继续,但他呼吸的节奏变了——比之前更深、更慢,像是怕胸口的起伏会惊动肩膀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他低头看着望舒靠在自己肩上的侧脸。望舒的眼睛闭着,睫毛安静地伏在下眼睑上,呼吸又轻又匀,嘴唇微微张着,上唇微微翘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像是在梦里正要开口说什么。他不是在装睡——白昼能从他呼吸的频率和肌肉的松弛程度判断出来——他是真的在几分钟之内从清醒状态滑进了浅眠。他太累了。运动会上的1500米和接力冲刺消耗了他本就不算丰沛的体能储备,这两天又在走廊上接收了太多的目光,刚才在栏杆边吹了太久的风,此刻在天台的安静和白昼肩头的温度里,他紧绷了两天的身体终于放弃了抵抗。白昼把头极轻极轻地靠在了望舒的头顶上,嘴唇隔着柔软的发丝轻轻碰了碰他的发顶。
“……望舒。”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不是想叫醒他,只是想说一遍他的名字。在这个没有别人的天台上,在这个月光洗过一切的夜晚,在这个人靠在自己肩膀上睡着了的安静的间隙里,他只是想说一遍他的名字。望舒没有醒,只是眉心轻轻动了一下,嘴唇在睡梦中微微抿了抿,像是对这个名字做出了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回应。
他们不知道在天台上待了多久。月亮从东边慢慢移到了头顶,又往西偏了一点点,远处教学楼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灭了,只有操场边的路灯还亮着。白昼感觉到肩膀上的重量越来越沉,知道望舒已经彻底睡熟了。他低头看了看他的脸——月光从铁栏杆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画了几道极细极细的银色条纹,和他在床上睡着时被窗帘缝隙漏进来的路灯光照亮的样子一模一样。他极轻极轻地把望舒的头从自己肩膀上挪下来,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从他膝弯下面穿过去,把他从体操垫上抱了起来——和军训中暑那次一模一样的公主抱,和发烧那晚把他从椅子上抱回床上时一模一样的姿势。望舒在睡梦中轻轻哼了一声,脸往白昼胸口埋了埋,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他校服领口的那一小片布料,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白昼低头,把耳朵凑近他的嘴唇,听了很久,终于在那串模糊到几乎无法辨认的音节里分辨出了两个字——是他的名字。不是姓,是名,只有两个字,叫完之后又没声了。
白昼抱着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安静的睡脸,把嘴唇极轻极轻地贴在他的额头上。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久——久到夜风从天台这头吹到那头又吹回来,久到远处的路灯闪了一下又稳定下来。然后他抬起头,抱着望舒走下天台,走回宿舍。月光从走廊窗户里跟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铺在楼梯上,一个人的影子和另一个人的影子已经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