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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白昼打架 事情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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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发生在运动会结束两周之后的一个周五放学后,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化学课,老师拖了将近十分钟的堂,等白昼把笔记记完、把实验器材收进器材室、再背上书包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转暗。深秋的傍晚来得早,操场上的路灯还没亮,跑道和草坪之间的边界在灰蓝色的天光里变得模糊不清。他去操场后面的器材室还最后一批田径器材——跳高用的横杆和立柱——这些东西本应该在运动会结束后就还回去的,但体育老师上周请了病假,器材室的清点工作就一直拖到今天。
器材室在教学楼东南角的一层,是那种老式的平房建筑,外墙贴着和教学楼同款的米白色瓷砖,窗户是窄长的铁框玻璃窗,有几块玻璃裂了纹,被透明胶带贴着。操场后面那片区域在放学后很少有人经过——一边是器材室的后墙,一边是学校围墙和一排半死不活的冬青,中间夹着一条窄窄的水泥路,平时只有体育老师来拿器材和值日生来倒垃圾的时候才会有人走。
白昼刚走到器材室门口,脚步就顿住了。器材室的后墙拐角处站着几个男生,大概三四个,穿着高二的校服,校服领口都松着,有几个把袖子挽到了手肘以上。他们围在一起,中间有个人正坐在器材室后墙那个废弃的跳马箱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正在说话。白昼本来没打算听他们聊天——他只想把器材还完就走,望舒还在教室里等他一起回宿舍——但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个名字。不是全名,是两个字,从那个叼着烟的男生嘴里用一种轻佻的、带着笑意的、像是讲到什么好笑的事情时尾音往上飘了几个调的语气说出来的:“望舒。”
白昼的脚步停在后墙角这个位置,那几个男生看不到他,但他能听清他们说的每一个字。说话的那个男生他认识——隔壁六班的,姓马,在年级里以嘴巴大和没分寸出名,上学期因为在走廊上拍篮球被年级主任没收了一个球,上个月因为在食堂插队被学生会的执勤生记了名字,白昼对他的印象停留在“这个人最好离望舒远一点”。他靠在跳马箱上,一条腿搭在箱面边缘,另一条腿在水泥地上晃荡,正在用一种掌握了独家新闻的语气跟周围几个人分享他的观察:“三班那个望舒,运动会上穿裙子的那个——你们看到论坛上那些照片了吧?裙子短到腿根,长筒袜勒得那叫一个紧。脸是冷的,腿是白的,腰细得跟什么似的。”旁边有人笑了几声,另一个人说“你小心点,那人是白昼同桌”,马姓男生把手里的烟从嘴里拿下来,用烟头指了指说话的人,语气更来劲了:“白昼同桌怎么了?又不是白昼的人。我开句玩笑还犯法了?再说了,他穿都穿了,我们看看还不行?”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鞋底碾了碾,然后补了一句让白昼的右手在身侧握成拳头的话,语气里带着一种在男生之间彼此都懂的、低级的、让人反胃的暗示意味:“说真的,那腿——不知道摸上去什么感觉。”
白昼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后墙角走到他们面前的。他只记得自己绕过墙角的时候右手把器材室还器材用的登记本随手搁在了旁边的窗台上,然后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他走到那个马姓男生面前,在他还没来得及把那条搭在跳马箱上的腿放下来之前,一只手揪住了他校服领口,把他整个人从跳马箱上提了起来。那人比白昼矮小半个头,被揪住领口之后后背撞上了器材室后墙的米白色瓷砖,发出一声闷响。周围几个男生愣住了,然后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有人嘴里骂了一声,马姓男生手里的烟掉在地上,烟头在水泥地上弹了一下滚进冬青丛里。他的脸上还残留着刚才讲话时的笑意,但那个笑意在看清白昼的表情之后迅速地、彻底地凝固了。
白昼的脸上没有任何笑容。不是那种“我在忍笑但我其实很生气”的冷笑,不是器材室里壁咚望舒时那种占有欲和克制交织的认真,而是某种更直接的、更不加掩饰的、没有任何迂回的冷——眉毛压得很低,嘴唇抿成一条几乎没有弧度的线,下颌线绷得像被拉紧的弓弦,眼睛里的光不是他平时看人时那种温暖的、弯成月牙的光,而是一种平直的、不带任何温度的、在泳池深水区扫视那几个盯着望舒看的男生时曾经出现过一次的眼神。他一只手揪着那人的领口把他按在墙上,另一只手握成拳垂在身侧,拳背上有两道青筋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虎口,整个人的站姿和他的表情一样没有任何多余动作——他不是来吵架的,不是来理论的,不是来“警告”的。他是来告诉这个人一件事。
“再让我听到一句类似的话——”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用喉底最沉的那部分声带振动,每一个字之间的间隔都比平时更长,压到只有他们几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就不是墙了。”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旁边那几个男生,但他的气场把那些人全部钉在了原地。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了一把袖子;有人低着头往后挪了一步,球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一声极轻微的摩擦;有人偷偷把手里的烟藏在背后掐灭了。马姓男生的后背紧贴着冰凉的瓷砖,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嘴唇张开了又合上,想说什么——“开玩笑的”“我又没说真的”“别激动”——但这些话在接触到白昼那双没有笑意的眼睛之后全部堵在了喉咙口,最后他只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扁了的音节的片段。白昼松开手。那人从墙上滑下来,踉跄了半步才站稳,低头用发抖的手指整理自己被扯歪的校服领口。
白昼退后一步,表情恢复了平时那种标准的、温和的、对谁都一样的微笑——嘴角的弧度一点没变,和他在走廊上拦住那些盯着望舒看的人时一模一样的笑容,笑意没有到达眼底。他的语气很轻快,和他每天在笔袋里放糖时说“顺手带的”一模一样,但在场没有人觉得这句话是随口说的——“不好意思,刚有点激动。走好。”他说完转身就走,从窗台上拿回那本登记本,走进器材室把器材还了,登记完名字,然后从器材室正门出来,拐过操场后面那条水泥路,往教学楼方向走去。他的步速不快不慢,和他平时回宿舍的速度差不多,但他走出很长一段距离之后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指骨最外侧的关节处擦破了一小块皮,已经开始渗血,大概是刚才把那人按在墙上时蹭到了瓷砖的粗糙边缘。他用左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面巾纸,随便按在伤口上,然后把沾了血的面巾纸揉成一团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这件事传到望舒耳朵里是在第二天上午。不是白昼告诉他的——白昼昨晚回宿舍之后把右手缩在校服袖子里,早上起床时用创可贴把指关节包了起来,跟他说是打篮球时蹭到的,望舒看了一眼创可贴的位置,没有追问,只是在早自习的时候多看了白昼的右手好几次。真正把这件事告诉望舒的是陈朗。陈朗在第二节课课间的时候从后排凑过来,用一种“我觉得你应该知道”的语气,把昨天放学后器材室后面发生的事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他是听隔壁班一个当时在场的男生说的,那个男生把白昼的原话一字不差地转述了出来。望舒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伸进课桌抽屉里,从笔袋里拿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放在白昼的课本上。
白昼正从教室门口走进来——刚才去办公室交了化学作业——看到自己课本上多了一颗糖,脚步顿了一下。他抬头看望舒,望舒低头翻着物理书,手指在书页边缘来回摩挲,没有看他。“以后不要做这种事。”望舒的声音很平,和他说“这道题应该用动能定理”时一模一样,但音量比平时低了一些,尾音往下沉,不是责备,不是抱怨,是某种更接近担心但又不想被识别为担心的情绪,裹在冷淡的包装纸里。
白昼拿起那颗奶糖,捏在指尖转了半圈,正在想该怎么回答——他知道望舒一定会知道这件事,陈朗那张嘴根本管不住,但他没想好该怎么跟望舒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在器材室后面把一个别班男生按在墙上。他正想说“没打架,就是说了几句话”,望舒就开口了,语气还是那种平直的、不带任何多余修饰的冷淡,但说话的时候把笔放下来了。望舒很少在写字的时候放下笔——“伤到你的手,比他说什么都让我不舒服。”
白昼的右手手指在那个创可贴下面轻轻蜷了一下,指尖被牵动伤口时有一点点细微的刺痛,但他完全没有在意。他把那颗奶糖剥开,糖纸压平放在桌角——这是他第一次在收到望舒的糖之后没有立刻吃,而是把糖递到了望舒嘴边。望舒看着他递过来的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张嘴把糖含了进去。腮帮子鼓起来一动一动,和这个动作持续的时间一样,白昼一直看着他。“……以后不许打架。”望舒把糖咽下去之后又补了一句,语气更硬了一些,像是觉得自己刚才那句太直白了需要立刻加一层保护漆。
“不打。”白昼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上那个被创可贴包住的指关节,又抬头看望舒正微微泛红的耳尖,嘴角的弧度翘起来一点。“以后只打篮球。”他在课本扉页空白的地方,用铅笔写了一个极小的字,小到只有他自己能看清。那个字只有两笔,写完之后他把这一页翻过去,继续做物理题。望舒在对面翻了一页书,视线在自己的书页上停留了好一阵,但他的眼珠没有在移动——他没有在看字,他在用余光看白昼的右手。那个创可贴是肉色的,贴在指关节上有点歪,大概是早上起床时用左手匆忙贴上去的,边缘已经开始卷翘。白昼在草稿纸上列了一个公式,笔握在右手上,写字时那个创可贴的边缘随着指关节的屈伸轻轻晃动,但白昼握笔的姿势和平时一样稳定。望舒想,这个人的右手用来写公式,用来系鞋带,用来把奶糖放进他的笔袋,用来在游泳池里扶着他的腰,用在更衣室里挡在他面前,而昨天晚上他用这只手把一个人按在墙上,因为那个人说了不该说的话。他把视线收回自己的物理书上,翻了一页,笔尖在草稿纸上写下了磁通量的公式,然后在这个公式旁边画了一个极小的五角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