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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望舒撞见白昼换衣   运动会 ...

  •   运动会结束后的那个周末,整个人的身体像是被拆卸了一遍又重新组装起来,每一块肌肉都在用酸痛提醒它的存在。望舒的情况更严重一些——他平时运动量就不大,这次被体委硬塞了一千五百米和接力两个项目,两天之内跑了两个一百米冲刺外加三圈半的长跑,大腿前侧的股四头肌在周末两天里持续发出抗议信号,每次从椅子上站起来或者上楼梯的时候都会让他轻轻皱眉。但他对此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在周日下午回到宿舍之后,从书包里拿出一瓶云南白药喷雾,对着自己的小腿和大腿喷了好几下,然后就靠在床上翻开了物理竞赛题集,表情和平时做题时一样冷淡而专注。
      白昼在午饭后被陈朗拉去篮球场打球,说是“运动会没打过瘾,趁今天下午没课好好打一场”,白昼本来想拒绝——他更想回宿舍,望舒在宿舍里,他可以坐在上铺假装看化学资料,实际上用余光观察下铺那个正在做题的人——但陈朗直接把他放在操场边的篮球塞进了他怀里,然后用了一句让白昼无法反驳的理由:“你运动会拿了三块金牌还不让我赢你一次?”
      白昼打完球回到宿舍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光线从飘窗台斜斜地打进来,在浅木色地板上画出一个明亮的暖橙色矩形。他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球衣已经被汗浸透了,后背那一片布料贴在肩胛骨上,领口被他扯得有些变形。他在门口把球鞋蹬掉,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转身朝自己的储物柜走去,抬起手臂,两手交叉抓住球衣下摆往上一掀——这个动作他在更衣室里做过无数次,利落而不带任何多余停顿,但他忘了一件事。他忘了望舒在宿舍里,而且就坐在他的书桌旁边。
      望舒被楼道里传来的那股夹杂着皂香、汗味和室外空气的熟悉气息提前告知了白昼的归来,但他没有抬头——他正做到一道关于洛伦兹力的计算题的最后一问,粒子在磁场中的运动轨迹已经画好了,圆周运动的半径也求出来了,就差最后一步代入数值。笔尖在草稿纸上划过发出细微而连续的沙沙声,他听到白昼赤脚走进来,听到球衣布料被掀起时那声极其轻细的窸窣,然后他听到了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带着那股运动后的热气停在了离他极近的地方。他把最后一个数值代入公式,笔尖在纸上写出答案——运动轨迹的半径等于零点一五米——然后把笔放下,抬起头,准备跟白昼说一声“你回来得正好这道题我刚做完”。
      但他抬头之后什么都没说。
      白昼站在他旁边,侧对着他,正把手里的球衣往椅子上搭。他的头发湿透了,被他往后捋了一把,露出整个额头和被汗水浸得发亮的眉骨,几缕没被捋住的碎发贴在太阳穴和耳后,发梢上挂着的汗珠在夕阳的光线下闪着极其细碎的光。而此刻这件被汗浸透的球衣正搭在椅背上往下滴水,白昼的上半身完全赤裸着,从他抬手的姿势到侧身的角度,每一处轮廓都在夕阳的照射下被勾勒得纤毫毕现。他的皮肤被运动后的血液循环染上了一层浅淡的暖粉色,和望舒那种天生冷白到近乎瓷器的肤色截然不同——白昼的皮肤是热的、暖的、充满血色的,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极淡的蜜色光泽。肩膀宽而结实,三角肌在手臂抬起时绷出一个圆润的弧度,锁骨从肩峰延伸下来,锁骨窝在夕阳光的斜照下显得比平时更深也更立体。胸肌的轮廓在运动后微充血的状态下格外清晰,从胸骨往两侧铺展,被一层极薄极淡的汗光覆盖着。腹直肌的每一块都刚好在皮肤下微微隆起,从胸骨下方一直排列到肚脐,汗水沿着腹肌中线的沟壑往下滑落,那滴汗珠从他的胸口往下走,途经每一块腹肌的隆起和沟壑时都会短暂地停留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流过肚脐,沿着腹股沟边缘若隐若现的人鱼线滑进了运动短裤的松紧带里。
      望舒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追着那滴汗珠从白昼的胸口一路滑到锁骨、再到胸口、再到腹肌的沟壑、再到短裤边缘消失不见,整个过程在他的主观感知里被拉长成了一个极其缓慢的慢镜头,而他在这段时间里的眨眼次数大概为零。他的大脑在那个瞬间经历了一次全面崩溃——所有正在运行的线程同时挂起,瞳孔放大,呼吸暂停,面部毛细血管以令人震惊的速度扩张充血。他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不穿上衣”,想说“快把衣服穿上别着凉”,想说“我去趟卫生间”——但他说不出来,因为他的口腔和喉咙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带拒绝振动,嘴唇拒绝闭合,手指拒绝拿起桌上的笔,他的身体在这一刻的所有机能都被他眼前这个画面劫持了。
      他的脸在极短的时间内从正常肤色跳到了深红——不是那种从耳尖开始慢慢往下蔓延的渐进式红法,是一种铺天盖地的、全脸同时进行的爆发式红潮,从额头一直烧到锁骨,速度快到像是在他脸上点燃了一颗红色的信号弹。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耳垂的颜色深到了近乎胭脂色。他终于回过神来,猛地转过头去,但这个转头的动作太猛太突然,他的膝盖撞上了书桌边缘发出一声闷响,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尖锐而短促的摩擦声。他站起来,动作快到差点把自己绊倒,走到门口把门拉开——门外是空荡荡的走廊,他对着门板方向站了片刻,然后“砰”地把门重新关上,发出一声比平时关门时大了好几个量级的闷响。门关上之后他站在原地,后背靠着门板,胸口剧烈起伏。
      “……你换衣服怎么不提前说一声。”他的声音隔着一层门板传过来,听起来比平时更闷更沉,尾音不受控制地往上飘了半拍——不是质问,是那种被他强行压平但没压成功的慌乱,和他在器材室里说“门锁了”时一模一样的语调。
      白昼站在宿舍里,手里还拎着那件刚被他从身上扒下来的球衣,整个人维持着一个半转身的姿势。他看着那扇被关上的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赤裸的上半身,然后终于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望舒抬头的时候他正在把球衣往椅子上搭,他的身体正好侧对着望舒,夕阳从他身后的飘窗台照进来把他的轮廓打了一道光。望舒的视线从他胸口扫到腹肌再扫到人鱼线的时候,他正低着头扯领口,完全没注意到。他想起自己刚才在篮球场上跟陈朗说要提前走,说“望舒一个人在宿舍”,陈朗用一种“我懂”的表情点了点头,他当时还觉得陈朗想多了——现在想想,陈朗大概没有想多,是他自己从来没往那个方向想过。他把球衣重新套上,走到门口,伸手敲了敲门。没有人应。他又敲了一下,这次敲门的同时开口了,声音里那种被刻意压制的笑意和球衣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混在一起,从门缝里渗出去,传进走廊里那个正靠在门板上、用右手捂住自己整张脸的人耳朵里:“……好了。你可以进来了。”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然后是更大的一条缝,然后望舒侧身从门缝里挤进来,动作快而僵硬,像是在穿过一道正在逐步关闭的激光防线。他进来之后立刻走到自己的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笔,翻开物理题集,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但他的手在握笔的时候明显地抖了一下,笔尖在草稿纸上戳了一个极小的墨点。他没有回头看书柜那边,但他的后背挺得比平时更直,直得有些不自然。白昼走到他身后,从书桌上拿起自己的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他低头看了看望舒后颈上那颗小痣——此刻那颗痣周围的皮肤正泛着一层极淡极淡的红,从痣的外缘往周围扩散了大约不到一厘米的范围。他把水壶放下,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其自然的、和平时讲题时一模一样的轻快语气说:“下次我换衣服之前跟你说。”望舒正在草稿纸上写的公式停顿了一下——和刚才他的笔尖在纸上戳出墨点的停顿一模一样。他没有回头,但他握笔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
      “……不用。”这两个字的音量比平时低了至少一个级别,尾音往下沉,沉到被书页翻动的声音盖住了大半。白昼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身去衣柜里拿干净的衣服,但他背对着望舒的时候,嘴角翘起的弧度在衣柜门内侧那面小镜子里被照得清清楚楚。他从镜子里看到望舒低头盯着物理题集,但他手里的笔已经在同一个公式的等号后面停了将近好一会儿了。他的另一只手在书桌下面无意识地轻轻敲着自己的膝盖——这是他在思考或者不安时的小动作,白昼上学期在考场上见过,在他发烧那晚见过,在他第一次被自己抵在器材室墙壁上时也见过。他把衣柜门轻轻关上,换好衣服,走到自己床铺边坐下,拿起手机假装在刷论坛。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又划,但其实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在回想刚才那个画面——望舒抬头看他,目光从他的胸口移到腹肌,脸色在极短的时间里从冷静到崩溃。那个目光里有惊讶、有羞赧、有“我不知道该往哪看”的慌乱,但和那些被走廊上陌生人的目光追着看时的厌恶完全不同——在望舒看到他身体的那一瞬间,他没有用任何冷淡的、防御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来回应。他只是红了,从头到脚地红了,然后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藏了起来。这两种反应之间的差别,大概就是“我不喜欢你”和“我不讨厌你”之间的全部距离。白昼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枕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对着那张上学期贴在墙上的物理公式便利贴——F等于ma——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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