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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女装后续·走廊上的独占 运动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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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的余温在接下来的一周里缓慢地消散,但消散的方式和所有人预想的都不太一样——它不是像一场暴雨过后水渍渐渐蒸发那样均匀而安静地退场,而是像一颗被投入池塘的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散,每一圈都让池塘边缘的某些角落重新泛起轻微的波动。望舒走在校园里的任何一个角落——从宿舍到教学楼那条梧桐树夹道的柏油路,从教学楼到食堂那段穿过篮球场边缘的水泥小径,从食堂回教室时必经的行政楼大厅——都会收到来自四面八方、持续时间长短不一、意图各异的目光。有些人是在论坛上看到那些高清抓拍之后第一次在现实中认出他来,压低声音跟旁边的同伴说“就是他就是他,啦啦操那个”;有些人是运动会上的现场观众,看到他之后眼睛亮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移开视线假装在看风景;还有一些人是纯粹路过,但目光在经过他身上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多停留一会儿。
这些目光本身不算恶意——望舒的理性分析系统在第一天就把这些目光按性质分了类:好奇型约占六成,只是对“那个啦啦操表演中被拍到裙摆掀起照片的男生”产生了视觉确认的需求;欣赏型约占三成,主要是女生,眼神里带有对美感的认可和对他五官比例与那套红白啦啦队服意外适配度的惊讶;剩余一成是难以归类的杂音,其中包含极少数让人不太舒服的注视,但这种注视的持有者通常在接触到望舒冷淡到近乎冰点的回视之后就会立刻识趣地收回目光。但这不代表他不讨厌这些目光。他讨厌的不是目光本身,而是“被注视”这件事——不管是善意的欣赏还是单纯的好奇,只要他意识到自己正在被某双眼睛锁定,他的后背就会不自觉地绷紧,步速会微微加快,嘴唇会抿成一条比平时更平直也更冷淡的线。这些反应都是下意识的,和他在啦啦操表演时发现裙摆缩上去那一瞬间的应激反应同源同根。
白昼是在运动会结束后的第二天开始注意到这件事的。那天上午第三节课后,望舒拿着水壶去走廊尽头的直饮机接水,他跟在后面一起去——倒不是他自己需要接水,他的水壶还是满的,他只是习惯了课间和望舒一起走一段路。走廊里人流穿梭,有人在追跑打闹,有人靠在窗台上晒太阳,有人在公告栏前看新贴出来的竞赛辅导安排。望舒走在他前面大约半步,步速不快不慢,和平时去接水的节奏完全一样,但白昼注意到在走过公告栏的时候有一个站在旁边的男生——一个他不太熟悉的隔壁班学生,手里抱着几本刚从图书馆借来的书——目光在望舒经过时突然从公告栏上移开,落在了望舒身上。不是那种随便扫一眼就移开的目光,是那种停住了的、聚焦了的、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然后最终锁定在脸上的目光,持续了好一阵。望舒显然感觉到了这道目光,他的步速在那一瞬间微微加快了一些,从直饮机接完水之后拧上瓶盖,转身往回走时把头微微低了一点,让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一部分侧脸。那道目光还追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才重新移回公告栏上。
白昼站在直饮机旁边,手里握着那个根本不需要接水的水壶,对着那个男生的方向看了几秒。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嘴角还是那个标准的上翘弧度,眼睛还是弯成月牙,但他的目光在对方移开视线之后又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下。他走过去和望舒并排往回走,没有说任何关于刚才那个目光的话,只是在走到走廊中段时,借着避开对面跑过来的一群学生的机会,自然地绕到了望舒的左侧——那个方向靠墙,右边是走廊扶手和窗台,左边是墙壁,过道只能并排走两个人。他走在这个位置时,他的身体刚好挡在望舒和走廊中间所有来来往往的视线之间。
从那天开始,这个“走左边”的习惯就固定了下来。不是那种刻意宣布的、需要征求对方同意的改变,而是像他每天早上在笔袋里放一颗奶糖一样,无声无息地、自然而然地融入了他们的日常。课间望舒去接水,白昼就跟着去,走在他左边;午休后望舒从教室去图书馆还书,白昼说“正好我也要去”,走在他左边;晚自习结束后两个人一起回宿舍,白昼还是走在他左边。望舒注意到这个变化是在大约一周之后——不是因为他迟钝,而是因为白昼做这件事做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如果不专门注意的话就会被当成一种理所当然的常态。他发现每次白昼走在他左边的时候,他的左边肩膀和所有来自左侧的目光之间,都被白昼的身体隔开了一道稳定的屏障。
偶尔会有一些目光越过白昼的肩头,从右侧或前方看过来——这种目光白昼拦不住,但他有自己的应对方式。如果有人盯着望舒看超过一定时长,他就会侧头看过去。那个侧头的动作非常自然,和他转头看窗外、看公告栏、看走廊尽头有没有人时一样随意。他的脸上还挂着那个标准的、温和的、对谁都一样的微笑,嘴角的弧度一点没变,虎牙还露出一个小尖,任何从这个笑容来判断他情绪的人都会得出“这人就是随便看了一眼”的结论。但那个笑容里的眼神没有温度——不是冷,不是凶,不是任何可以被指责为不礼貌或攻击性的负面情绪,而是一种更中性的、更平静的、像一面没有反射任何影像的镜子的空白。对方通常会在接触到这个目光之后飞快地移开视线,然后假装在看窗外、看天花板、看自己鞋带有没有散。
有一次,一个盯着望舒看了很久的男生在接触到白昼这个笑容之后愣了一下,然后讪讪地转头跟旁边的同学说了一句话,白昼听到他说的是“走吧走吧”,然后两个人就加快脚步走开了。白昼把视线收回来,继续和望舒并排往前走,步伐不变,表情不变,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望舒在他旁边走着,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着他。白昼也跟着停下来,侧头看他:“怎么了?”望舒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分析一个他不太确定是否需要提出来的疑问。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学生从他们身边经过,有人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但很快就走开了。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很平,和他问“这道题用动能定理还是动量定理”时一模一样,尾音没有任何上扬或下沉:“你为什么一直走我左边。”
白昼的睫毛在那一瞬间轻轻颤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球鞋,又抬头看了看走廊尽头那扇被阳光照得反光的窗户,然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这个动作他平时不常做,只有在被问到不太容易回答的问题时才会下意识地摸一下。他的手指在发尾上蹭了蹭,然后垂下来,插进校服口袋里。他的语气轻快而坦然,和他每天早上说“顺手带的”时一模一样,嘴角还翘着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那边人多。”
望舒没有立刻回答。他继续往前走,步伐恢复了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的节奏,白昼跟上,还是走在他左边。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操场上体育课的学生正在做热身运动,体育老师的哨声从远处隐隐约约地飘过来,混着风吹动梧桐树叶的沙沙声和楼下花坛边那只橘猫懒洋洋的叫声。两个人又走了一小段路,走到楼梯口附近,望舒才开口说了第二句话,语气比刚才更轻了一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猜到的答案,但他不确定白昼会不会愿意说出来:“人多跟你走左边有什么关系。”
白昼想了想,脚步没有停,目视前方,把左手从校服口袋里抽出来,做了一个极其随意的、像是在示范什么招式的动作——手掌从胸前往左划了小半个弧线,指尖从望舒前方的空气中划过,没有碰到任何东西。那个手势看起来像是在扫开一片看不见的障碍物,又像是在给自己即将说出口的话做一个铺垫。“习武之人本能反应,”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点刻意压制的笑意,和他的原话一样轻快而自然,像是这句话本来就是客观事实,不需要任何解释也不需要任何验证,“从今天开始。”
“……你什么时候习过武。”望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细微的、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辨认出来的无奈,混合着那种“你又开始了”的认命感,但这句话的尾音微微往上飘了一点点,飘到一半又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从今天开始。”白昼重复了一遍,这一次他侧头看了望舒一眼——只一眼,在他继续往前走之前,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在走廊尽头的逆光里显得格外明亮,瞳孔里映着望舒的身影和走廊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梧桐树叶。
望舒没有再追问。他转过头去继续往前走,步伐恢复了正常,但他的嘴角在他转向走廊前方的那一瞬间,弯了一个极小极小的弧度,小到只有贴在走廊墙壁上的瓷砖看到——那个弧度和他的心跳一样短促而克制,和他的心跳一样在没人注意的角落里悄悄地、不争气地翘起来又放下去,然后再翘起来一点。他在心里把白昼刚才那句“那边人多”反复咀嚼了好几次——那边人多,所以他走左边;那边人多,所以他用身体挡住那些看过来的人;那边人多,所以他从运动会第二天开始就养成了这个习惯。今天已经是运动会结束后好几天了,这个习惯还在,而且已经被执行得越来越自然、越来越不假思索,像是它已经从一个刻意的保护动作进化成了肌肉记忆的一部分。他想,这个人的左边位置,大概已经成了一个只有他能站的专属位置。他没有问白昼这个位置是不是只留给他——他不需要问,因为他已经知道了答案。然后他在心里给白昼刚才那句“从今天开始”做了一个批注:说谎。这个习惯不是从今天开始的,是从运动会第二天就开始了。但他没有戳破,只是在推开宿舍门的瞬间,让嘴角那个弧度又偷偷地往上翘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