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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运动会女装·更衣室换装   运动会 ...

  •   运动会开幕式定在周六上午八点,而高二三班的男生们需要在七点之前完成一项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此生从未尝试过的任务——穿裙子。体育器材室被临时征用为更衣室,这间位于操场看台正下方的长方形房间平时堆满了跳马、体操垫和各种蒙着灰的器械,此刻那些器械被全部推到了墙角,腾出一片空地上摆了几排折叠椅,椅子上按尺码分类堆满了各班统一订购的啦啦队服装。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橡胶地垫被太阳晒过之后特有的微苦气味,混着旧体操垫里积攒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防潮剂味道,以及从看台缝隙里漏下来的晨间阳光在灰尘中形成的光束——那几束光斜斜地打在地面上,把更衣室里匆忙穿梭的人影切成了明暗交替的碎片。
      男生们三三两两地挤在折叠椅周围,有的已经换好了衣服正在互相嘲笑对方的腿毛,有的还在和裙子的拉链作斗争,有一个人把长筒袜套反了,袜底踩在脚背上怎么也拽不上去,急得在原地跳来跳去。整个更衣室里充满了青春期男生特有的混合气味——汗味、洗衣液残留的皂香、从食堂方向飘来的早餐味、以及被太阳晒热的橡胶和帆布——和此起彼伏的抱怨声、笑声以及“谁帮我拉一下拉链这裙子太紧了”的呼救声。
      望舒站在最角落的储物柜旁边,背靠着那扇被推到墙边的跳马箱,手里攥着那套啦啦队服——白色短上衣,红色百褶裙,还有一双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长筒袜。他攥着衣服的指节微微发白,表情像是在刑场上等待行刑的犯人,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眉心那道竖纹从看到他手里这套衣服开始就没松开过。
      周围越是喧闹,他就越沉默,整个人像一座被热闹包围的孤岛,安静得格格不入。有几个已经换好衣服的男生从他旁边走过,其中一个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加油兄弟我看好你”,望舒连头都没转,只是用眼角斜了他一眼,那个目光冷到那个男生立刻把手缩回去跑掉了。
      白昼是在七点差十分的时候换好自己的衣服的。他的衣服是男生统一款——白色Polo衫配红色运动短裤,作为啦啦队陪衬的统一着装,简单干净,穿在他身上意外地好看。他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发现前排几个还在互相整理裙摆的男生都不是他要找的人,后排那个被几个人围在中间帮忙拉拉链的也不是,然后他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穿过从看台缝隙里漏下来的那几束阳光,找到了最角落里的那个白色身影。望舒还穿着自己的校服,白色衬衫扣到最上面那颗,深蓝色长裤笔挺,和周围那些已经换上裙子的同学形成了极其鲜明而突兀的对比。
      白昼走过去,站在他面前,背对着更衣室里其他所有人。他的个子比望舒高半个头,肩膀也比望舒宽,这个角度刚好把望舒整个人挡在身后,像一道临时搭起来的、用自己的身体做材料的人墙。更衣室里嘈杂的背景音还在继续——有人在喊“谁看到我的袜子了”,有人在笑“你拉链崩了”,有人在大声抱怨“为什么女生穿的裙子这么短”——但这些声音在这个角落里被隔绝了一层,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换吧,”白昼压低声音说,语气和平时讲题时一模一样——自然、平稳、不带任何多余的修饰,把手里那件刚才从折叠椅上按望舒的尺码挑好的啦啦队服递过去,“我帮你挡着。没人能看到。”
      望舒接过衣服,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有不想穿裙子的抗拒,有对全班同学围攻他好几天的余怒,有一种“为什么偏偏是我”的不甘,还有一丝极细微的、大概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依赖——然后低下头,开始解自己校服衬衫的扣子。他的手指扣在第一颗纽扣上,塑料纽扣从扣眼里滑出来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细响,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动作不快,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被刻意压制的、不情愿的节奏。白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视线越过望舒的肩膀,专注地盯着墙壁上那块去年运动会留下的褪色横幅——上面写着“奋勇拼搏”四个大字,但“拼”字的提手旁已经掉了一半。他没有低头,没有侧目,没有做任何可能让望舒觉得被注视的动作,但他能听到背后传来的每一个细微声响:衬衫从肩膀滑落时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长裤拉链被拉下的金属啮合声,裙子被抖开时百褶裙的褶皱突然展开的哗啦声,以及长筒袜被从脚踝往上拉时那种紧贴皮肤滑过的、极其细微的摩擦声。
      然后那一切声音都停了。停了几秒,然后望舒说了一句“好了”,声音闷闷的,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
      白昼转过身。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接收到的画面,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击力撞进了他的视网膜,然后以超过任何物理公式的运算速度,在他大脑的每一个神经元上同时点亮了满屏的弹幕。望舒穿着啦啦队服站在那里。
      白色短上衣紧紧贴着身体,下摆刚好到肋骨下缘,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腰腹,那截腰线从肋骨到骨盆的弧度流畅而收束得恰到好处。红色百褶裙刚好遮到大腿中部,裙摆的褶皱在更衣室昏暗的光线里随着他细微的呼吸轻轻晃动,每一条褶都笔挺而均匀。两条腿又白又直,从裙摆下缘一直延伸到膝盖,再到被白色长筒袜包裹的小腿,袜口在大腿下缘勒出一道极浅极浅的、几乎看不出来但一旦注意到就再也移不开视线的痕迹,那片被勒住的皮肤微微鼓起,在白色的袜口和更白的肤色之间形成了一道极淡的色差边界。白色长筒袜一直拉到膝盖上方,往下则是白色的运动鞋和露出一小截脚踝的袜筒,整个人的配色是红与白的交织,和他平时穿着深色校服时给人的冷淡矜持的印象判若两人。
      他抬起手挡住了自己的脸,手掌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羞耻、有抗拒、有“我为什么要答应这种事”的后悔,眼角因为羞赧而微微泛红,睫毛在指缝间轻轻颤动,像是在努力控制自己不把整张脸都埋进手掌里。“……太丢人了。”他的声音被手掌挡了一层之后变得闷而含混,尾音往下塌,和他每天早上起床气发作时的语调如出一辙。
      白昼的大脑在那一刻彻底空白了。不是那种“我正在思考”的空白,是那种“所有正在运行的线程同时挂起,内存被一个巨大的进程完全占用”的空白。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从望舒挡在脸前的手指缝隙里那双泛红的眼睛开始往下走——经过白色短上衣领口露出的锁骨,经过紧贴腰线的那一小截白皙的腰腹,经过红色百褶裙的边缘和裙摆下那两条又白又直的腿,经过白色长筒袜袜口在大腿下缘勒出的那道浅浅的痕迹,一直看到那双白色运动鞋里被白色袜筒包裹的纤细脚踝——然后猛地拉回来,重新锁定在望舒的眼睛上,但他拉回来的速度显然不够快,因为他的喉结在这个过程中上下滚动了不止一次,而望舒一定看到了——白昼注意到望舒的眼神在某个瞬间闪了一下,大概是捕捉到了他喉结滚动的那个细节,然后那双眼睛更红也更亮了。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望舒挡在脸前的手腕,把那只手从望舒的脸上拉下来。他的手握在望舒的手腕上——腕骨细而分明,皮肤微凉而光滑,脉搏在他拇指指腹下急速跳动,快得像是受惊的小鸟在他掌心里扑腾。他看着望舒的脸——眼角微红,嘴唇被自己咬过之后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牙印,整张脸因为羞耻而比平时多了一层极淡极淡的绯色,和红色百褶裙意外地相称。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像是被人从喉咙深处拽出来的,和他平时那种轻快的语调判若两人,和他刚才说“我帮你挡着”时的平稳完全不同:“很好看。”他顿了一下,握着望舒手腕的那只手不自觉收紧了一点,“真的。”
      望舒的眼神在他脸上停了好几秒——那几秒在白昼的感知里被拉长成了慢镜头,他的理智在拼命向声带发送“说点什么自然的话打破这个暧昧到危险的氛围”的指令,但他的嘴巴已经不受理智控制了,因为就在望舒要抽回手转身的时候,他的嘴巴擅自加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低到只剩下两个人之间才能听到的音量,低到像是一句只对着望舒一个人说的悄悄话:“比我想象的还好看。”
      这句话话音刚落,白昼的理智终于夺回了声带的控制权,他飞快地把手从望舒手腕上松开,退后了一步,清了清嗓子,转身走到折叠椅那边假装去整理自己的护腕。他的步伐还算稳,但他的耳根——那双被从看台缝隙漏进来的晨光照到的耳根——正在以令人震惊的速度变红,红到旁边那个正在和长筒袜作斗争的男生抬头看了他一眼问“你怎么脸这么红”,白昼回了一句“热的”,然后弯腰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凉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但他的心跳还是快得离谱。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望舒穿着红白啦啦队服站在那里,双手挡着脸,眼角泛红,长筒袜袜口在大腿下缘勒出的那道极浅极浅的痕迹——他觉得这个画面大概会在他的脑海里被永久保存,比任何公式、任何单词、任何历史年份都更清晰、更顽固。
      然后他把矿泉水瓶放下,转身走回望舒身边,和他并排站着,一起往更衣室外面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完蛋。这次是真的完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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