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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运动会女装·报名与被迫 高二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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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秋季运动会的通知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由班主任亲自宣布的。她站在讲台后面,手里拿着教务处下发的打印文件,纸张边缘被她捏得微微发皱,用一种念政府工作报告的平淡语调把“为增强学生体质、丰富校园文化生活”之类的前置套话全部念完之后,终于切入了正题:“各班需要组织开幕式创意方阵,主题由抽签决定。体委,下午第二节课后去政教处抽签。”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把通知单夹进了教案本里,端起讲台上那只印着“优秀班主任”字样的搪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对底下正在交头接耳的同学们毫无察觉——或者说,她选择性地忽略了这些声音,因为她知道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不需要她参与,只需要她旁观。
体委是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姓周,平时在班里存在感不高但做事极其靠谱,每次体育课整队都是第一个到操场最后一个离开,点名的速度比体育老师还快。他在第二天早自习开始前去了政教处,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条,脸上的表情介于“我抽到了下下签”和“我尽力了你们别怪我”之间。他把纸条摊开放在讲台上,用粉笔压住一角,然后深吸一口气,对着全班同学宣布了抽签结果。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早自习教室里每一个字都像石子一样砸进了平静的水面:“我们班抽到的主题是——反串啦啦队。”
教室里安静了大概不到一秒,然后炸了。后排几个男生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什么玩意反串是男的穿裙子吗我不穿我不穿打死不穿”——前排的女生们则爆发出了开学以来最整齐划一的一次尖叫和鼓掌,声音大到走廊里的声控灯全亮了一遍。有人拍桌子,有人笑得趴在桌上直不起腰,有人站起来指着后排某个男生说“你腿毛那么长穿裙子会吓到评委”,对方立刻反击“你腿毛更长你怎么不说你自己”。陈朗从前排转过头来,用一种极其兴奋的语气喊了一句“太好了我们班有白昼他的腿比女生还长”,白昼正在喝水,差点被这句话呛进气管,放下水杯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
望舒从头到尾没说话。他坐在靠窗的角落里,手里握着笔,面前的物理练习册翻在匀强磁场那一章,笔尖点在一道关于洛伦兹力的选择题上。周围炸锅的喧闹声像潮水一样从他身边涌过去,他连头都没抬,只是在体委念出“反串啦啦队”那几个字的时候,翻页的手指顿了一下——只顿了极短的一瞬,然后又继续翻页,仿佛刚才那个停顿只是旁人的错觉。他对这种事情向来抱有一种置身事外的淡然态度:反串也好,不反串也好,跟他没有关系。班里比他高的人有、比他腿长的人有、比他更适合穿裙子的人大有人在,方阵表演只要出一定比例的人就行,不一定需要他参加。他在这方面的自我定位一向很清晰——这种热闹,他负责看就行了。
然而体委显然不这么认为。他在讲台上对着全班扫了一圈,目光在几个比较瘦的男生身上短暂停留之后,最终精准地落在了靠窗最后一排那个正在做题的白色身影上。体委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用点名册卷成的纸筒指了指那个方向,语气笃定而不容反驳:“望舒必须上。”
望舒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叫到的时候,手指按在物理题旁边,抬起头来,用那种他惯常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冷淡眼神看着体委,然后说出了今天早自习的第三句话——第一句是“早”,第二句是“知道了”,第三句是:“凭什么。”不是疑问句的“凭什么?”,是陈述句的“凭什么。”,尾音平平地往下压,连一丝上扬的余地都没留,像一把被磨钝了的刀,放在桌上,不刺人,但你不会想碰它。
体委显然是有备而来的。他把点名册卷成的纸筒往桌上一拍,用一种“我有理有据我早就猜到你会这么问”的语气,开始逐条陈述他的论证。他的论据有三条:第一,“你是全班最白的男生”——这是客观事实,军训时晒了几天别人都黑了好几个色号,望舒只晒了几天就白回来了,皮肤的白皙程度在男生里一骑绝尘,穿裙子不会因为肤色反差而显得违和;第二,“你腿最直”——这也是客观事实,体育课短跑训练的时候体委专门注意过,因为他是体委,他的职责就是观察每个人的体能和体态;第三,“你不穿的话我们班这个方阵的视觉效果会大打折扣,这是集体荣誉问题”——这是道德绑架,但他说得理直气壮。体委说完这三点之后,用一种“我的论证已经结束了你可以反驳但我已经赢了”的表情看着望舒,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等他的回应。
望舒看了他片刻,然后把笔放下,往椅背上一靠。那个靠椅背的动作很轻很慢,后背从挺直到微微后倾,肩胛骨贴在椅背的弧线上,两条手臂自然垂在身侧,右手手指还握着笔杆,笔尖悬在桌面上方。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皱眉,没有瞪眼,没有抿嘴,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但整个人的气质在那靠椅背的一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从“我在做题别烦我”变成了“我在听你说话但我不同意”,冷淡里有了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他说了四个字,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从冰箱里刚拿出来的,带着一股能让周围的空气都往下沉上几度的冷意:“我不穿裙子。”
白昼在旁边忍不住笑出声来。不是那种刻意的、想要吸引注意力的笑,是那种实在憋不住了、从鼻腔里漏出来的、极短促的一声气音——“噗”——笑完之后他立刻用拳头挡住嘴,低下头假装在草稿纸上计算一个极其复杂的受力分析,但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已经出卖了他。望舒转过头来瞪了他一眼,那个瞪法很复杂——表面上是“你敢笑我”,但瞳孔深处有一丝极细微的恼意,那种恼意不是针对白昼的,是针对自己被白昼看到即将被迫穿裙子这件事本身的。“你闭嘴。”望舒说完这两个字就转回去了,只留给白昼一个侧脸和一只正在慢慢变红的耳朵。
白昼把拳头从嘴边拿开,努力把嘴角的弧度往下压了压,但没成功。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公式——洛伦兹力等于Bqv,F等于Bqv——然后发现自己把B写成了D,把q写成了p,整行公式没有一个字母是对的。他把这行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了一遍,然后侧过头,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让望舒差点把笔捏断的话,声音里还残留着刚才没压下去的笑意,听起来像是在安慰他,但那安慰本身就是一个更大的调侃:“我倒是挺想看的。”望舒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没有说话,但耳尖在晨光的照射下红得更深了,从耳尖到耳垂再到耳后那片皮肤,像是被人用粉色颜料从头顶浇下来。
体委宣布结果之后的接下来几天里,班里的女生们对望舒展开了一场有组织、有计划、有明确目标的围攻。她们的行动模式大致可以分为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渗透式游说——利用课间、午休、晚自习前后等一切望舒可能出现在教室里的时间,在他座位周围形成松散的包围圈,以“望舒你就穿吧”为核心论点,以“保证不让你丢脸”“我们给你挑最好看的款式”“红色绝对适合你你皮肤白”为辅助论据,进行持续不断的、高频率的、不容拒绝的劝说。望舒在这场围攻中展现出了令人叹为观止的防御力——他全程低头做题,笔速不快不慢,偶尔回一句“不穿”,语气平而冷,和他回答物理老师提问时一模一样,任何正常人听到这个回答都会知难而退,但显然高二三班的女生们不属于“正常人”这个范畴。
第二个阶段是视觉说服——女生们开始在望舒桌上放各种从杂志上剪下来的裙装图片,都是那种运动风的啦啦队短裙,配长筒袜和运动鞋,视觉上并不会特别违和。望舒每次看到这些图片都会面无表情地把它们推到桌角,然后继续做题,但那些图片越堆越多,从一张变成三张,从三张变成五张,最后在他的桌角形成了一座小型的纸山。他的冷静在这一阶段出现了一些细微的裂缝,具体表现为:他开始用左手撑着额头挡住半边脸,右手握笔的力道比平时更重,草稿纸上的字迹比平时更用力,有一次他甚至把纸划破了。
第三个阶段是决定性的一击,发生在开学第一周周五的午休时间。班长亲自出马——班长是个扎马尾的女生,口才极好,上学期在辩论赛中拿过最佳辩手,说话逻辑严密且极具感染力,是那种能在五分钟内说服你去做一件你原本打死也不会做的事的人。她站在望舒座位旁边,用辩论赛的语速和逻辑陈述了一个让望舒沉默了很久的论据:“女生人数不够,方阵人数不达标会被扣集体分,集体分影响期末评优,评优影响奖学金评定,奖学金影响你的履历。你不穿,我们班就要少一个人,少一个人方阵就不完整,不完整就扣分,扣分就是我们班的损失。你确定你要让全班的损失记在你名下?”然后她使出了最后一记绝杀,把站在旁边正在幸灾乐祸地围观的白昼一把拽了过来。白昼被她拽得踉跄了半步,校服领口歪向一侧,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发现自己已经被班长推到了望舒座位前面,和望舒面对面隔着不到半步的距离。
“白昼也穿,”班长拍了拍白昼的肩膀,用一种“我已经替你决定了你不用开口”的果断语气宣布,“男生全都要穿。你们两个一起穿,谁也别笑话谁。”
望舒抬起头看着白昼——白昼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握着那支刚才正在画受力分析图的铅笔,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我被卷入了一场和我无关的战争但我决定乐在其中”的微妙的、介于幸灾乐祸和同甘共苦之间的笑容。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片刻。然后望舒移开视线,把笔放下,翻开物理书,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极其不爽但又无从反驳的妥协——刚才班长那句话的逻辑链条实在太严密了,从集体分到奖学金到履历,每一步都有据可查,他在这套论证面前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突破口,但他又不能直接承认“我被说服了”,因为那太不符合他的风格,所以他只能说一句:“……随便你们。”这句话刚说完,周围的女生们瞬间爆发出了胜利的欢呼声,班长做了一个握拳的手势,后排的女生们已经开始讨论裙子的款式和颜色。
当夜,熄灯前,403宿舍。望舒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气压低得能让宿舍里的空气多降上好几度。他坐在床边,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拿起床头柜上的物理竞赛题集翻了两页,然后放下,拿起水壶喝了一口,又放下,每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被压制的烦躁。白昼从上铺探下头看着他——这个人在宿舍里走路比平时重了至少一个量级,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的声响比平时更沉闷,翻书页的力度比平时更大,每一页翻过去都带出一声不满的纸张脆响,这些细微的变化无一不在传递同一个信息:他在生气。
“还在生气?”白昼趴在床栏上,两条手臂交叠着垫在下巴下面,用一种正在围观某种珍稀小动物的悠闲姿态往下看,语气轻快,但眼底有一层极浅极淡的柔和。
望舒没抬头,翻了一页题集,声音闷闷的:“没有。”白昼从上铺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侧躺着,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垂在床沿外面,手指在空中晃来晃去:“你撒谎的时候声音会变闷。”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指责,没有调侃,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经过长期观察得出的客观规律,和他说“这道题用动能定理更简单”时一模一样。望舒翻题集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瞪着上铺那张倒悬的笑脸——那张笑脸倒着看的时候眼睛弯得更厉害,虎牙从嘴角露出一个小尖,头发因为重力往下垂,刘海全部掀到了额头上方露出整个额头,看起来比平时更没正形也更让人没法真的生气。他瞪了片刻,然后低下头继续翻书,妥协了。他说,声音还是闷闷的,但比刚才多了一点点无奈的泄气,像是被人从心底最坚固的防线里撬开了一小块砖:“……班长说女生人数不够,方阵会扣分。”
白昼趴在床栏上,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笑容收敛了一点点——不是变淡,是变深了。从那种觉得很好玩的浅层笑意,变成了某种更深层的、更温柔的、只有在这个人面前才会出现的微笑。他说,声音里的玩笑味褪去了大半,剩下的是一层薄薄的、被裹在轻快语气里的认真:“那你就穿。不管你穿什么,都好看。”望舒抓起枕头底下那颗昨晚留在枕边的奶糖——大概是他临睡前从笔袋里拿出来放在那里的,本来准备第二天早上吃,现在被临时征用为武器——对着上铺砸了上去,力道不大,准头却不错,正好砸在白昼的肩膀上。白昼接住了那颗奶糖,把它握在手心里,笑着说“早点睡明天还要试裙子”,然后翻了个身仰面躺下,把手心里那颗奶糖放在枕头旁边,和昨天那颗还没吃的放在一起。
下铺,望舒关了台灯,躺进被子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黑暗中他的耳朵又红了一阵,大概是终于安静下来之后,那句“不管你穿什么都好看”开始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每一遍重播都让耳尖的红加深了一个色号。他把被子拉到耳朵上方,在黑暗里无声地弯了一下嘴角,然后又飞快地把那个弧度压平了。他对自己说,压平它的原因是明天要穿裙子这件事实在太丢人了,他必须用冷酷的外表来武装自己——但他知道不是因为这个。他只是在想,白昼说“我倒是挺想看的”那句话时的语气,和他说“你头发好软”时一模一样,和他说“你关心我”时一模一样,是那种明明占尽了所有优势却偏偏笑得像是他在感谢你给他这个机会的语气。他不讨厌这种语气。他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