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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早饭与纸条   高二上 ...

  •   高二上学期正式开始之后,望舒多了一个坏习惯——不吃早饭。这件事的起因不是他刻意要饿着自己,也不是对学校食堂的菜品有什么意见,而是开学第一周他每天早上都在跟自己的生物钟作一场实力悬殊的斗争。暑假里他每天可以睡到七点,有时甚至七点半——他妈会在厨房里把豆浆机打得震天响,他翻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继续睡,直到豆浆的甜香味从门缝里飘进来才慢悠悠地爬起来——而现在突然切回六点四十五分起床的节奏,他的身体显然还没来得及签署这份新的作息协议。每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他都在被子里挣扎好一阵,先是把被子拉到头顶屏蔽掉走廊里传来的起床铃,然后把自己蜷成一只煮熟的虾米,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带着浓重鼻音的不满嘟囔,最后被白昼用奶糖从被窝里钓出来,坐在床上抱着被子发呆好一会儿,头发翘着好几根呆毛,眼神涣散地看着前方,像一台正在加载操作系统的电脑,加载进度条卡在了开机画面。等终于加载完毕、洗漱完毕、换好校服,往往已经来不及去食堂了——食堂在宿舍楼和教学楼之间,走过去要将近十分钟,而早自习的预备铃还有几分钟就要响了。
      他本人对此的态度是典型的望舒式淡然。第一天白昼问他要不要一起去食堂的时候,他已经坐在了座位上翻开了物理书,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少吃一顿又不会怎样”,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实验室数据反复验证过的结论,仿佛饥饿感和他的关系就像两个互不干涉的独立变量。白昼听到这话的时候正在往自己书包里塞今天要交的化学作业——昨天晚上光顾着帮望舒整理物理竞赛的错题,自己的作业差点忘写了,早上爬起来补了最后两道选择题——动作顿了一下,手指在化学卷子的边缘停了好几秒,没说什么,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望舒说“少吃一顿不会怎样”,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唇比平时白了一点点,而且翻书的手指力道比平时轻,这两个变量在他的观察系统里都属于“低血糖早期预警信号”。
      第二天早上,望舒的课桌上多了一份用透明食品袋包好的三明治和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豆浆。食品袋的封口处打了一个松松的结——不是那种随便拧两下的敷衍的结,是有人专门把袋口折了两折之后用手指把折痕压平,然后打了个结确保袋口不会散开。三明治是两片全麦面包中间夹着煎蛋、火腿和两片翠绿的生菜叶,切口整齐划一,对角线切开之后两个三角形的面积几乎完全相等,面包边缘被小心地切掉了硬皮——这说明这份三明治不是从食堂窗口随手抓的,食堂的三明治从来不去硬皮,而且切得歪歪扭扭。豆浆是装在一个深蓝色的保温杯里的,杯盖拧得很紧,杯身上贴了一张便签。便签上只有三个字,字迹是白昼那种他自己引以为傲、但望舒评价为“像被风吹散了的火柴棍”的字体,每一横每一竖都认真写了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像是被一股斜向四十五度的风刮过了一样——“买多了。”
      望舒盯着那张便签上歪歪扭扭的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先看“买”字,那个“买”字的最后一笔点捺拖得太长了,像是写字的人在落笔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加个句号;再看“多”字,两个“夕”之间的间距比正常写法宽了一点,大概是写的时候被人从旁边碰了一下手肘;最后看“了”字,那个“了”字的弯钩拐得太圆了,圆到几乎成了一个圈,和他平时在化学作业上写的“了”字完全不是一个风格——然后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一动一动,咀嚼的速度比平时吃奶糖快一点,大概是因为确实饿了——他自己不承认,但他的胃比他诚实。然后把那张便签从豆浆杯身上揭下来——揭的时候很小心,用指甲从便签的一角轻轻撬起来,沿着胶面慢慢撕,避免把纸撕破——折了两折,拉开抽屉,放进去,和其他那些被压平的糖纸、被叠成小方块的便签放在一起。抽屉里有好几个区域:左边是糖纸,按收集日期排列;右边是便签,按收到日期排列;中间还有一小块空地,大概是留给以后还会收到的便签预留的位置。他做完这一切之后继续低头翻物理书,全程没有看白昼一眼,但他的耳朵在喝第一口豆浆的时候微微变红了一点点——可能是豆浆太烫了。
      白昼在旁边低头翻化学书,手里握着笔,笔尖点在化学方程式配平那道题的题干上,但他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他的视线一直黏在化学书扉页上那张他自己画的元素周期表上——那不是印刷的,是他上学期开学时用铅笔画的,说是方便随时查阅,但实际上他查的次数屈指可数,因为整个周期表他早就背得滚瓜烂熟。此刻他正用一种极其专注的目光盯着氢元素那个小格子,好像氢的原子量是一点零零八这个数字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一样,但实际上他的余光全程都在追着左边那个人的动作——看到他咬了一口三明治,腮帮子鼓起来一动一动;看到他喝了一口豆浆,嘴唇抿了一下大概是因为有点烫;看到他揭下便签的时候用指甲小心翼翼地从一角撬起来,然后折了两折放进抽屉里。那个收便签的动作让白昼的笔尖在氢元素的小格子上戳了一个极小的洞,他赶紧把笔移开,翻了一页书,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从那天起,望舒的课桌上每天早上都会准时出现一份早饭,时间误差不超过几分钟——白昼会提前一会儿到教室,把自己那份和望舒那份一起放好,然后坐下来假装在早读。有时候是三明治配豆浆,三明治的馅料会定期更换:这周是火腿煎蛋,下周是鸡肉生菜,再过一周换成了金枪鱼玉米沙拉——白昼发现望舒吃金枪鱼沙拉的时候咀嚼次数比其他馅料少两次,大概是因为金枪鱼不需要嚼太多,于是在心里默默把金枪鱼沙拉的优先级调高了一档。有时候是饭团配牛奶,饭团是用保鲜膜包着的,打开之后还微微冒着热气,里面裹着肉松和腌萝卜条,米饭的软硬度刚好——这是白昼在校门口那家日式饭团店买的,他每天早上都要比平时更早出门,才能赶在那家店的排队高峰之前买到新鲜出炉的第一批饭团。有时候是煎饼果子,用锡纸裹着,从中间切成两半,一半放了辣一半没放辣——白昼发现望舒吃辣的时候会吸一下鼻子,然后喝水的频率会明显增加,所以后来索性把辣椒酱换成了甜面酱,望舒没有问为什么煎饼果子的辣度突然降低了,但喝水的频率也明显降低了。
      白昼每次把早饭放在望舒桌上的时候都会附带一句台词,台词的内容千篇一律,但表达方式会根据当天的食物种类做微调——放三明治的时候说“买多了”,放饭团的时候说“顺手带的”,放煎饼果子的时候说“食堂阿姨多给了一份”,放鸡蛋灌饼的时候说“这家店买一送一不吃浪费”。每一个借口的可信度都比上一个更低,但他用那种轻快的、理所当然的、仿佛在陈述牛顿第二定律的语气说出来的时候,总让人觉得反驳他是件很不礼貌的事——就好像他在告诉你“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你说“不对吧”,他会用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看着你,笑得一脸无辜,让你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物理定律。
      望舒一开始还会回一句“我自己可以去食堂”,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一种傲娇的抗拒,但尾音会往下掉——那是他明知道自己在这件事上没有胜算但还是要象征性抵抗一下的标志性语调。白昼就会用一种已经排练过无数次、自然到像呼吸一样的语气回答:“你起得来吗。”望舒沉默片刻,看了看桌上那份还冒着热气的三明治,又看了看白昼那张挂着标准无辜微笑的脸,嘴唇动了动想再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用咀嚼的动作替代了回答——腮帮子鼓起来,眼睛盯着面前的课本,耳尖在晨光的照射下泛起一层极淡极淡的粉。后来他就不问了。白昼放,他吃,吃完之后把便当盒或食品袋推回白昼桌面上,如果当天是保温杯装的热饮就把杯子也推回去——杯子已经空了,但杯身还是温的,白昼每次接过杯子的时候都会用指腹碰一下杯壁,那上面残留的温度和望舒嘴唇的温度是同一个温度。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需要任何语言交流,默契程度堪比每天早上笔袋里那颗奶糖——白昼放,望舒吃,吃完收好糖纸,然后两个人并排坐着各自早读。
      大约一个月之后,某个周五的早晨,白昼照常在早自习开始前几分钟把一份用食品袋包好的鸡蛋灌饼放在望舒桌上。灌饼是他今天早上在学校门口那家煎饼摊排了好一会儿队才买到的——那家摊子每天早上都排着长队,大部分是赶着上早自习的学生,他站在队伍里一边看着手表一边在心里计算从买到灌饼到跑回教室所需的时间。他让老板多加了一个鸡蛋,把饼皮煎得比平时更脆一点,因为他上周注意到望舒吃煎饼的时候把没煎脆的那部分边缘用手撕下来放在了一边,没有吃。这个发现让他想起了上学期食堂投喂时他对望舒饮食习惯的各种观察——不吃肥肉,不吃鸡皮,不吃炖牛肉只吃炒牛肉,吃鱼只吃鱼肚那一块没有刺的——现在这个清单上又多了一条:煎饼果子的边缘如果不脆就不吃。
      他把灌饼放在望舒桌上的时候习惯性地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出那句已经用了无数次的“顺手带的”,就发现望舒桌上已经多了一样东西。一张便签,浅黄色的,巴掌大小,边缘撕得不太整齐,大概是从那种可以贴在冰箱门上的方块便签本上撕下来的。便签压在英语课本的边缘,上面压着一支银色笔杆的黑色水笔——那是望舒常用的那支,笔杆上刻着“W.S.”两个极小的字母。便签上的字迹是白昼再熟悉不过的那种工整到可以直接当字帖出版的笔迹,和他自己那种“被风吹散了的火柴棍”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每一个字的横平竖直都像用尺子量过,每一个笔画的起承转合都标准得像是印刷出来的。便签上只有一行字,没有称呼,没有署名,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符号或标点装饰,但每一个字的笔画都认认真真地写完了,没有潦草,没有省略,和望舒在物理试卷上写的每一个“解”字一样端正,和他在错题本上写的每一行公式推导一样严谨:“明天想喝豆浆。”
      白昼拿着那张便签站在课桌旁边,低着头看了好一会儿。他看到那个“天”字的两横之间距离比平时略宽了一点点,大概是因为写的时候手指有些紧张——不是那种会影响字迹质量的紧张,只是几不可查的微小抖动,在白昼这种观察了望舒一年多的人来说却是可以识别出来的信号。他看到那个“喝”字的口字旁写得比平常更圆一些,三点水的弧度也比平时更流畅,像是写字的人在写这个字的时候心情不错,手上的力道放松了一些。他看到那个“浆”字的三点水写得比平常更舒展,每一个点的落笔位置都恰到好处,最后那一点还微微往上挑了一下——望舒写三点水的时候从来不上挑,他的字迹一向以严谨和克制著称,任何不必要的装饰性笔画都会被他当成语法错误一样纠正掉。这个上挑只能说明一件事:他在写这三个字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因为豆浆不是他平时会主动要的东西——他要的是现磨豆浆,不加糖的那种,那家店在学校门口第二个红绿灯左拐,每天早上的排队时间和白昼买煎饼果子的摊位差不多长。
      白昼把便签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纸背是干净的,没有透印,没有多余的笔画,和他上学期在错题本里看到的每一行铅笔字一样,写的人只专注于正面那一件事。然后他又翻回去,重新读了一遍这六个字,在心里逐字逐句地做了一篇阅读理解。首先,“明天”这个时间状语说明这不是一次性需求,而是一种持续性期待的延续——如果只是今天想喝,他会写“今天”,但他写了“明天”,意味着他默认明天也会有人在他桌上放早饭,这个默认本身就是对他过去好一阵子里每天早上提供早饭这个行为的肯定、接受和期待。其次,“想喝”这个谓语动词——不是“要”。如果是“要”,那就是命令式,是少爷在吩咐管家,是他在对他爸妈说话时的惯用句式;但他用了“想”字,“想”是愿望式,是不太好意思直接提出的请求,是把自己放低了一点点然后试探性地往前迈一小步。最后,“豆浆”是具体需求,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出关于早饭的具体要求,意味着他已经从被动接受——你给我什么我吃什么——进化到了主动参与——我知道我喜欢什么,我告诉你,你明天带给我。白昼在心里给这篇阅读理解打了个满分,然后在心里默默地加了一条备注:以后每天早上默认配豆浆,除非他再写一张便签说想换别的。他小心翼翼地把便签折了两折——对折,再对折,沿着纸的边缘对齐,用手指在折痕上来回压了好几次,确保每一道折痕都笔直而平整——然后放进了自己校服内侧口袋里。和上学期那颗被收进口袋的进口奶糖放在同一个位置,和那张在雨中被他偷偷截留的糖纸放在同一个位置,那个口袋已经快要成为一个专门存放“望舒给我的东西”的微型档案馆了。
      他放下书包坐回座位,翻开英语课本,握着笔准备在单词表上画圈。但他的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在晨光的照射下弯成了一道比平时更深也更柔软的月牙,虎牙从翘起的嘴角边露出一小截,眼睛在课本的掩护下闪着一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光。他低着头试图用课本挡住自己的脸,但课本的高度显然不够——他的眼睛弯得太厉害了,那两道月牙形的弧线从书页上方溢出,坐在前排的陈朗回头借橡皮的时候正好撞见了他这个表情。陈朗愣了一下,手里捏着橡皮悬在半空中,压低了声音问他是不是捡到钱了。白昼把笔放下,把陈朗要的橡皮从自己笔袋里拿出来递给他,用一种极其坦然的语气回答了一句让陈朗后来在论坛上专门开了个帖讨论的话:“没有,”他顿了顿,手指在校服内侧口袋的位置——那张便签正安静地躺在那个微型档案馆里——轻轻按了一下,隔着校服布料能感觉到纸张边缘被折了两折之后形成的轻微凸起,嘴角的弧度又翘上去了一点,声音里的笑意还没完全散干净,“比捡到钱好一点。”陈朗接过橡皮,看着白昼那张努力克制但没克制成功的笑脸,又看了看旁边那张空着的座位——望舒刚才去办公室交物理竞赛报名表了,还没回来——然后注意到白昼桌上多了一份鸡蛋灌饼,灌饼旁边多了一张便签。便签上写着一行字,他没看清写的什么,但那个字迹极其工整,绝对不可能是白昼自己写的。陈朗把橡皮揣进口袋里,转回身去,在课桌下面偷偷掏出手机,打开校园论坛开始打字。当夜,校园论坛出现了一个新帖,标题简洁而抓人:“日月早餐实锤:白昼每天早上给望舒带早饭,说是‘买多了’,但望舒桌上那张便签暴露了一切。”主楼写道:“我是陈朗。我今天早上回头借橡皮的时候亲眼看到的。白昼桌上放着一份鸡蛋灌饼,灌饼旁边有一张便签,便签上是望舒的字迹。我没看清具体写的什么,但我看清了那个字迹——太工整了,工整到可以直接当字帖。后来我观察了好久——白昼每天早上都会在早自习之前把一份早饭放在望舒桌上,然后说‘买多了’或者‘顺手带的’或者‘食堂阿姨多给了一份’。每个借口都不一样,没有一个是真的。他每天早上出门的时间比上学期提前了十几分钟,就为了绕路去买不同种类的早饭。我今天早上在校门口看到他排队买煎饼果子了,他前面还排着好几个人,他在冷风里缩着脖子原地踏步取暖,然后买到之后把煎饼果子塞进书包里一路小跑往教学楼跑。他不是顺手带的,他是专门去买的。他换早饭的种类是因为他在试探望舒喜欢吃什么——上个星期是饭团,上上个星期是三明治,这个星期是煎饼果子和鸡蛋灌饼轮换。今天那张便签大概是望舒第一次主动提出要求,白昼看到便签之后笑了至少好一会儿。我说你捡到钱了?他说比捡到钱好一点。我现在正式宣布:日月早餐实锤。这不是同桌之间的互相关心,这是暗恋。”评论区第一条是“日月今天在一起了没”发的:“陈朗你是我的神。你每次都带来最前线的情报。三明治饭团煎饼果子鸡蛋灌饼——白昼你不是在带早饭,你是在用胃抓住一个人的心,而那个人已经开始点菜了。‘明天想喝豆浆’——这不是点菜,这是在说‘明天也要记得给我带早饭’。甜死我算了。”第二条是匿名用户:“便签上的字迹工整到可以当字帖——那是望舒在写这句话的时候一定很认真。他不是随便撕了张便签敷衍了事,他是认认真真写的。他想让白昼知道:我是在意你给我带早饭这件事的。”第三条是“朗朗乾坤”本尊又补了一句:“我补充一个细节。白昼把那张便签放进口袋里了。不是随手塞进笔袋,是放进了校服内侧那个有拉链的口袋。那个口袋他平时放学生证和饭卡。便签在他心里的重要程度,和学生证饭卡并列。”这条评论被白昼用小号点了个赞——这次是故意的,不是手滑。他点完赞之后把手机锁屏放在枕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指还按在校服内侧口袋的位置,那张被折了两折的便签隔着一层布料贴着他的胸口,纸面被体温烘得微微发暖,和便签上那行字的温度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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