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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新学期旧座位 高二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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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上学期开学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九月初的阳光把教学楼外墙的白色瓷砖晒得反光,梧桐树叶还绿着,但叶尖已经微微泛了焦边,像被暑假最后几天的高温烫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缩回去,在风里摇晃的时候发出一种比夏天更脆更干的沙沙声。校门口进出的学生拖着行李箱排成一条稀稀拉拉的队伍,轮子在水泥地上咕噜噜地滚过,和着远处操场上体育老师提前来画场地线的石灰车吱呀声、花坛边几个提前返校的女生互相寒暄的尖细笑声、门卫室里收音机放着的早间新闻,混成一锅开学日特有的喧闹杂烩。望舒到得比大多数人都早,他家的车在校门口停稳的时候,校门上方那条写着“新学期新起点”的红色横幅还只挂了一半,有个后勤师傅正踩在梯子上绑最后一个角,嘴里叼着几根塑料扎带,横幅在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面不肯老实就范的帆。
他推开教室门的时候,里面的座位还空着大半。新学期的教室和上学期相比没有太大变化——黑板还是那块墨绿色的毛玻璃黑板,左上角用白色粉笔写着“高二(3)班”和当天日期;讲台上放着一盆不知道是谁送的绿萝,藤蔓从花盆边缘垂下来,暑假两个月没人浇水居然还活着,只是叶片比上学期蔫了一些;课桌椅还是那些浅橡木色的实木桌椅,经过一个暑假的灰尘沉淀之后表面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值日生还没来擦。前排几个女生围在一起交换暑假拍的大头贴,尖细的笑声此起彼伏;后排有两个男生在互相抄没写完的暑假作业,抄的速度快得惊人,手里的笔几乎要磨出火星;中间几排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早到的同学,有的在翻新课本,有的趴在桌上补觉。
他走到自己上学期坐的那个靠窗角落位置——最后一排,两面靠墙,左边是窗户,后边是墙壁,只有右边邻座需要跟人打交道,这是他在这个拥挤的教室里能找到的最接近孤岛的位置。他把书包挂在课桌侧面的挂钩上,拿出课本、笔袋和水壶一一摆好,然后坐下来翻开英语课本开始预习第一单元的单词表。他的坐姿一如既往地端正——后背挺直,双脚平放在地面上,左手按着书页,右手握着笔,准备在生词上画圈。但他握着笔的那只手在单词表第一个词上悬了好一会儿,因为他注意到一个不太对劲的细节:他旁边那张课桌上已经有人放了东西。不是那种随便丢个书包占位就走的放法——那种放法通常伴随着书包带子拖在地上、拉链没拉好露出里面半包薯片、椅背上还搭着一件团成球的校服外套——而是整整齐齐地摆好了课本、笔袋和一本翻开的物理竞赛题集,课本的边角对齐桌沿的平行线,误差目测不超过一毫米。物理竞赛题集翻在电磁感应那一章,书页上压着一支银色金属笔杆的黑色水笔,笔杆上刻着“B.Z.”两个极小的字母。一看就是某个和他有同样强迫症的人提前来过了。
望舒盯着那支笔上的字母看了片刻,然后把视线收回到自己的单词表上,笔尖在第一个生词上画了一个圈。圈画得很圆,但他画完之后没有立刻往下看,而是用余光扫了一眼旁边那张空着的椅子——椅背上搭着一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袖口有一小块被雨水浸过的水渍痕迹,是上学期末最后一场雨留下的。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下看单词表,在心里给白昼今早的到校时间默默记了一笔:比他自己早了至少半小时。这个行为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但他还是记了。
大约过了几分钟,班主任抱着花名册走进教室。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比上学期短了一截,看起来暑假刚剪过。她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前排那几个女生立刻把大头贴收进了笔袋里,后排抄作业的两个男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作业本塞进抽屉,全班在几秒钟之内安静下来。然后她宣布了一件让全班同学心情复杂的事。她用一种完全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平淡语调念出了这句话,就好像在说“今天食堂有红烧肉”,但底下炸开的反应堪比在平静的水面上扔了一颗深水炸弹:“这学期重新排座位,按上学期期末考试成绩的排名顺序,从前往后自由选座。”
这话一出,教室里立刻炸了锅。有人哀嚎“我才刚跟同桌混熟你让我重新选座”,有人庆幸“终于不用再跟某某坐了你知道他上课老抖腿我桌子跟着晃了一整个学期”,有人举手问“老师能不能按身高排我坐最后一排会被前面挡到黑板”,被班主任一句“你是上学还是看电影”精准驳回,全班哄堂大笑。还有一个男生从前排转过头来,用嘴型对后排的朋友说“你第几名”,对方伸出三根手指,他立刻翻了个白眼,意思是“你那么靠前肯定轮不到我旁边”。整个教室陷入了一种混合了焦虑、期待和暗自盘算的复杂情绪,每个人都在心里飞快地评估自己大概会在第几个被叫到名字,以及轮到自己进去的时候哪些座位还能抢到。
白昼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里——他比望舒晚到了一会儿,来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他看到自己桌上的东西整整齐齐地摆着就知道望舒已经来过了,然后他坐下来翻开物理竞赛题集假装在看,但实际上他的余光一直在追踪旁边那个人翻书的节奏。听到班主任宣布新规则之后,他先是愣了一下——上学期他是私下和前后左右所有人换了签才确保自己是望舒的同桌,那个操作虽然成功但毕竟属于灰色地带,每次班主任路过他身边时他都会下意识地用胳膊挡住桌上的座位表。但这学期不一样了,这学期是自由选座,按成绩排名进去挑,也就是说——他年级第一,望舒年级第二,轮到他进去选的时候,整间教室所有座位都是空的,他想坐哪里就坐哪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桌上已经摆好的课本和笔袋,又侧头看了看旁边正低头翻书的望舒——望舒刚才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一丝极细微的、他上学期已经学会解读的困惑和警惕——然后他脸上的表情从“什么”变成了“无所谓”再到“没关系”,嘴角翘起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用物理竞赛题集挡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在电磁感应章节的页脚用铅笔写了几个字:“这次不需要偷偷摸摸换签了。天道酬勤。”
但他还是不放心。因为自由选座的规则是“从前往后自由选座”——这意味着第一个进去的人是他,第二个进去的是望舒,但后面还有很多人。在望舒进来之前,他当然可以把自己的书包放在望舒旁边那个座位上占位,但万一有哪个不懂事的人趁他不注意把书包挪开呢?万一有哪个同样觊觎望舒旁边座位的人比他先一步出手呢?万一——白昼在心里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万一都排查了一遍,然后决定不冒任何风险。
当班主任按排名顺序念到“第一名,白昼”让他第一个进去选座的时候,他从座位上站起来,用一种极其自然的步速走进教室——不快不慢,和平时任何一次去讲台上领试卷的节奏一模一样,球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均匀而有规律的声响。但他的目光已经在教室里飞快地扫了一圈,像一架正在执行侦察任务的无人机,把每一排每一列的空座情况都记录在案。靠窗那列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是他上学期的老座位,现在空着,桌面上放着他自己的课本和笔袋——他刚才放上去的。那个位置旁边的座位,当然也空着,桌面上放着望舒的课本和笔袋——望舒自己放的。这两个座位并排靠在教室最角落的位置,左边是窗户,后面是墙壁,右边是一条过道,过道那边才是另一列座位。这是一个天然的双人空间,和宿舍里那两张并排的床铺一样,和图书馆里那张双人桌一样,和他们在所有需要选择位置的地方不约而同挑中的角落一样。
他走到自己上学期坐的座位旁边,先把书包放在桌上——这个动作是在向其他同学宣告这个位置已经有主了,书包的底部碰到桌面时发出了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在安静的教室里听得分外清楚。然后他没有立刻坐下。他先是往教室前方走了几步,弯腰假装系鞋带——他的鞋带根本没散,他只是需要一个低姿态的、不会被班主任注意到的小动作来拖延时间,等班主任把其他同学的名字一个一个念完,这样他就能在所有人进来之前完成他的布局。鞋带系了大概有好一会儿,期间他听到班主任念了“第二名,望舒”——然后他意识到望舒不在教室里,班主任也意识到了,她抬头扫了一圈说“望舒去办公室交表了,等一会儿再进来,第三名先进去”。白昼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趁着第三名还在门口犹豫选哪个座位的间隙,他往前排后排各走了一圈。
他先是走到陈朗的座位旁边——陈朗上学期期末考了还不错的成绩,应该会在比较靠前的位置被叫到名字。白昼在他椅背后面蹲下来,用一种极其自然的、像是在捡掉在地上的笔的姿势,压低声音对他说:“哥们,帮个忙。我旁边有人了,你懂我意思吧。”陈朗转过头来,看了看白昼那张努力维持云淡风轻但眼角在发光的脸,又看了看他旁边那个空着的、桌面上已经摆好望舒的课本和笔袋的座位,然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种“我早就知道了但你终于开口了”的笑容,用一种“我又不傻”的表情点了点头说:“放心,我跟他们说。”白昼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感谢,然后又走到另一个同学旁边,用同样的方式打了个招呼。他前后打了至少好几个招呼,每一个都是简短的眼神交流和低声请求——不是命令,不是威胁,是那种带着一点点不好意思但又不肯让步的诚恳,对方通常会露出一个“我懂了”的表情,然后默默地在自己的选座方案里把靠窗最后一排那两个连在一起的空位排除掉。
他回到自己座位上坐下来的时候,班主任正念到第十几个人的名字。他翻开物理竞赛题集,把笔握在手里,用一种看似专心致志但余光还在扫着门口的姿态等待下一个进来的人。每一个走进教室的同学都会先扫一遍空位,有些人的目光会在靠窗最后一排那两个空位——准确地说,是白昼旁边那个空位——上停留片刻,然后他们都会注意到白昼正坐在那里,课本整整齐齐地摆着,椅背上挂着校服外套,桌子上放着笔袋和水壶,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这个位置旁边有人了请你去别处”的低调气场。再加上陈朗和其他几个被打了招呼的同学在各自选座的时候都刻意避开了那片区域,形成了一种无声的从众效应——别人都不选那里,那一定有什么原因,我也不选了。等最后一个同学走进教室落座的时候,望舒旁边的座位——也就是白昼选的座位——从头到尾都没有人碰过,连一个试图把书包放上去试试看的都没有。
望舒走进教室的时候,所有人的座位都已经定了。他是最后一个进来的——班主任说他去办公室交表太久了,再不来就给他随机安排一个位置。他站在教室门口,扫了一眼座位表,然后目光从第一排往最后一排逐行扫过去。他看到陈朗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正朝他挤眉弄眼;他看到班长坐在中间那列的第五排,正低头整理自己的新笔记本;然后他看到了靠窗最后一排——他上学期的老位置,桌面上放着他自己的课本和笔袋,旁边坐着白昼。白昼正低头翻物理竞赛题集,侧脸的线条在从窗户外面洒进来的晨光里显得格外专注,嘴唇随着默读的节奏轻轻翕动,看起来整个人都沉浸在电磁感应的世界里,完全不像是一个刚刚在班主任眼皮底下完成了一场悄无声息的、覆盖面遍及全班多个关键人物的、成功率百分之百的座位操纵的人。
望舒走到自己座位旁边,把书包挂在课桌侧面的挂钩上——他的动作和上学期开学第一天一模一样,和白昼从上铺翻下来帮他铺床单时他站在旁边看着的动作一模一样,和他们每天早上并排站在镜子前一个系领带一个递奶糖的动作一模一样。他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短促而熟悉的声响,然后他把课本翻开,笔尖点在单词表上,头也不转地说了三个字。不是疑问句的“你作弊了?”——尾音不上扬,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像在说“今天下雨了”或“这道题用动能定理”:“你作弊。”
白昼翻题集的手指顿了一下。那根刚才还在电磁感应章节旁边画着受力分析图的铅笔停在了纸面上,笔尖下的小球和箭头悬在半空中,他低着头,嘴角在物理竞赛题集的掩护下悄悄翘起来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那个弧度如果被望舒看到,大概会被归类为“证据确凿”。他把铅笔放下,翻了一页题集——虽然这一页他根本没看完,翻页的动作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调整表情的时间——然后用一种“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我很乐意配合你演下去”的无辜语气回了一句,声音轻快而坦然,和他说“我不爱吃肉”时一模一样,和他说“近一点讲得清楚”时一模一样,和他在每一个应该心虚但从不心虚的场合里惯用的语气一模一样:“我运气好。”
望舒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把笔换到左手——他不是左撇子,这个换手动作毫无实际意义,大概只是想给自己找点事做来掩饰他正在以极其缓慢但不可阻挡的速度变红的耳尖,那只耳朵从耳尖开始泛起一层极淡的粉色,在从窗户外面洒进来的九月晨光里被照得几乎透明。他把笔又换回右手,翻开英语课本,在心里把刚才班主任宣读座位规则时自己的心跳频率、白昼从他身边走过时带起的那阵极淡的皂香味、以及刚才他问“你是不是作弊了”时白昼嘴角那个没来得及藏好的弧度,全部归档进了那个没有名字、只有一个铅笔画的五角星的文件夹里。然后把笔尖点在单词表第一个词上——abandon,放弃,遗弃。他想,这个词大概是整个高中英语课本里他最不可能用到的单词,不管换多少次座位,不管用什么方式选座,白昼总是有办法坐在他旁边。上学期他私下和前后左右所有人换了签,这学期他在自由选座的游戏规则里钻了一个干净利落的空子——这个人的运气从来不靠概率,只靠他对某件事的执着程度。而他对坐在这张桌子旁边的执着,大概比这道单词表上任何一个英语单词都更值得被写进错题本里反复记录。望舒在abandon旁边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圈的右下角加了一个极小的、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小点,像一枚被钉在单词表上的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