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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暑假消息与想念 暑假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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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第一天,望舒在家里度过了极其规律的一天。早上七点起床——比在学校时晚了整整半个小时,但他妈对此的评价是“放暑假了还起这么早你是不是不会享受生活”——洗漱、吃早饭、帮他爸浇了阳台上那几盆他妈养了三年都没开过花的君子兰,然后回到自己房间,把暑假作业按科目分类摊在书桌上,从物理开始做起。他的书桌是靠窗放的,窗台上摆着一盆他妈去年买的绿萝,绿萝的藤蔓从花盆边缘垂下来,在空调风里轻轻晃动。他的手机放在书桌左上角,屏幕朝上,通知栏干干净净,只有天气app推送了一条“今日高温橙色预警”。
他在上午做完了物理暑假作业的前两章,中间把手机屏幕按亮了两次——两次都不是因为有消息,只是因为他想确认一下有没有消息。确认结果是没有。他把手机放回原位,屏幕朝上,继续做题。下午他做了数学和化学,效率比上午略低一些,因为他在做数学最后一道综合题的时候走了神——那道题的题干里有一个条件让他想起了上学期某次物理课上白昼给他讲题时画的那个受力分析图,那个图里的小球从斜面上滚下来,白昼在旁边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旁边写了两个字——“别怕”。他把那道数学题做完之后,对着草稿纸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函数图像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翻到下一页继续做题。
晚上九点整,他刚从浴室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没擦干,肩上搭着一条白毛巾,穿着那件他妈新买的浅灰色棉质睡衣——不是丝绸的,是纯棉的,他妈说“夏天穿丝绸的太滑了不舒服”,他试穿了一下觉得还行就留下了——坐到床边,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通知栏里躺着一条微信消息。白昼的头像右上角多了一个红色的圆圈,圆圈里是白色的数字“1”。他点开对话框,消息只有一句话:“第一天。今天在做什么?”没有开场白,没有“在吗”,没有“吃了吗”,就好像他们在学校每天早晨见面时一样自然——白昼从上铺探下头问他“早上吃什么”,他回一句“食堂”,然后两个人一起出门。区别只是现在隔了几十公里的距离,这条消息不是从上铺探下来的脑袋,而是从手机屏幕里跳出来的。
望舒盯着这句话看了好一会儿。他在分析这句话的结构——“第一天”这个开头说明白昼在计数,“今天在做什么”是一个开放式问句,给了回答者最大的自由发挥空间,不会被简单的是或否敷衍过去。这个人在发消息的时候显然经过了考虑,但把这个考虑伪装成了漫不经心的随口一问。他把毛巾从肩上拿下来搭在椅背上,用一只手擦着头发,另一只手打字,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打了四个字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两个字加一个标点:“做题。”发完之后他又加了一句:“你呢。”对面秒回了四个字:“在想你啊。”
望舒看着这四个字,擦头发的动作停了大概好几秒。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毛巾从他另一只手里滑下来落在膝盖上,发梢的水珠滴在手机屏幕上,正好滴在“想你”那两个字上面,把字体放大了一点点。他飞快地用手背抹掉屏幕上的水珠,打了三个字发过去:“说人话。”这次对面回得更快:“在等你发消息。”后面还跟了一个猫猫托腮的表情包。望舒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条被发梢水珠滴湿了一小片的毛巾,耳朵在台灯的暖黄光线下慢慢变了色。
此后每天晚上九点左右,白昼的消息都会准时出现在他的通知栏里,时间误差不超过几分钟——就好像这个人在暑假里也设了一个闹钟,每天定点提醒自己给望舒发消息。有时候是一个问题——“今天做什么了”,望舒回“做题”;有时候是一张照片——白昼家那只叫布丁的橘猫趴在键盘上睡着了,配文是“它在帮我写作业”,望舒回“你的字已经够丑了不需要猫帮你写”;有时候是一条语音,语音里夹杂着布丁喵喵叫的背景音,白昼笑着说“它在跟你说晚安”,望舒戴着耳机听完之后打字回了一句“帮我也跟它说一声”。有一天晚上白昼发了一张月亮的照片——从他家阳台上拍的,夜空中一轮弯月,月牙的形状和他笑起来时眼睛的弧度几乎一模一样,清亮而锋利,周围几颗星星稀疏地散在夜幕里。配文只有四个字:“今天的月亮。”望舒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好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息屏了又被他按亮,反复了好几次——然后走到自己家阳台上,对着同一轮月亮也拍了一张。他拍照的时候调了好几次角度,最后选了一张月亮在画面左上角、右下角是他家阳台栏杆上那盆绿萝的剪影的构图,发过去之后加了一行字:“比你拍得清楚。”白昼秒回了两个字:“人呢?”望舒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打字:“什么人。”“照片里的人。”望舒看着这三个字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回了四个字:“没有的人。”白昼回了一个猫猫翻白眼的表情包,然后紧接着又发了一条文字:“月亮比你好看。”望舒盯着这句话看了片刻,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在床头柜上,关了台灯,躺在黑暗里闭着眼睛弯了一下嘴角。
又有一天,白昼在晚上九点发了一句话,没有任何前缀,没有任何图片,没有任何表情包,只有四个字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里,像一颗被单独放在笔袋正中央的大白兔奶糖:“想我就直说。”望舒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在喝水,差点把水呛进气管里。他放下水杯咳了两下,拿起手机准备打字,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打了两个字又删掉——他本来想发“你做梦”,但又觉得这句话太像他平时在宿舍里怼白昼的口头禅,发出去会显得自己很在意;他又想发“无聊”,但这句话更心虚,因为他确实每天都在等九点的消息——最后他发了三个字:“写作业。”白昼秒回了一个笑到打滚的表情包,然后紧接着又发了一条文字消息,只有五个字:“我不急。你慢慢写。”这句话的潜台词大概是“我不急,你慢慢想我”,望舒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拿起笔继续做化学作业——但他那道题从头到尾都做错了,配平系数搞错了正负号。
又过了几天。晚上十一点,望舒已经躺在了床上,侧身蜷着,被子拉到肩膀,手机屏幕的微光映在他脸上。白昼发了一张月亮的照片——还是从他家阳台上拍的,还是同一轮弯月,位置比前几天往右偏了一点,月牙的弧度也稍微饱满了一点点。配文还是四个字:“今天的月亮。”望舒把照片点开放大,看了看月亮,又看了看月亮旁边那颗最亮的星星,又缩回来看整张照片的构图,然后打字问:“你怎么老拍月亮。”白昼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到像是这句话已经在对话框里躺了很久,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被发送出去。四个字,没有任何修饰,没有表情包,没有多余的标点,干净得像一颗被剥开糖纸露出白色糖块的大白兔奶糖,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但又不需要接,因为它本身就是一个完整的句子、一个完整的答案、一个完整的夏天:“因为像你。”
望舒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很久。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瞳孔里,把那四个字和他的眼睛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几厘米。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指腹离那个“你”字只有几毫米的距离,像是想碰一下那个字又不敢碰,怕碰了就会有什么东西从屏幕里溢出来再也塞不回去。他最终没有回任何文字,只是回了一个标点——一个句号,然后锁屏翻身面朝墙壁。壁纸是浅米色的,上面有一道极细极细的裂纹从踢脚线一直延伸到了天花板附近。他把被子拉到耳朵上方盖住自己还在发烫的耳尖,黑暗中闭着眼睛,在心里把那个“像”字翻来覆去地咀嚼:月亮像他。他像月亮。白昼在阳台上拍月亮的时候,想的不是月亮,是他。那颗每天绕着他转的太阳,在暑假里见不到他的时候,每天晚上对着月亮拍照,然后发给他看,告诉他今天的月亮好看,但月亮不及你好看。他想着想着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一点,耳尖的热度迟迟不退。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白昼又发了一条消息,是今天的最后一条,只有两个字,没有标点,像一颗睡前被放在枕边的奶糖:“晚安。”望舒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打字回了两个字:“晚安。”他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窗外的月亮还在夜空中安静地弯着,今晚的月亮确实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