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7、高中时代的终结   暑假最 ...

  •   暑假最后一天,白昼和望舒一起回到了学校。不是去报到——大学报到还有一周——是去搬宿舍。班主任在班级群里发了通知,所有高三毕业生的个人物品必须在八月底之前清空,逾期未清理的将被后勤统一处理。陈朗在群里回了一句“我的青春要被后勤扔进垃圾桶了吗”,被班主任回了一个微笑表情,那个微笑表情在陈朗看来比任何一句批评都更让人心酸。
      他们是下午到的。八月底的阳光已经没有盛夏时那么灼烈,梧桐树叶开始泛黄,有几片急性子的已经落在了柏油路面上,被偶尔经过的风推着在路面上轻轻翻滚,发出极细微的干燥摩擦声。操场上的塑胶跑道空无一人,草坪被修剪过,割草机留下的整齐纹路还隐约可见。暑假期间学校对外开放,偶尔有几个住在附近的居民带着小孩在操场上散步,但今天大概是因为天气太热,整个校园安安静静的,只有知了在梧桐树上不知疲倦地嘶鸣。
      他们先去教室看了看。教室门没锁——大概是后勤师傅知道毕业生会回来搬东西,特意留了门。桌椅还是那套他们坐了快三年的浅橡木色实木桌椅,桌面被无数张试卷和草稿纸磨得发亮,边缘有几道被白昼用指甲划出来的极细极浅的刻痕。白昼走到自己座位旁边,弯下腰,用指尖在桌面上那个已经被磨得快看不清的刻痕上轻轻摸了摸,然后把望舒拉过来,让他看那道痕迹。望舒低头看了很久,认出了那个刻痕是什么——是一个极小极小的“W”,边缘已经被桌面上的汗水和试卷摩擦得有些模糊了。白昼说是上学期运动会结束后他用钥匙尖偷偷刻的,旁边本来还想刻个别的,但怕被班主任发现就没继续。望舒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从自己身侧抬起来,放在那个“W”旁边的桌面上,用指尖在紧挨着“W”的右侧画了一个极小极小的圈——那个圈的位置刚好和白昼刻的“W”并排,像是两个并排坐着的、没有文字只有符号的名字。白昼低头看着那个并排的刻痕,然后笑着说,好了——以后这个位置就是他们的了,不管以后谁坐在这里,都会看到这两个并排的字母,一个是他刻的,一个是他画的。望舒把手收回去,说他画的是个圆圈不是字。白昼说那个圆圈不是圆圈,是太阳——月亮旁边当然要有太阳。望舒没有说话,但他从自己的校服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在那个“W”和圆圈旁边又画了一颗极小极小的奶糖形状,两个蝴蝶结一个画得大一点一个画得小一点,和他每次在草稿纸上画的那些奶糖一模一样。白昼看着他蹲在课桌旁边认真地画奶糖的侧影——后颈上那颗小痣在衣领边缘安静地卧着,手指修长而白皙,铅笔在他指尖灵巧地转动——想,这大概是他们在这间教室里留下的最后一行笔记。不是公式,不是单词,不是任何考试会考的内容,但它比任何标准答案都更完整。
      从教室出来之后,他们沿着走廊走到天台门口。那扇绿色铁门还是虚掩着的,门把手上那道被铁锈侵蚀的痕迹比上学期更长了几分,整扇门的油漆在又一个暑假的风吹日晒之后比上学期更斑驳了一些。推开门的瞬间,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旧体操垫防潮剂、水泥地面被太阳晒过之后的微苦粉尘味以及远处操场上橡胶跑道余温散发的淡淡气息扑面而来,和他们第一次来这里时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他们在天台上站了好一会儿,把那扇铁门的把手拍了张照片,又对着栏杆上那几个被望舒抠过无数次的白漆印子拍了张照片。白昼说要把这些照片洗出来贴在新家的墙上,和那些偷拍的照片放在一起。望舒说他那面墙还不够满吗,还要贴门把手。白昼说不够,还有大学四年,还有以后——以后每去一个地方都要拍一张照片,贴满整面墙。
      从教学楼出来之后,他们去了食堂。暑假期间食堂不开门,他们只能站在门口透过玻璃往里看。白昼指着靠窗角落那张双人桌——那张桌子正安静地立在食堂昏暗的光线里,桌面上积了一层极薄极薄的灰,椅子被翻过来倒扣在桌上,和周围所有的桌椅一样进入了暑假的休眠状态,但在他眼里,那张桌子上还残留着无数顿午饭的画面——望舒低头剔排骨骨头的样子,陈朗在旁边拆台说“你不是不爱吃肉吗”的样子,以及后来他把红烧肉直接夹到望舒嘴边被陈朗拍下来发到论坛上的样子。望舒站在他旁边,隔着玻璃看着那张桌子,手指在玻璃上极轻极轻地画了一个极小极小的圆圈,和他在教室里画在“W”旁边那个圆圈一模一样。他说以后大学食堂的糖醋排骨不一定有这里的好吃。白昼侧头看着他,说没关系,他给他做。
      从食堂出来之后,他们去了游泳池。暑假期间泳池也不开放,池水被放干了,露出池底的白色瓷砖拼出的泳道线,那些在阳光下被波光遮挡的瓷砖此刻在干燥的空气里完整地显露出它们的本来面目——规整、安静、一丝不苟,和他们第一次在这里上游泳课时看到的池底一模一样。白昼站在池边,低头看着那片被放干的空池,用手比了个扶腰的动作——和他在入水教学时扶住望舒腰侧的手势一模一样。他说他的腰没有他扶也会自己站了。白昼把手收回去,说那以后就不扶腰了,改成牵手——反正他也不怕水了,不需要人扶了。望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伸过去,放在白昼刚刚比手势的那只手里,说还是有点怕——但如果是他牵着他,他可以试着去深水区。白昼收拢手指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里,力道很轻但很稳,说好,下次带他去游泳馆,去深水区。
      从游泳池出来之后,他们穿过那片香樟树林,沿着梧桐树夹道的柏油路,走到了403宿舍楼下。宿舍楼的走廊里空无一人,声控灯在他们经过时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还是那几盏灯,还是那几个位置,和高一开学第一天白昼拖着行李箱第一次走过这条走廊时一模一样,和高二运动会后望舒把金牌挂在脖子上走过这条走廊时一模一样,和这近三年来每一个清晨、每一个深夜他们并排走过的这条走廊一模一样。白昼推开403的门,宿舍里的东西已经搬得差不多了——他的上铺只剩下木板,望舒的下铺也只剩下床垫。飘窗台上那个装奶糖的玻璃罐还在,里面攒了小半罐这学期开学以来白昼每天放的新糖,每一颗都是大白兔奶糖,蓝白相间的糖纸在从飘窗台照进来的午后阳光里泛着极淡极淡的光泽。他们开始收拾最后的东西,把衣柜里忘拿的衣架收进纸箱里,把书桌抽屉里的杂物倒出来分类整理,把粘在墙壁上的那张元素周期表海报小心翼翼地撕下来,把飘窗台上那个糖罐用衣服包好放进行李箱里。望舒在清理自己书桌抽屉时,从最深处翻出两个铁盒——一个是装糖纸的,里面压平了的糖纸已经攒了好多张,每一张都按时间顺序排列,从高一军训第三天到现在,一张都没有少;另一个更小一些,打开里面是白昼给他的所有便签——“明天想喝豆浆”、“顺手带的”、“以后天天都有”——每一张都折得整整齐齐,按收到日期排列,最早那张的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了。白昼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把这两个铁盒小心地放进行李箱里,问他准备留到什么时候,他说留到下辈子——反正他说了要放一辈子的糖,留糖纸也得留一辈子,不然不够位置放。白昼从背后把他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上,说了声好。
      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完了。宿舍里只剩下两张空床板、两张空书桌、一个空衣柜、一面光秃秃的墙上那几道被便利贴胶带反复粘贴之后留下的浅灰色胶痕。望舒站在门口,把手里最后一样东西——那个糖罐,抱在胸前。他看着这间空荡荡的房间——这是他住了近三年的地方,从高一开学第一天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觉得白昼铺床的动作过于熟练开始,到被白昼用奶糖钓起来的无数个清晨,到发烧那晚白昼隔着两层被子轻轻抱住他守到凌晨三点,到运动会前白昼从上铺探下头说不论穿什么都好看,到他把“我喜欢你”写在天台栏杆上被白昼念出声,到白昼从上铺垂下手指等着他伸手握住。他的目光把整个房间缓缓扫了一遍,最后落在白昼脸上。白昼正站在他旁边,手里抱着那个装了两个人所有衣架的纸箱。他把门关上,锁舌弹入卡槽发出一声清脆而短促的金属撞击声——和开学第一天锁门的声音一模一样。然后他握住望舒的手,十指交扣。
      从宿舍楼出来,他们沿着梧桐树夹道的柏油路往校门口走。这一次白昼没有走到左边——他说这条路已经走了这么多遍了,从高一第一天走到现在,每一次他都走在他左边。这一次他想换个位置,想走在右边,因为从今天起左右没有区别了——以后他们想怎么牵就怎么牵,不用在走廊上松开手假装插口袋,不用在烟花炸开时才敢勾住他的小指,不用在器材室壁咚他之后把校服外套攥在手心里蹲下去,把脸埋进掌心,不用在天台上把糖纸一张一张收回来笑着说“朋友也好”——以后他们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时间在走廊上光明正大地牵手,有的是时间在课桌下十指交扣,有的是时间在每一个清晨把奶糖放在他枕边然后亲他的眉心。他们有的是时间。梧桐树叶在头顶沙沙作响,午后阳光从树叶缝隙里筛下来,在柏油路面上洒了一地碎金。他们牵着手走过了这条路——不是第一次,但是最笃定的一次。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望舒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看了一眼校门上方那行烫金校名,看了一眼校门口那棵最大的梧桐树,看了一眼这三年他每天走过的所有路。然后他转回来,对白昼说走吧。
      白昼握紧他的手,说嗯。他们并肩走出校门的那一刻,白昼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望舒手心里——是一颗大白兔奶糖,糖纸上用铅笔写了一个极小极小的字。望舒低头看着那颗糖,把它剥开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动一动,然后把糖纸压平放进了行李箱外层口袋里那个装糖纸的小铁盒里。他说走吧,白昼说好。梧桐树在他们身后轻轻摇晃,阳光照在校门口那行被八月末的暖风吹拂了好多年的烫金校名上。403宿舍的门锁上了,但有些东西不会被锁在里面——那些奶糖、那些纸条、那些被窝里的悄悄话、天台上的告白、课桌下的十指交扣,它们会一直跟着他们,从这里到大学,从大学到更远的以后,直到所有方格都被划完,直到每一颗糖纸都被压平收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