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6、录取通知书   两份录 ...

  •   两份录取通知书是在同一个上午到的。那是一个七月中旬的周三,阳光把小区里那排香樟树的叶子晒得发亮,蝉鸣从清晨开始就没有停过,像一整片被热浪煮沸了的背景音。望舒他爸已经出差去了,他妈在厨房里熬绿豆汤,砂锅盖子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发出细密而有节奏的磕碰声。快递员打来电话的时候,望舒正在自己房间里整理高中三年的笔记本——错题本按科目分类,物理竞赛题集单独一摞,抽屉里那个装糖纸的小铁盒已经快盖不上盖子了。他把电话接起来,听到快递员用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普通话说“两份录取通知书,同一个地址,麻烦下来签收一下”时,握着笔的手指在草稿纸上停了好一阵。
      他走下楼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电梯的按钮被他按了两遍,第一遍是正常按,第二遍是怕第一遍没按上——实际上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按上了,只是需要一个多余的动作来消耗掉心里那阵正在往上翻涌的情绪。快递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递过一支圆珠笔让他在电子签收屏上签字,他把自己的名字写得比平时潦草了不少,然后从快递员手里接过两个一模一样的EMS特快专递信封。信封是深蓝色的,正面印着那所顶尖大学的校徽——一个简洁而古老的圆形徽章,烫金的校名在正午的阳光下反着光。他抱着两个信封站在楼下花坛旁边的那排香樟树荫里,没有立刻上楼,而是低头看着信封上并排写着的两个收件人名字,看了很久。快递单上寄件人那一栏是同一所大学招生办公室的地址,收件人那一栏,两个名字笔划工整地并排排列,和他高一开学那天在公告栏上看到的403寝室住宿卡一样,和运动会接力赛成绩单上并排的两个名字一样,和黑板旁边那张被划掉好几十个方格的倒计时日历上并排的“白昼”“望舒”一样。
      楼下香樟树的树冠在头顶轻轻摇晃,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阳光在他手背上洒了好几个晃动的碎金。他听到树上有只知了叫得格外响亮,听到远处有小孩在小区广场上追跑打闹的笑声,还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在用一种完全不合理的频率撞击着肋骨。他抱着两个信封快步走回楼上,把它们并排放在自己书桌上,然后拿起手机给白昼发了一条消息。没有称呼,没有前因后果,只有两个字。白昼的回复几乎是秒到,好像一直守在手机旁边,好像这两个字他已经等了好久好久。望舒看着那个太阳的表情符号,在书桌前坐了好一阵,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悬了好几次又放下,最后拿起笔翻开日记本,在最新一页写下了一行字,字迹很轻但每一笔都认认真真写完了。
      他给白昼发了第二条消息,让他现在过来,带剪刀。白昼回了一连串问号和“你不会把录取通知书拆坏了吧”,望舒没回,因为他的确还没拆,他在等白昼来。从白昼家到他家需要坐好几站公交车,平时这几站路大概要花上将近半小时,但白昼这次用了更短的时间就到了。望舒开门的时候看到白昼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浅蓝色短袖T恤和深蓝色牛仔裤,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大概是一路从公交站跑过来的,额前的碎发被汗黏成了好几缕,T恤领口有一小片被汗浸透的深色。他说“剪刀带了吗”,白昼从短裤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小剪刀——那是他专门为今天准备的,放在口袋里好几天了,每天出门都带着,就等着这一刻。他把剪刀放在茶几上,两个人在茶几前面坐下来,面前并排摆着两个一模一样但收件人不同的深蓝色信封。
      他们沉默了好一阵。白昼先拿起剪刀,把自己的那份信封沿着边缘极轻极慢地剪开——他从左到右剪得极平稳,纸片在剪刀刃下发出清脆而细密的沙沙声,剪开的信封边缘干净利落,没有任何撕裂的痕迹。他把信封打开,从里面抽出那份印着烫金校徽的录取通知书。望舒也拿起剪刀,把自己那份信封沿着边缘极轻极慢地剪开——他剪得比白昼更慢,每一刀都像是在做一道需要反复确认步骤的物理实验,剪完之后他把剪刀放回茶几上,从信封里抽出那份和旁边那份一模一样的录取通知书。两份通知书并排放在茶几上,烫金的校徽在从阳台方向照进来的午后阳光里泛着一模一样的光芒,专业名称那里,白昼那行写的是化学,望舒那行写的是物理。
      白昼看着这两份并排放在茶几上的通知书,它们安静地躺在浅橡木色的茶几表面,和阳光一起被定格在这一刻,和倒计时日历上并排画满的月亮和太阳一样,和从高一开始所有并排走过的路、并排坐过的座位、并排跨过的每一个坎一样。他把手从自己那份通知书上移开,轻轻覆在望舒放在茶几边缘的那只手上,拇指在他手链吊牌上那两个字母的凹痕上来回轻轻摩挲着,问他准备好没有。望舒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问他是继续做同桌还是在不同的系做隔壁楼的同学。
      白昼把两个人交握的手举起来,在望舒的手背上极轻极快地啄了一下。他说都不选——他要同居。望舒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和他第一次在器材室里推开白昼时一模一样,说他想得美,然后站起来拿起自己那份通知书往卧室方向走,只留给白昼一个背影和两只红得快要烧穿耳廓的耳朵。白昼坐在沙发上对着他的背影喊“你的通知书忘记拿了”,望舒从卧室门口折回来弯腰把自己那份通知书从茶几上拿起来,又往卧室走去,走了几步之后停住,没有回头,但声音比刚才轻了不少。他说床头柜抽屉里有相机,用那个拍。
      白昼从茶几上拿起自己的录取通知书,走进望舒卧室,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那台望舒他爸以前出差时用的数码相机——镜头盖有些松了,屏幕边缘贴了一张极小的便利贴,便利贴上望舒用铅笔写着“按这个键开机”。他打开相机,把两份通知书并排放在望舒的床单上——深蓝色的床单是干净而整洁的冷色调,和通知书封面的蓝色形成了层次分明的对比。他调整了好几次角度,确保两份通知书在画面里完全对称,确保烫金的校徽在闪光灯的照射下能反射出同样的光芒。然后他按下快门。
      望舒站在门口看着他。看着白昼半蹲在自己的床边,手里举着他爸爸那台老旧的数码相机,对着两张并排放置的通知书反复构图。他想起高一开学第一天白昼把奶糖放在他课本正中央时也是这样的姿势——低着头,手指捏着东西的边缘,动作专注而认真。那时候他放下的是一颗大白兔奶糖,蓝白相间的糖纸,两个拧成蝴蝶结的小角;此刻他放下的是两份一模一样深蓝色烫着金色校徽的录取通知书。从奶糖到通知书,从同桌到室友,从朋友到男朋友,这个人在他身边做了近三年同样的动作——把他最珍贵的东西放在他面前,然后等着他,等他把糖收下,等他把手伸过去,等他在无数个深夜从上铺垂下手指,等他爬上上铺钻进被子里背对着他说出那三个字,等他走到自己身边把手放进他掌心。
      他从门口走到床边,弯腰拿起自己那份通知书,然后拿起白昼那份通知书,把两份通知书并排放在一起,左手举着两份通知书,右手举起手机,对着手机屏幕里的画面调整了好一会儿构图。白昼站在他旁边,帮他扶了一下快要滑落的相机,在望舒按下快门的那一刻把自己的右手伸进画面里——手指比了个歪歪扭扭的耶。望舒把照片发到了班级群里,配文只有两个字:“来了。”白昼在底下发了一个太阳的表情符号,陈朗秒回了很长一串感叹号,然后又发了一条。
      那条消息让班级群在接下来接近半小时内被疯狂刷屏,表情包和感叹号齐飞,有人发了一整排红色爱心,有人把毕业照里望舒回头看白昼那个瞬间放大标了个红圈,有人开始逐帧分析运动会上白昼给望舒系校服外套时那个蝴蝶结的打法和位置,班长在群里说恭喜三班出产了本届最甜CP和最优秀升学成绩。白昼把这些消息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把那张两张录取通知书并排放在床单上的照片单独保存到私人相册里,和他之前存的所有糖纸照片、便签照片、倒计时日历上画满月亮和太阳的照片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
      望舒把两份通知书重新放回各自的信封里,把自己的那份放在书桌上,把白昼的那份递给他。白昼接过通知书的时候手指在信封边缘轻轻蹭了一下,说这是他们高中三年交的最后一份作业——从高一到高三,他检查了无数次他的作业,这一次终于不需要互相检查了,因为他们都拿了满分。望舒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份信封上烫金的校徽,沉默了好一阵,然后说了句让白昼后来在笔记本里写道“今天他说了句比任何一次‘喜欢你’都更让我想哭的话”的话。他说这份作业他不想交——他想留着,留到去大学报到那天。白昼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上,说不用交,这份作业是留给自己的,题目是“如何追到望舒”,他的答案是“每天放一颗奶糖”。望舒在他怀里安静了片刻,然后闷闷地说了句让白昼收紧了手臂的话,他说他的答案也是三个字——“被你追。”
      窗外蝉鸣还在继续,梧桐树的影子在窗帘上轻轻晃动,七月午后的阳光从阳台方向斜斜地照进来,在两张并排放在书桌上的录取通知书上洒了一片淡金色的光。那片光很暖,也很安静,和这三年来每一个寻常午后照进403宿舍飘窗台那片阳光一模一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