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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大学报到 大学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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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报到日,天气好得和当年高一开学那天一模一样。九月初的阳光从梧桐树叶缝隙里筛下来,在水泥路面上洒了一地碎金,每一片光斑都在晨风里轻轻晃动,像是连太阳都在欢迎这些刚从高考战场上走下来的年轻人。校门口那条主道上挤满了拖着行李箱的新生和家长,各院系的迎新志愿者穿着统一的文化衫,举着写有院系名称的引导牌站在道路两侧,牌子上还贴了箭头指向报到处、宿舍区、食堂等各个方向。有人手里提着刚发的军训服正在研究裤腰的松紧带到底该往外抽还是往里塞,有人站在公告栏前举着手机拍分寝表,有人在大声问旁边的人“东苑食堂怎么走”,被问路的学姐笑着指向一条梧桐树夹道的柏油路。
白昼和望舒拖着各自的行李箱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校门口那行烫金校名上。白昼停下脚步,把行李箱拉杆按下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那行烫金校名拍了好几张照片,又从不同的角度拍了好几遍,才把手机收回去。他穿着那件浅蓝色短袖T恤和深蓝色牛仔裤,头发比高中时稍微长了一些,额前几缕碎发被九月的风吹得微微晃动,整个人看起来比高三时多了一层属于这座城市的从容和笃定。望舒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衬衫和深灰色休闲长裤,袖口挽到手腕上方露出那截白皙而骨节分明的小臂,手腕上那条银色手链在晨光里泛着极淡极细的光泽。他拖着自己那个黑色行李箱,背上还背着一个双肩包,包侧袋里露出半截水壶盖子,是他们高中用的那个银色保温壶。他看着白昼举着手机拍校门时嘴角那个翘起来的弧度,和他第一次在器材室里对自己说“很好看”时一模一样的弧度,和他每次在课桌下握住自己的手之后假装低头看书的侧脸弧度一模一样。
白昼拍完照把手机放进口袋,偏头看他,声音轻快而自然,和他每天早上说“顺手带的”时一模一样,但此刻他手里没有任何东西是顺手带的——他右手拖着自己的行李箱,左手伸过来,把望舒肩上的双肩包带子轻轻拉下来,把那个双肩包挂在了自己的行李箱拉杆上,然后把手伸到望舒面前,掌心朝上。望舒低头看了看他伸过来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校门内那条被梧桐树夹道的主路和来来往往的新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自己垂在身侧的左手抬起来,放在白昼的掌心里,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交扣。两个人并肩走进了校门。周围有新生和家长侧头看了他们一眼,但白昼没有松手,望舒也没有——他只是把白昼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报到处设在体育馆里。他们先找到各自院系的报到点签到领了校园卡和宿舍钥匙,然后按照志愿者指引找到了宿舍楼。化学系和物理系的宿舍在同一栋楼的不同楼层,白昼的房间在二楼最东边,望舒的在四楼最西边,中间隔了整整两层加一条长长的走廊。白昼先把望舒送到四楼宿舍门口,把自己的行李箱放在走廊里,帮望舒把行李搬进去。宿舍是四人间,另外两个室友已经到了——一个是物理系的新生,戴着一副比望舒那副更厚的圆框眼镜,正坐在上铺看书;另一个是数学系的,正在往墙上贴一张元素周期表的海报,看到望舒进来之后主动打招呼。白昼在帮望舒把床铺好、把书桌上的东西按望舒的习惯排列好、把热水壶灌满兑好温水放在桌角之后,才拖着行李箱去自己的宿舍报到。
宿舍是四人间,白昼是最后一个到的。他的另外三个室友已经各自选好了床位,剩下靠窗那个上铺——和高一403宿舍一样的位置。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那个床位,笑了一下,然后把行李箱放倒在地上,开始铺床。他把床单四个角塞进床垫底下压实,用手掌从中间往四周推了好几遍把褶皱推平,把被子叠成棱角分明的豆腐块放在床尾,把书桌上的东西按使用频率排列好。他的对铺室友是个瘦高个,正靠在床头玩手机,看着白昼铺床的动作,好奇地问了句“你高中是不是住过校,铺床铺得跟军训教官一样”。白昼把枕头放好,说“住过,双人间,室友不爱叠被子,都是我帮他叠的”。对铺笑了笑,说“那你室友挺幸福的”。白昼把书桌上的笔筒摆正,用一种极其平淡、和陈述物理公式时一模一样的语气说“是我比较幸福”。对铺愣了一下,大概觉得这个回答有些奇怪,但没有继续追问,把手机翻了个面继续刷游戏。
白昼收拾完自己的床位之后给望舒发了条消息,问他在干嘛。望舒回了一张照片——他的书桌上,所有东西都按高一的习惯排列好了,笔袋放在桌角,水壶放在笔袋旁边,物理竞赛题集放在左上角,台灯的角度调到了和他高中书桌上一模一样的位置。照片的角落里能看到他手腕上那条银色手链。白昼把这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条消息。望舒秒回了一个句号。白昼又说“句号的意思是‘知道了’——我懂”。望舒这次回了他一个词,只有两个字。白昼看着那两个字,在宿舍里笑出了声,对铺室友从手机上方投来一束探究的目光,他摆了摆手说“没事,跟高中同学聊天”。对铺“哦”了一声,继续刷手机,大概以为他说的是普通高中同学。
傍晚,两个人从各自的宿舍走出来,沿着宿舍楼之间的柏油路往食堂方向走。白昼从背后跟上来,走到他左边,把两个人的手自然地握在一起。望舒侧头看了他一眼,问“你怎么知道我要去食堂”,白昼说“因为我也要去”。望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的宿舍在二楼东边,食堂在西边,你从东边走到西边要先下楼再穿过整条走廊再下楼,至少多走好几分钟——你是绕了一圈才到我楼下的”。白昼低头看了看地上两个人被夕阳拉得长长的影子,说“我数学不好,算不来近路”。望舒没有戳穿他,只是把他那只手往自己这边轻轻拽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食堂里人声鼎沸,到处都是新生和家长。白昼让望舒先去占位,自己排了将近十分钟的队才打了满满一餐盘菜——糖醋排骨、红烧肉、番茄炒蛋、两碗米饭。他把餐盘放在望舒面前,把糖醋排骨往望舒那边推了推,把红烧肉往自己这边拉了拉,然后拿起筷子开始剔糖醋排骨的骨头,剔好一块放在望舒碗里,剔好第二块又放在望舒碗里,剔到第三块的时候望舒用筷子夹起自己碗里那块被剔好的排骨,越过餐桌中间线,放在白昼碗里。白昼低头看着自己碗里那块排骨,笑了,和他在高中食堂里第一次被望舒喂排骨时一模一样的弧度。
吃完饭之后两个人在校园里散步。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梧桐树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远处操场上有人在夜跑,脚步声和呼吸声远远地传过来,和树下草丛里蟋蟀的叫声混在一起。他们走到一条河边——这条河横穿整个校园,河面不宽,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银光,河岸两侧是修整过的草坪和几排垂柳,柳枝垂在水面上轻轻晃动。河边有长椅,长椅上坐着几对情侣,有的在低声聊天,有的在安静地看月亮。白昼拉着望舒在一条空的长椅上坐下来,后背靠着椅背,两条长腿往前伸直,手搭在望舒身后的椅背上,手指极轻极轻地卷着望舒后脑勺上那几根被夜风吹乱的碎发。
他问他第一天大学感觉怎么样,室友好不好相处,食堂的糖醋排骨和高中的比哪个更好吃。望舒一一回答了,在回答到最后一个问题时他停了一下,然后说“你做的比食堂好吃”。白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他还没在大学食堂给他做过饭——等他们搬出去合租了,他天天给他做糖醋排骨。望舒没有说话,但白昼感觉到他的头极轻极轻地偏了一下,靠上了自己的肩膀。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草坪上新割过的青草味。河对面有人在弹吉他,旋律模糊而悠扬,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白昼低下头,在他发顶上轻轻落下一个吻。说以后可以光明正大地在校园里牵手了——不用在走廊上假装插口袋,不用在器材室壁咚他之后蹲下来把脸埋进掌心,不用在天台上把糖纸一张一张收回来说“朋友也好”。以后可以光明正大地牵着他的手去上课、去食堂、去图书馆、去操场,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望舒闭着眼睛靠在他肩膀上,睫毛在夜风里轻轻颤动,沉默了许久之后开口了,说他今天在宿舍收拾东西的时候,从行李箱里翻出来一张照片——是高一的照片,开学第一天,他们在教室门口坐在台阶上,他低头剥糖纸,白昼侧头看着他。他把那张照片放进了大学宿舍床头柜的抽屉里,和那个装糖纸的小铁盒放在一起。白昼低下头,把他的手从自己膝盖上拿起来,放在唇边轻轻啄了一下,说他也带了——那张照片他放在钱包里,从高一到现在,放了快三年了。望舒的手背在他的嘴唇下轻轻颤了一下,和每一次被白昼握住时一模一样的反应。月亮很亮,挂在校河尽头的柳树梢上,像一笔极淡极轻的铅笔勾勒。白昼站起来,朝他伸出手——和他在泳池里第一次朝他伸出手时一模一样的姿势——说走吧,送他回宿舍,明天早上还有开学典礼。
望舒把手放在他掌心里。白昼把他拉起来,两个人沿着河岸往回走,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草坪上,手指交扣的轮廓在影子边缘清晰可见。到了望舒宿舍楼下,白昼停下脚步,松开手,帮他把双肩包肩带扶正,又弯腰帮他把散开的鞋带系好——动作和当年在操场上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蹲下来帮他系鞋带时一模一样。站起来之后他朝宿舍楼门口扬了扬下巴说“进去吧”,望舒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个被系得整整齐齐的蝴蝶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伸到白昼面前,掌心朝上。白昼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放在他掌心里。望舒握着他的手,低头在他手背上极轻极快地啄了一下——是嘴唇,不是手指,是在他手背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放开。然后他转身推开宿舍楼的玻璃门走了进去,步伐很快,只留给白昼一个背影和两只红得快要烧穿耳廓的耳朵。白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个被亲了一下的位置,在宿舍楼门口的台阶下面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自己宿舍楼方向走去。月光照在他的后背上,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一片被望舒的嘴唇碰过的皮肤,嘴角翘起的弧度比今晚任何一个时刻都更深也更温柔。大学第一天,就这样安静而笃定地结束了。明天还有开学典礼,还有第一堂课,还有好多好多——奶糖还没放,糖纸还没攒够,倒计时日历还没有开始画新的方格。但没关系,他们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