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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海边的日出 白昼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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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昼把望舒从床上拉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海潮声在清晨退潮时变得比昨晚更轻更远,浪花拍打沙滩的节奏从深夜的澎湃变成了极轻极柔的哗哗声,像有人在耳边用气音哼一首没有歌词的歌。望舒整个人还裹在被子里,只露出几缕翘得乱七八糟的黑发和一只被白昼握住手腕之后本能地往回收的手,他的声音闷闷的,尾音往下塌,和他在403宿舍里每天早上被白昼用奶糖钓起来时一模一样——“……几点了。”
“四点五十。”白昼蹲在床边,已经换好了衣服——白色T恤和及膝短裤,脚上踩着人字拖,头发大概是用水随便抓了两把,有几缕碎发还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他手里拿着另一件从行李箱里翻出来的外套,是他昨晚提前叠好放在椅背上的,就等着这一刻。望舒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一只眼睛还闭着,另一只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窗外那片灰蓝色的天幕和远处海平面上那道还只是隐约泛着冷白微光的细线,又把脸埋回枕头里,说太阳还没出来,再睡五分钟。白昼低头在他露在被子外面的耳尖上轻轻啄了一下,嘴唇贴着那片微烫而柔软的皮肤,说等太阳出来就来不及了。
望舒被他从被子里挖了出来。白昼把自己手里那件外套抖开披在他肩上——不是他自己的,是望舒自己带的那件浅灰色薄款卫衣,然后弯下腰帮他把人字拖的鞋带拨正。望舒低头看着白昼蹲在自己脚边拨弄鞋带的样子,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后脑勺还有一小撮睡觉时压翘的呆毛竖直地立着,后颈上那颗小痣在灰蓝色的晨光里安静地卧着,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和他每天早上蹲在403床边剥奶糖时一模一样,和在跑道上蹲下来帮自己系鞋带时一模一样。他说了句“我自己会穿”,但没有把脚缩回去,反而在白昼直起腰之后把自己那件卫衣的拉链拉到了胸口,然后把手伸进了白昼垂在身侧的手掌里。
沙滩就在民宿楼下,走几步就到。这时候的沙滩上只有零星几个和他们一样早起的游客,有的架着相机蹲在礁石上等日出,有的裹着酒店浴巾坐在沙滩椅上打哈欠。海面是深灰色的,和天空的灰蓝色在远处交汇成一道模糊的分界线,那条分界线上方已经开始泛起一层极淡极薄的橙粉色光晕,像是有人用蘸了淡彩的毛笔在天际轻轻扫了一笔,从左到右,从浅到深。空气里带着海水蒸发后的微咸、沙滩上被夜露打湿的贝壳残骸的清涩气味、以及远处礁石上被海浪反复冲刷之后残留在岩石缝隙里的海藻特有的微腥。白昼牵着望舒的手在沙滩上走了好一段路,找到了一个最佳观景点——一块半埋在沙滩里的平整礁石,礁石表面被海水冲刷得极其光滑,颜色是深灰色的,边缘有几道被海浪侵蚀出的浅槽,退潮之后上面还残留着一层极薄极细的海水膜。他先坐上去试了试,确认不会硌人,然后伸手把望舒也拉了上来。
两个人并肩坐在礁石上,面对东方,等待日出。天边的橙粉色光晕正在慢慢扩大,从一条极细极细的线变成了一片极淡极薄的光带,又从光带变成了一整片把海平线全部染成暖色调的朝霞,颜色从橙粉渐变到淡金,再从淡金融入到头顶还残留着的灰蓝色夜空。海面上有一道被朝霞投射下来的金色光带,从海平线一直延伸到他们脚下的沙滩边缘,随着海浪的起伏轻轻晃动。望舒靠着白昼的肩膀,白昼把那条从民宿带出来的薄毯展开,裹在两个人身上。薄毯是白色的,边缘有一圈极淡极淡的浅灰色条纹,质地柔软而微凉,在晨风里刚裹上去时还有些凉意,很快就被人体的温度烘暖了。望舒的头发蹭过白昼的颈侧,发梢柔软而微凉,带着昨晚洗完澡之后残留的洗发水淡香和一点点海风里咸涩的水腥气。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片越来越亮的天际线,睫毛在晨光的映照下镀了一层极淡极淡的金色光泽。
白昼侧头看着他——看着他的侧脸轮廓在逐渐亮起来的天光里变得越来越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挺直线条、微微翘起的上唇唇角,这些线条他看了近三年了,在教室里看过,在泳池里看过,在天台上看过,在宿舍熄灯后借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路灯光看过,但此刻在这片被朝霞染成暖金色的沙滩上看起来和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他想,以后大概每一天都想和这个人一起看日出——不是那种需要提前计划、翻旅行攻略、坐火车来海边才能看到的日出,是每天早上并排站在镜子前刷牙时从窗户里照进来的晨光,是在403宿舍上铺探下头时看到下铺那张被窗帘缝隙漏进来的阳光勾了一道亮边的睡脸,是未来搬进新家后在厨房煮粥时从窗外洒进来的那第一缕阳光,是每一个有他在的清晨,不管在哪里,都是日出。
太阳从海平线上探出第一缕金光的时候,望舒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那一瞬间整片海面像是被点燃了,金色从海平线迅速铺展开来,把深灰色的海水一层一层地染成了流动的金箔,天上的朝霞也从橙粉变成了刺眼的金白,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暖,照在他们脸上,把他们两个人裹在同一条薄毯里的身影在沙滩上投下一道长长的、交叠在一起的影子。白昼转过头,看着望舒被晨光照亮的侧脸,看着他的瞳孔里映着整片金色的大海和天空,看着他嘴唇微微张开呼出一小团极淡极薄的白雾——那是清晨的温度还很低,呼吸被冷空气凝成的雾气,在金色阳光的照射下只存在了极短的一瞬就消散了。然后他把手从薄毯里伸出来,轻轻覆在望舒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的手背上,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交扣,拇指在他手链吊牌上那两个字母的凹痕上来回轻轻摩挲着。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被海风和潮声裹着,像一句只对着这片海和这个人说的悄悄话——“以后的每一个日出,都想跟你一起看。”
望舒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太阳从海平线上完全跃起来,从一颗半圆的光球变成了一整轮完整的、光芒万丈的朝日,把整片天空和海面全部染成了金色。然后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看着白昼搭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虎口上还残留着昨天在火车上帮他拧开水瓶盖时被金属瓶盖硌出的极小极浅的印痕。他把自己的另一只手也从薄毯里伸出来,覆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用自己微凉的手掌把白昼的手背也包住,然后抬起头看着白昼,朝阳的万道金光把他的脸照得明亮而温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澈,眼角有一小片被昨晚的海风吹过之后还残留着极淡极薄的红痕,是他每次失眠或哭过之后第二天早上都会出现的痕迹。他开口了,声音比他刚才在民宿里说“再睡五分钟”时更轻也更郑重——“你说的。不准反悔。”
白昼看着他那张被晨光照亮的、认真到不容任何反驳的脸,看着他眼角那一片淡红还若隐若现,看着他嘴唇上还有一小片昨晚被自己吻过之后微微发红的痕迹,然后低头在他冻得微红的鼻尖上轻轻落下一个吻。嘴唇贴着那片微凉而光滑的皮肤停了好一会儿,能感觉到鼻尖软骨的轮廓和皮肤表面被晨风吹过之后极细微的干燥纹理。退开之后他说“不反悔”,然后低头在望舒还没收回的那只手上极轻极快地啄了一下,嘴唇碰到手链吊牌上那两个字母——和他第一次在教室里帮望舒戴上这条手链时吻的位置一模一样,然后说以后的每一个日落他也包了。望舒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说他得寸进尺,日出就日出,日落他也要抢。但他的嘴角在晨光里弯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和白昼第一次在器材室里说“很好看”时他嘴角那个弧度一模一样,和他第一次在烟花大会上勾住白昼小指时那个弧度一模一样。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海面上的金色渐渐褪成了明亮的白光,沙滩上的人也慢慢多了起来——有人在退潮后的沙滩上捡贝壳,有小孩拎着小桶和铲子跑过来蹲在礁石旁边挖沙坑,远处的灯塔已经关掉了闪光,只剩下白色的塔身在晨光里安静地矗立着。白昼从礁石上跳下来,伸手把望舒也扶下来。两个人沿着潮水线慢慢往回走,白昼把薄毯叠好搭在手臂上,另一只手牵着望舒。走到民宿门口的时候白昼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望舒,说还有一件事——他昨晚睡觉前在手机上备忘录里写了好几条今天要完成的任务清单,第一条是看日出,已经完成了,第二条是捡一片贝壳带回去。望舒低头看了看沙滩上那些被潮水冲上岸的碎贝壳——大多是扇贝的残片,边缘被海浪打磨得圆润光滑,在晨光下泛着极淡极淡的珠光。他弯腰从潮水线旁边捡了一片最完整的白扇贝,把它放在白昼掌心里,贝壳只有指甲盖大小,表面有几道极细极淡的放射状纹路,背面是光滑的乳白色,边缘被海水冲刷得极其圆润。
白昼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那片被望舒捡起来放在他手上的小贝壳,贝壳的纹路在晨光下清晰可见,每一道放射线都像是被精心雕刻过的。他把贝壳小心地放进口袋里,和口袋里那张写了任务清单的手机备忘录截图放在一起——截图是他昨晚趁望舒睡着之后偷偷做的,第一条是“看日出”,第二条是“捡贝壳”,第三条是“告诉他以后的每一个日出都想跟他一起看”。前面两条已经完成了,第三条也完成了,完成时间大概比预计提前了至少好几个小时,因为原本计划是在看完日出吃早饭时再说的,但刚才在海滩上看着他被晨光照亮的侧脸,看着他的瞳孔里映着整片金色的大海,那句话就自己从喉咙里跳出来了,拦都拦不住。
他们在民宿一楼的小餐厅吃了老板娘亲手做的海鲜粥当早餐。粥是用昨晚刚从码头买回来的小海虾和蛤蜊熬的,米粒开花,虾仁鲜甜,蛤蜊肉嫩滑,上面撒了一小把葱花。望舒低头喝粥的时候白昼把刚才那片贝壳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用筷子蘸了一点点粥汤在贝壳背面画了一个极小极小的太阳,画完之后把贝壳推到望舒面前,说这个也送给他。望舒低头看着贝壳背面那个歪歪扭扭的太阳——比他画的太阳丑很多,但白昼说丑也是太阳。他把贝壳拿起来放进自己校服内侧口袋里,和那条手链、那张写了“还作数吗”的草稿纸放在同一个位置,然后夹起自己碗里一块最大最完整的蛤蜊肉越过餐桌中间线,放在白昼粥碗里,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那块蛤蜊肉在白粥上弹了一下。
白昼低头看着自己碗里那块从天而降的蛤蜊肉,又抬起头看着对面正低头喝粥、耳尖在碎发的遮掩下慢慢泛起一层极淡极淡粉色的望舒,笑了。他把自己碗里那只最大的海虾也夹到了望舒碗里,说交换。吃完早餐之后他们上楼收拾行李准备退房,望舒在叠那条薄毯时从里面掉出来一颗大白兔奶糖——大概是白昼昨晚放进去的。他把糖剥开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动一动,然后把那张糖纸压平放进笔袋里,和他说“以后每一次看日出都要提前放一颗糖”。白昼正站在阳台上收昨晚晾的毛巾,听到这句话转过头看着望舒,晨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勾了一道极细极亮的金边。他把毛巾从晾衣绳上拿下来搭在肩上,走到望舒面前,从口袋里掏出另一颗大白兔奶糖——他这次出来带了好几颗,放在随身背的双肩包侧袋里,准备在旅途中随时投喂——剥开糖纸塞进自己嘴里,然后把那张糖纸也压平放进望舒的笔袋里。他说,好——以后的每一个日出,都会有一颗糖。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弯月牙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亮。望舒把笔袋拉链拉好放进行李箱里,站起来从他身边走过时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腰侧,力道很轻,说他是在剥削他自己,明明糖都是他自己出钱自己放的。白昼笑着说,剥削这个词用得不太准确——这属于自愿赠与。望舒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他肩上那条毛巾拿下来叠好放进自己的行李箱里,说走了,下一站。白昼背起双肩包,推着两个人的行李箱跟在后面。海滩上太阳已经升到半空,新的一天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