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3、毕业晚会   毕业晚 ...

  •   毕业晚会定在高考前一周的周六晚上,地点是学校礼堂。政教处主任在广播里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用的是“让同学们在紧张的备考之余适当放松”的官方措辞,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他们高中时代最后一次集体活动了。礼堂被学生会的干部们装饰得比往年任何一次文艺汇演都更隆重——舞台上方挂着一条巨大的红色横幅,上面用金色颜料写着“青春不散场”,两边垂下好几条彩带,灯光打上去的时候会反射出细碎的光点,在暗红色的幕布上像一小片正在缓缓流动的星河。观众席的座位上每隔一个位置就放了一个小小的纸袋,里面是一支荧光棒和一颗大白兔奶糖,奶糖的糖纸上用极细的铅笔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每一个太阳都画得不太一样,有的是圆圈不够圆,有的是光芒线歪到了不该歪的方向,有的在太阳旁边多了一颗极小极小的五角星,一看就是有人专门在装袋之前坐在宿舍里一颗一颗画上去的,画了好几个晚上。
      陈朗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把纸袋里的奶糖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掏出手机在班级群里发了张糖纸照片,照片拍得极其清晰,那个歪歪扭扭的太阳在手机闪光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显眼。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陈朗又发了条消息说他尝过了,和大白兔不是一个味道,里面夹了草莓味的夹心。白昼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坐在礼堂后排靠过道的位置,礼堂的灯光已经调暗了,只有舞台上那几盏聚光灯在来回扫射,他把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望舒正低头折荧光棒,膝盖上已经放了好几张被压平的糖纸,每一张都从他的纸袋里拆出来,每一张的背面都用铅笔写了一个不同的字母,笔迹极轻极淡,被糖纸本身的蓝白棋盘格纹理衬得有些模糊。他把那些字母按不同顺序排列了好几次,像是在排列一组只有他自己知道密码的序列,最后一次排列时手指在中间某张糖纸上停了好一阵,然后把那张糖纸抽出来放在最前面。白昼问他是不是在拼单词,望舒把这些糖纸收进口袋里站起来说了句“去前面看看”,耳尖在昏暗的礼堂灯光下泛起一层极淡极淡的粉。
      毕业晚会的节目和所有高中毕业晚会一样,有人唱歌跑调但唱得极其投入,唱到副歌部分把麦克风举向观众席,台下所有人都在帮他唱,跑调跑到天边但没有人介意;有人跳街舞跳到一半音响出了故障音乐突然停了,他愣了一拍之后继续在地板上翻滚旋转,观众席上有人用嘴帮他打节拍,然后音乐恢复了,全场爆发出能把屋顶掀翻的尖叫和掌声;有人表演小品把班主任的经典语录编成了台词,什么“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和“别以为坐在一起就可以谈恋爱”,那个演班主任的男生连推眼镜的动作都模仿得一模一样,台下笑得前仰后合,真正的班主任坐在第一排也笑了,笑得摘下了眼镜用纸巾擦眼角。白昼在台下看着这些节目,手一直握在望舒的手心里。望舒在看小品时被那句“坐在一起谈恋爱”逗得嘴角微微上翘,用指尖在白昼掌心里轻轻划了几下,白昼侧头看他,他没有说话,但手指继续在他掌心里画着,白昼仔细辨认了好久,发现他画的是一个月亮。
      白昼被陈朗拉上去参加了一个即兴游戏环节,是那种考验默契的问答游戏,陈朗抽到的问题是“说出你同桌最喜欢吃的一道菜”,他答对了“红烧肉”,台下一片起哄声;白昼抽到的问题是“高中三年最想感谢的人”,他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打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明亮而耀眼——白色衬衫的领口被他扣到最上面那颗,袖口挽到手腕上方露出结实的小臂,握着话筒的手骨节分明。他抬头看向台下第三排靠过道那个位置,望舒正看着他,膝盖上还放着一个已经从口袋里掏出来又被捏皱了的纸袋,表情是一贯的冷淡而克制,但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白昼把话筒举到嘴边,只说了两个字。台下静了片刻,然后口哨声和尖叫声几乎要把礼堂的屋顶掀翻,后排有人把荧光棒敲在椅背上发出砰砰砰的节奏声,有人扯着嗓子喊“再说一遍没听清”,有人把手里的纸袋抛向空中奶糖从纸袋里飞出来落在旁边人的头上。陈朗在侧台做了一个夸张的抚额动作,对着旁边的班长说“我就知道他会说这个”。白昼没有解释,只是在聚光灯下弯起那双月牙眼睛,看着台下那个人——他看到望舒在他说完那两个字之后把手链吊牌转了好几圈,每一次转到吊牌正面时他都会用拇指轻轻按一下那两个字母。
      节目进行到后半段,台上开始放一首所有人都能跟着唱的毕业歌曲,礼堂里的灯光全部调暗了,只有观众席上几百支荧光棒在黑暗中挥舞成一片流动的彩色光海。白昼趁这个全场大合唱的环节悄悄拉了拉望舒的袖子,望舒把手里的荧光棒放在椅子上,站起来跟着他从礼堂侧门溜了出去。他们在走廊里走了很远,一直走到再也听不到礼堂里的喧闹声为止,然后白昼推开教学楼后门,月光从外面涌进来。操场上空无一人,跑道上的白色标线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荧光,白天被太阳晒过的草坪正在缓缓散热,空气里有新割草皮清涩的草汁味和远处香樟树被夜风吹过之后残留的极淡极轻的木质香气。
      他们并排坐在看台上——就是高一那次烟花大会上他们站着看完一整场烟花的同一个位置,台阶边缘有一道被雨水冲刷过的浅灰色水痕,和高一那年相比已经褪了不少;就是高二运动会后他们坐着看夕阳的同一级台阶,水泥台面上还留着上学期某天晚自习后他们坐在这里吃冰淇淋时滴落的奶渍痕迹,那个奶渍已经变成了极淡极浅的米黄色,在月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他们在这里一起经历过很多事情——烟花、夕阳、晚自习后的夜空、考试前他靠在他肩膀上闭目养神的十几分钟,以及此时此刻,高考前最后一个夜晚。望舒靠着白昼的肩膀,仰头看着夜空,今晚的月亮很细很弯,像一笔极淡极轻的铅笔勾勒。他说他欠了他一个答案,从天台第一次表白到现在。
      白昼低下头,看着望舒靠在自己肩上的侧脸,月光在他的睫毛上镀了一层极淡极淡的银色光边,每眨一次眼那片光边就会轻轻颤动一下。他伸出手,把望舒的左手从他自己膝盖上拿起来握在掌心里,拇指在他手链吊牌上那两个字母的凹痕上轻轻来回摩挲着,说早就还了——从他在天台上说“喜欢你”那天就还了,从那句“还作数吗”开始,从他说“我不打算反悔了”开始,他就再也不欠他任何东西了。
      望舒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用那只手轻轻捂住白昼的嘴,让他先别说话,他说他还没说完。他要补的不是那句“我愿意”——那句他已经说过了,在天台上,在宿舍里,在每一个白昼问他“可以吗”的瞬间——他要补的是另一句,从高一开学第一天白昼把奶糖放在他课本上时他就想说的那句,从高一那场暴雨里白昼把伞全部偏向他、半边肩膀全湿透了问“你关心我”时他就想说的那句,从白昼第一次在器材室里把他抵在墙上时他就想说的那句,但他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或者说他一直在等一个像今晚这样的时刻。他把手从白昼嘴上移开,手指顺着他的下颌线滑下来,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睛看着白昼,用那种只有在解完一道极难的物理题之后才会露出的、如释重负又极其笃定的表情,把那个欠了近三年的答案稳稳当当地递到了白昼面前。
      白昼没有回答,只是把望舒拉进自己怀里,低下头,吻住了他。这个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安静也更郑重,嘴唇贴着嘴唇停了很久,所有的告白和回应都在这个吻里被完整地传递——月光洒在空旷的操场上,看台上的两个少年被月色笼成了一幅极安静极温柔的剪影。礼堂里传来毕业晚会的最后一首合唱,模糊的歌声穿过操场飘到看台上,已经听不清歌词,只剩下旋律。
      他们就这样抱了很久,然后白昼松开手,从自己校服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望舒手心里——不是奶糖,是一张被折了两折的草稿纸,边缘有些发皱,有几道被反复折叠之后留下的浅白色折痕,纸上有一行望舒自己的字迹。他说这是望舒欠他的答案,从他在天台上放在他手心里那一秒起他就已经收到了,但他还是想听他说出口——今天他听到了。
      望舒低头看着自己当年写的这行字——铅笔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被校服内侧口袋里的体温和无数次反复摩挲磨淡了一点点。他从自己校服口袋里掏出笔,在那行字下面又写了几个字,然后把草稿纸重新折好放回白昼手心里。白昼低头看着那几行字,借着从礼堂方向漏过来的极淡极微弱的暖黄色灯光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弯起眼睛笑了,月光很亮,他不需要开手机手电筒也能看清每一个笔画。他把这张草稿纸小心地折了两折,放回校服内侧口袋里——那个口袋里面已经攒了无数张便签、糖纸和纸条,每一张都按时间顺序排列,这一张大概是其中最早也最晚的一张。他站起来,朝望舒伸出手——和他在泳池里第一次朝他伸出手时一模一样的姿势——说走吧,他们还有一场高考要考,还有一所大学要去。望舒把手放在他掌心里,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交扣,和他在烟花大会上第一次握住这只手时一模一样的姿势。操场上的夜风轻轻吹过,把梧桐树叶吹得沙沙作响,月光如常安静而明亮。而他们的答案,终于在同一个月亮下被郑重地写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