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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毕业照 拍毕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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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毕业照那天,天气好得像是在给整个高三送行。五月下旬的阳光从梧桐树叶缝隙里筛下来,在操场上洒了一地碎金,每一片光斑都在草地上轻轻晃动,像是连太阳都在配合这场盛大的告别仪式,把自己所有的光芒都毫不吝啬地铺在了这群即将离开的年轻人脚下。操场边那排香樟树的树冠在蓝天里交错成一个巨大的绿色穹顶,偶尔有几只鸟从枝叶间扑棱棱飞出来,在教学楼屋顶上盘旋半圈又落回去,落在屋顶瓦片上发出极细碎的爪击声。摄影师是个穿着摄影背心的中年男人,脖子上挂着两台相机,一台是广角拍大合照用的,另一台是长焦抓拍特写的,他一边指挥后勤师傅把合影站架从器材室搬到主席台前面,一边用他那口带着浓重方言口音的普通话对着扩音器喊“高三年级所有同学,按班级排好队,不要挤,不要挤”。扩音器里电流的啸叫声让前排几个女生缩了一下脖子,然后她们又笑着互相整理对方的领结,把对方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
全校高三学生穿着正装校服从教学楼门口鱼贯而出——男生是白色衬衫加深蓝色西装外套,女生是白色衬衫加深蓝色百褶裙,皮鞋擦得锃亮,领带系得整整齐齐。那套正装校服从高一开学典礼之后就没怎么穿过,在衣柜里挂了快三年,折叠的痕迹在阳光下清晰可见,有些人的袖口已经短了一截露出小臂,有些人的裤脚吊在脚踝上方露出洗得发白的袜子边缘,但每个人都把扣子扣到了最上面那颗,领带结推到了喉结正下方,像是要用最郑重的姿态给自己的高中时代画一个句号。陈朗站在队伍里,回头对白昼说“我这领带是你上次帮我系的那条——就是高一开学典礼前你在宿舍帮我打温莎结那次,后来我自己试着系了好多次都没你系得好”,白昼看了他一眼说你今天也没系好,陈朗低头看了看自己歪掉的领带结说算了算了反正拍出来也看不清。
望舒站在自己班级队列的后排,正低头重新系领带。他已经对着镜子在宿舍里系了好一阵了——拆了系,系了拆,至少反复了好几次,每拆一次都会在穿衣镜前皱一下眉头,然后再把领带两端重新绕上去,手指翻飞之间打出一个比上次稍微好一点但还是不够标准的结。白昼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后脑勺和后颈上那颗小痣,看他修长白皙的手指在深红色领带之间来回穿梭,想说“我帮你”,但最终还是只是靠在门框上笑着等。此刻走到操场被风一吹,那个结又松了——不是完全散了,是结头从领口滑下来几厘米,露出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他皱着眉头拆掉重来,手指在领带两端来回绕了好几圈,打出来的结头还是有点歪——不是温莎结,是一个他自己发明的、歪歪扭扭但勉强能看的结,领带窄端从宽端后面穿出来的时候方向反了一次,拆掉之后重新穿过,最后打出来的形状介于四手结和半温莎之间,不属于任何标准教程里的打法。
白昼站在他旁边,看着他那副跟自己较劲的样子——眉心那道竖纹从拆领带开始就没松开过,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和他每次在物理考场上遇到不会做的题时一模一样的表情,但这次他不是在解题,他是在对付一条不听话的领带。白昼从自己校服内侧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他今天早上放糖的时候特意多拿了一颗,放在内侧口袋里,糖纸已经有些发皱,被体温捂得微暖,蓝白相间的棋盘格上有一道极细极浅的折痕,是他弯下腰时腹肌压出来的。他把那颗糖放在望舒手心里,糖纸上的蝴蝶结硌在望舒的掌纹上,说“别紧张,就当下面是萝卜——你上次跳啦啦操不是也这么过来的”。望舒把糖剥开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动一动,声音含含糊糊的,和他第一次在器材室里看到自己穿啦啦队服时说的那句“太丢人了”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他骂完之后低下头,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把领带又往上推了推——推完之后领带结还是歪的,但他没有再拆开重来。然后他侧头看了白昼一眼,把嘴里的奶糖嚼碎咽下去,用那种惯常的、冷淡而克制的语调说了句跟那年一模一样的话,但尾音比那时候多了一丝极细微的、只有白昼能听出来的柔软的起伏。
白昼站在他身后,和他隔了不到半步的距离。他也穿着那套正装校服,白色衬衫的领口被他扣到最上面那颗——平时他从来不会扣这颗扣子,每次穿校服衬衫都会敞开最上面两颗,露出锁骨和喉结,但今天他扣上了,因为今天是毕业照,因为他想在这个人面前也穿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西装外套的肩线刚好卡在肩峰上,袖口露出一截白色衬衫的袖边,长度恰到好处。他的领带是望舒今天早上帮他系的——标准的温莎结,弧度饱满,结头正中,领带末端刚好落在皮带扣上方一厘米处。但这一次望舒不是从背后贴上来帮他系——他是面对面站在白昼面前,低着头,手指牵着领带两端,动作比上次更慢也更认真,先把宽端绕过窄端一圈再绕第二圈,从领圈后面穿过去再从前面拉下来,每一步都做得极其标准。系完之后还用拇指把结头上的褶皱一抹一抹地抹平了,从结头根部往上推了推确保领带结紧贴衣领。
“三班站好——不要动了——看镜头——”摄影师的高亢嗓门从主席台方向传过来,扩音器里电流的啸叫声让前排几个女生缩了一下脖子然后又笑着重新挺直了背。白昼站在望舒身后,按照身高排在最后一排。他的手搭在望舒肩上——不是那种虚虚的、只是碰一下的搭法,是整个手掌都覆上去,手指微微收拢,拇指压在望舒肩胛骨内侧的凹陷处,隔着西装外套的垫肩能感觉到肩胛骨的轮廓和那人细微地往他手掌方向靠了一点点。望舒没有回头,但他的肩膀没有躲——和上学期在器材室里被白昼从背后环住腰时那种本能地僵住然后又慢慢放松的反应一模一样——反而微微往后靠了一点,让白昼的手指能更稳地搭在他的肩线上。两个人的站姿在镜头里大概看不出任何异样——后排男生把手搭在前排同学肩上,这是毕业照的标准姿势,每一排都是这样,每一个班级都是这样,班主任站在第一排正中央还在低头整理自己的衣领。
但如果有人把这张照片放大,放大到足够看清每一根手指的细节,就会发现在画面最右侧靠窗那个位置,后排那个笑得弯月牙眼睛的男生,搭在前排那个表情冷淡但嘴角微微上翘的男生肩上的那只手,拇指正极轻极轻地、像是被风吹了一下又像是有意为之,在他肩胛骨上画了一个极小极小的月亮。月亮画完之后那只手没有移开,而是又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那幅毕业照上盖了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章。
白昼弯下腰,嘴唇凑近望舒耳后——这个动作大概只持续了不到一秒,放在整张毕业照的拍摄时间尺度上就是快门帘开启前的一瞬间。他压低声音,音量小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和他每天早上蹲在床边说“起床了”时一模一样的轻柔语调,和他第一次在泳池里说“你只能我看”时一模一样——不是那种大庭广众之下的宣告,是只对着他一个人说的、被周围所有的喧闹和快门声裹在里面的悄悄话。望舒愣了片刻,他的睫毛在那一瞬间轻轻颤了一下,然后他侧过头,嘴角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小声回了一句,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进了白昼耳朵里。然后快门响了,相机咔嚓一声把这一刻永远地定格在底片上:白昼弯着腰嘴唇刚离开望舒的耳廓,望舒侧过头嘴角还挂着那个极小的弧度,而他们周围所有的同学都在对着镜头笑。
望舒是在照片拍完之后才发现白昼的手还搭在他肩上没放下来。同学们已经开始散开,有人蹲在站架上比耶自拍,有人拉着班主任一起合影,有人把学士帽抛向空中然后被帽子砸中了头捂着脑袋蹲下来被旁边的人笑着拉起来。他侧头看了白昼一眼,低声说“手可以放下来了”,耳尖在西装外套领口的遮掩下开始慢慢泛红。白昼说“不想放”,说话时拇指还在望舒的肩胛骨上极轻极快地蹭了一下,和在课桌下握住他的手之后来回轻轻蹭他手背时一模一样,和在宿舍熄灯后垂下手指等着下铺伸上来握住时一模一样。望舒沉默了一会儿,周围全是同学,陈朗正拉着班长在站架前面自拍,前排几个女生围在一起交换刚才抓拍的照片,班主任被好几个同学拉去合影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极轻极轻地把头往白昼那边偏了一点,几乎靠上了他的肩膀——只是极短暂的一瞬,然后就立刻直起身来。
白昼的手指在望舒肩胛骨上轻轻按了一下才收回去,望舒低下头把自己肩膀上那只手轻轻拨开,转身往操场边缘走去,只留给白昼一个背影和两只红得快要烧穿西装领口的耳朵。他走到操场边缘那排梧桐树下的阴影里,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但把手伸到身后,朝白昼的方向张开手指。阳光从树叶缝隙里筛下来,在他那只手上洒了好几片晃动的金色光斑——每一片光斑都像是在他手背上画了一个极小极小的太阳。白昼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追上去,握住那只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交扣。他的手心还是那样,微凉而干燥,和他第一次在泳池里把手放在他掌心时一样,和他第一次在烟花大会上勾住他小指时一样。
后来有人在论坛上放大了那张毕业照,发了一个帖,标题简洁而抓人——“毕业照放大分析:最后一排靠窗位置,白昼的嘴型是‘喜欢你’,望舒的嘴型是‘我知道’。我是唇语十级选手,我赌对了。”评论区在很短的时间内涌入大量回复,有人说“这张照片可以载入日月CP史册”,有人把这张照片和上学期运动会女装帖并列起来做了一个编年史时间轴,从高一军训公主抱开始,到雨天撑伞、食堂投喂、系鞋带、运动会啦啦操、器材室壁咚、1500米陪跑、接力交接棒、天台两次表白,每一个节点都被标注了日期和简短的文字说明。
陈朗在底下回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开始疯狂截图的话:“我是站在他们旁边的人。白昼说的时候望舒耳朵红了,我看到了。毕业照专用——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他忘了我在旁边。我没忘。”这条评论被白昼用大号点了个赞,这一次他确定自己没切错号——那个弯月牙笑脸头像在点赞列表里亮得格外显眼,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他点了这个赞。
而此刻操场上人来人往,到处是此起彼伏的欢笑声和道别声。有人在站架上举着手机对着整个操场拍全景,有人把校服外套脱下来铺在草坪上让全班同学在上面签名,有人已经开始哭了,眼泪把刚化好的妆冲花了,旁边的朋友手忙脚乱地递纸巾。而不远处,操场边缘那排梧桐树下,那两只交握的手正安静地垂在两个人中间,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白昼抬起那只手低头在望舒的手背上极轻极快地啄了一下,望舒没有骂他流氓,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然后两个人一起往校门口走去。阳光正好,梧桐叶正绿,他们的高中时代在这一刻被完整地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