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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压力下的夜晚 高考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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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前两个月,高三年级的气氛像是被拧紧了的琴弦,每一根都绷到了极限,只差最后一圈就会发出刺耳的断裂声。教室里的倒计时牌已经跳到了六十以下,那个红色的数字每天都会被班主任亲自更新,她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新的数字时力道极重,粉笔和黑板接触的那一瞬间发出的尖锐摩擦声让所有人的笔尖都跟着一颤。每个人的桌上都堆着比人还高的试卷和参考书,连平时最爱在走廊上晃荡的几个男生都开始老老实实地坐在座位上,用红笔在错题本上一道一道地订正,偶尔有人从书堆后面抬起头来,眼神里全是疲惫和焦虑交织的暗影。
白昼把那张自制的倒计时日历从桌角拿起来,手指在剩下的空白方格上来回划了好几遍。每划掉一格,他就会在旁边画一个歪歪扭扭的月亮,月亮旁边再画一颗奶糖——这是他最近发明的新符号,意思是“还有奶糖”。他抬头看向黑板旁边那张被班主任贴了几个月的红色硬纸板,上面的金色数字已经换了一轮又一轮。陈朗不再在班级群里发八卦帖了,只在每天熄灯后发一条“今日刷题量打卡”,后面跟着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大,昨天发的是一百二十道,底下有人回复“你疯了吗”,他回了个猫猫摊手的表情包,没有多余的解释。
望舒的压力外显方式和其他人不一样。他不会唉声叹气,不会把笔往桌上一扔然后趴着装死,不会在草稿纸上画圈圈发泄——他的压力是无声的、内向的、被他自己用极其精密的理性分析系统一层一层压下去的,像是把所有焦虑都装进一个密封的盒子里,只在没人的时候才打开一条缝放一点点出来。他每天还是准时六点四十五分被白昼用奶糖钓起来,含着糖坐在床上发一会儿呆,然后洗漱、换校服、和白昼一前一后走过那条梧桐树夹道的柏油路;还是每天在倒计时日历上画工工整整的太阳,光芒线一根比一根直,和他第一次画时一样认真;还是每天在物理课上第一个举手回答老师的提问,思路清晰,步骤完整,连物理老师都在课后跟班主任说“望舒这孩子稳得住,不用操心”。
但白昼注意到了一些极其细微的变化,那些变化只有每天和望舒待在一起超过十六个小时的人才能察觉到。他入睡的时间变长了——以前熄灯后不久,下铺就会传来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现在白昼能在黑暗中感觉到下铺的床板每隔好一阵还会极轻微地颤一下,那是翻身,不是一次,是很多次;他吃糖的时候腮帮子鼓起的幅度比以前小了一点点,不是糖变小了,是他在嚼糖的时候牙齿没有像以前那样用力地碾磨,因为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糖上了;他在草稿纸上划掉错题时铅笔力道比以前重了不少,错题本上那些被划掉的错误解法旁边留下了好几道被笔尖压出的凹槽,透过纸背能摸到凸起的纹路,像是每一道错题都被他刻进了纸张里。
有一个周二的晚上,白昼在凌晨被一个极其细微的声音惊醒。不是梦话——望舒的梦话他听过无数次,有时候是含含糊糊的物理公式,有时候是一声极轻极短的“白昼”,尾音往下沉,和他白天叫他的名字时一模一样。也不是翻身——翻身的声音是床板轻轻一震,被子和床单摩擦时发出极细碎的窸窣,那个节奏他已经听了近三年,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每一次翻身是从左侧转到右侧还是从右侧转到平躺。而今晚这个声音是他从没听过的——一种极轻极细的、被压得很低很低的、几乎被被子全部吸掉的抽泣声,每隔好几秒才出现一次,每一次都像是被它的主人用全部意志力强行按回去之后又从牙缝里漏出来的残余。
白昼从上铺探下头,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抓住床栏稳住重心,借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路灯光往下看。下铺的床位上,望舒蜷缩成一团,膝盖几乎顶到了胸口,双手交叠在锁骨前,后背弓起一个极其紧绷的弧度。被子裹到了头顶,整个人缩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蚕蛹,只有头顶几缕碎发从被角边缘露出来,在路灯光下泛着极淡极淡的光泽。那条被子随着每一次抽泣在极轻微地颤动,幅度小到如果不是白昼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他注意到了,因为他盯着看了很久。
白昼从上铺翻下来,赤脚踩在木地板上。他在望舒床边蹲下来,伸出手隔着被子轻轻按在大概是肩膀的位置上。那个位置在轻轻发抖——不是那种大幅度的、肉眼可见的抖动,是更细微的、被压抑到极致之后只剩肌肉纤维在无声震动的抖法,和他上学期在天台上被拒绝之后肩膀颤抖的频率一模一样,但那时候白昼背对着他,看不到;此刻白昼正蹲在他床边,手掌贴在他的被子上,感受着那道极细微的震动从被子里传来。他没有问“怎么了”——他知道怎么了,这段时间所有人都怎么了,是倒计时牌上每天更新的数字,是桌角越堆越高的试卷,是班主任在黑板上用力写下新数字时发出的尖锐摩擦声,是每个人眼里都有但都不说出口的恐惧。
他只是在望舒床边蹲了很久,久到窗外梧桐树叶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了好几轮,久到走廊尽头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久到他的膝盖在木地板上硌出了一小片红印。他的手一直隔着被子轻轻按在望舒的肩头,拇指在被子表面极轻极慢地来回摩挲,把那一小片布料摩挲得微微发皱。然后他站起来,从自己的上铺把枕头和被子拽下来,在望舒床边的地板上铺了一个临时的地铺——枕头放在望舒枕头正下方的地板位置,被子对折一层铺在木地板上当褥子,另一层留着盖。
他刚躺下来,被子还没拉到胸口,下铺的被子就被掀开了一角。望舒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手指微凉而修长,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了白昼的手腕,攥住。手指扣在他的腕骨上,力道不大但很稳,和他每次在半梦半醒间抓住白昼衣角时一模一样,和他第一次在泳池里把手放在白昼掌心时一模一样。白昼握住那只手,把它包在掌心里,拇指在望舒的手背上来回轻轻蹭了好几下——那只手是凉的,和他每次在冬天里被白昼握在掌心暖了好久之后才慢慢变温的触感一样凉,但此刻是春天,他的手还是凉的,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压力大到血管收缩。
他站起来,把那只手轻轻往上拉了一下,然后掀开望舒的被子,整个人躺到了他旁边。下铺本来就窄,两个人并排躺着只能侧身面对面,膝盖碰着膝盖,呼吸交缠在一起。望舒的声音沙沙的,尾音往下沉,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水珠,在路灯光下泛着极其微弱的银光。白昼伸出手,把望舒拉进自己怀里,把他的脸按在自己胸口上,一只手揽着他的后腰,另一只手掌覆在他后脑勺上,手指穿过他的发丝,掌心轻轻揉着他后脑勺上那几根永远压不下去的呆毛,下巴抵在他的发顶上。他的T恤前襟很快就湿了一小片——不是那种大面积的、被泪水浸透的湿,是一小圈极细极淡的、被几滴从睫毛上滑落的眼泪打湿的痕迹,位置刚好在他胸口正中央。白昼没有动,只是把望舒往自己怀里又拢了拢,手臂收紧了一点,下巴在他发顶上轻轻蹭了蹭,说他已经比他厉害了,他压力再大也不会一个人偷偷躲在被子里哭。
望舒在他胸口闷闷地回了一句,说他不是一个人,他刚才故意翻身翻得很响,是他在等他下来,等了很久他才醒。白昼把被子从两人身上拉过来盖好,把望舒往自己怀里又拢了拢,手臂环住他的腰,手掌贴在他后背肩胛骨之间的脊柱沟里,拇指在那一小片皮肤上来回轻轻摩挲。望舒的手指攥着白昼T恤胸口那一小片布料,攥了好一阵之后他开口了,声音还是沙沙的,但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他说他不是怕考不好,是怕考不好之后和他去不了同一个大学。白昼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不是那种一碰就离开的点水式触碰,是停在那里停了好久,嘴唇贴着眉心那片微凉而光滑的皮肤,能感觉到睫毛在自己的鼻梁上轻轻扫过,能感觉到望舒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把压在胸口很久很久的一块石头终于放在了两个人之间的枕头上。他低声问他,要不要打个赌——谁考得更好,谁就可以提一个要求,任何要求。
望舒沉默了很久,久到白昼以为他睡着了。他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往自己胸口又拢了拢,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他从白昼的胸口抬起头,用那双还挂着泪痕的深棕色眼睛看着他,问了句是不是什么要求都行,睫毛尖上还挂着一颗极小极细的水珠,在路灯光下泛着极其微弱的银光,随着他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白昼说对,什么要求都行,然后低头在他耳尖上极轻极快地啄了一下,嘴唇贴着那片微烫的皮肤,说赌不赌。望舒在白昼的T恤上轻轻蹭了一下,蹭完之后才抬起手,伸出小指,勾住白昼放在他后背上的那只手的小指——和他第一次在烟花大会上勾住他小指时一模一样。
白昼笑着收拢手指,把那只勾住自己的手握在掌心里,力道轻而坚定,和他每天早上在课桌下牵住他时一模一样,和他第一次在天台上把他按进怀里说“每一天都作数”时一模一样。窗外梧桐树的新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下铺那张窄窄的单人床上铺了一道细细的银色光带。而光带的尽头,两颗靠在同一个枕头上的毛茸茸的脑袋正挤在一起,呼吸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白昼的笔记本摊开在床头柜上,月光正好落在那一行字的最后一个标点上。他把怀里的人又往自己胸口拢了拢,闭上眼睛,嘴角在黑暗中弯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