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古河山无定据》调弦

36、第35章 心上人 夏尔穆

　　夏尔穆显然没有将多塔沙的话听下去，从披霞宫出去之后，径直到了贝牧的上书房外候着，一直等到天都黑了大半，才见上了贝牧。

　　贝牧满脸疲倦，几个宫人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见了夏尔穆，贝牧没说什么，只是打发了宫人，令夏尔穆进去了。

　　“何事？”贝牧想起多塔沙为夏尔穆求情的事，有气无力道。

　　夏尔穆小腿肚子哆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父王！”

　　贝牧预感他没有好事。

　　果然，他听见夏尔穆声音颤着说道：“六姐和亲之事，还望父王三思！”

　　贝牧挑了挑眉，没想到在宴席上被他呵斥一句便吓成那副熊样地夏尔穆如今也能有这般骨气，但他一看便知这孩子的骨气是纸做的，都不用什么多余的外力，只要在那放上几天，便能自己被风吹破了。

　　“此事不是你该管的，还是你又听谁说什么了？”贝牧并不把他放在心上，“和亲是多塔沙自愿的，此事已经同大郢使臣谈妥，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贝牧的说辞和多塔沙一样，可夏尔穆怎么也不能相信，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少女会愿意嫁与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男人。

　　然而和亲之事已经敲定，夏尔穆也知道凭自己的力量无法改变定局，跪在地上他汗都快下来了，终于在贝牧赶他走的前一刻想到了一个自以为不错的办法，“还请父王将我一同送去大郢，孩儿愿意作为达曼在大郢的质子……”

　　“胡闹！”贝牧的耐心像达曼的雨水一样稀少，只有对着多塔沙才能露出一点……以前的多塔沙。

　　他不耐烦地挥挥手，“不必多说了。”

　　“父王！”夏尔穆不依不饶，“我知道……我知道如今两国关系紧张，我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孩童了，请您信我！姐姐她毕竟是您的亲生女儿，一个人去难免受到欺负，加上我便不一样了。再者……再者您献出一儿一女，更能表达您的诚意，和亲之事要成还需要大郢皇帝的同意不是吗？”

　　贝牧面上是藏不住的烦躁，他本来没什么想法，现在却想把夏尔穆赶紧送走了，走的越远越好。

　　“我会同大臣商议的，你下去吧。”贝牧最后一点好脸色也不见了，说完这句话便自己率先出了上书房。

　　夏尔穆声音不小，外面守着的宫人都眼观鼻鼻观心，显然是将方才夏尔穆的话听了个一字不落。

　　贝牧脸色顿时更难看了。

　　十月中旬，达曼第一场雪便下来了。

　　不过钟煜大抵是同这雪没缘分，下雪前一天的中午他和随行使臣便离开了达曼，已经到达大郢境内了。

　　达曼确定放弃了先前扩大互市并增加岁给的无理条件，钟煜处理好一切外交事宜，没有多留，次日一早便离开了达曼。

　　不过两个月不见，京城就变了一副模样。

　　入宫的路上钟煜遇见一个红色官服的身影，定睛一看，是纪勋。

　　“誉王殿下。”纪勋客气地向他见了礼，钟煜微笑着点头回应，擦肩而过的一瞬间，钟煜觉得纪勋的笑容不怀好意。

　　烛光摇曳，此时已近黄昏，承宁帝躺在龙床上。

　　他的模样比钟煜以为的还要糟糕，披散着头发，鬓角的灰白在两个月内蔓延了整张头皮，面黄肌瘦，看上去三天没有洗过脸了。

　　当然，九五至尊，三天没洗脸是不可能的，可钟煜看到他的第一眼便觉得，把那身绸缎质地的衣裳换下来，拉到大街上承宁帝可以完美地融入本地丐帮。

　　看着他这副尊容，钟煜开了口：“扩大互市和增加岁给的事情达曼王没有再提，另外，他要为大郢献上一位公主和一位王子。”

　　承宁帝艰难地转过头，直直地看着钟煜。

　　两个月过去，他总觉得钟煜又高大了不少，高大到影子能够遮蔽他的龙床，能够挡住外面的一切视线，让他悄无声息地死去。

　　“是哪位公主？”

　　贝牧公主太多了，钟煜估计说封号承宁帝也对不上谁是谁，“六公主和九王子。”

　　从数字上看，贝牧是下了血本了。

　　承宁帝点点头，“和亲，就是要嫁给咱们钟家的男儿，朕年纪大了，身子也不好，左右你也姓钟，那六公主未出阁的年纪，嫁给你刚好。”

　　“皇上。”钟煜面上没有波澜，但说话的一瞬间已经跪到了地上。

　　承宁帝伸了伸手想扶他起来，可是没够着，抓了个空，尴尬地将手又缩了回去，“太子英年早逝，二皇子还是换牙的年纪，除此之外便是你了。毕竟是公主，嫁与旁支太委屈，你今年也有十九了，正是娶亲的年纪。你是先帝的亲孙儿，一表人才，朕不知什么样的姑娘与你门当户对。有了达曼的公主，这两桩事便都解决了，岂不两全其美？”

　　钟煜与多塔沙交谈过，知道多塔沙与深宫生活格格不入，他不想让多塔沙做承宁帝的嫔妃，可他也绝不想娶多塔沙。

　　钟煜：“皇上，祖上并没有这样的规矩，和亲从来都是嫁与当朝皇帝。”

　　承宁帝据理力争：“没有先例，朕便开这个先例，合情合理，想必祖先不会怪罪，刚好不知为九王子择一个什么住处，便一同先住在你的王府里，等他熟悉了京城，朕再让他亲自挑选住处。”

　　钟煜知道，倘若今天他答应了这桩婚事，以后便是朝臣们的眼中钉，承宁帝更不会放过他。

　　“还请皇上明鉴，臣……”钟煜狠了狠心，咬牙道，“臣已经心有所属。”

　　承宁帝愣了一下，他可谓是整个世界上最“关心”钟煜的人了，可是钟煜会喜欢哪家小姐，他居然毫无头绪。

　　承宁帝虚弱的身体支撑不了太强烈的表情，他努力做出一副关怀备至的表情，问：“是谁家的姑娘？李大人的千金吗？”

　　钟煜心下一动，姓李的官员，他只和李分月有过接触，可那接触是一个秘密，承宁帝怎么会知道的？

　　承宁帝一边思考一边说：“朕记得那丫头今年有二十岁……”

　　听见“二十岁”，钟煜回过神来，脸上一闪而过的恐慌没了。

　　对了，李分月只有一个女儿，比钟煜大出来一轮还要多，早年嫁给了一个金陵的富商，没多久便守了寡，承宁帝说的不会是她。

　　“皇上说的是……”钟煜道。

　　承宁帝撒癔症似的愣住了，随后方想起什么，纠正道：“朕说错了，是李章正李将军，朕记得他有个适龄的千金。”

　　李章正有两个女儿，一个嫁给了毛言皆，钟煜和这二人都走得近，怪不得承宁帝会怀疑他想娶李章正的二女儿。

　　钟煜：“并非，只是江南乡下一个丫头。去年她母亲没了，如今正在守丧，等丧期一过，臣便娶她进门。”

　　只要知道钟煜没有结交大臣，勾结外邦的心，承宁帝才懒得管钟煜看上了哪里的丫头，他扭着僵硬的脖子点了头，“好、好……看来是朕差点儿棒打鸳鸯了。”

　　钟煜低了低头，没说话，承宁帝喘了口气，接上前面的话题道：“那便让公主进宫吧，至于那位王子，朕记得城西有处空宅子，便让他住在哪儿吧。”

　　承宁帝的状态完全可以用病入膏肓来形容，接见钟煜这一会儿，他就有点儿喘了。

　　钟煜冷眼看着他，没什么触动，从宫里出来便径直去了亓府。

　　他现在已经不用躲着人了。

　　亓府还是老样子，只是天冷了，两个孩子不再在院子里打闹，而是挪到了屋内围着炉子。

　　当然，寒冷的天气和逼仄的空间也没能阻挠他们两个释放自己的天性。

　　钟煜正和亓官谈正事，那边一个嬷嬷忽然找来了，急切道：“老爷，少爷烧坏了小姐的裙子，小姐哭个不停……”

　　亓官的夫人近来因天气转凉着了风寒，下面的人有什么事都找亓官说。

　　亓官听了嬷嬷的话扶额，“殿下见笑了，我去瞧瞧。”

　　钟煜彬彬有礼地点了点头。

　　亓官看了他一眼，鬼使神差地又说道：“殿下一同过来也好。”

　　钟煜愣了一下，他觉得这是亓官地家务事，自己一个外人插手不好，可待会儿若亓官动手收拾了不着调的顽皮小子，他站在一旁围观那场面，总归不太好。

　　可就在他犹豫的这片刻里，亓官已经走远了，没有给他拒绝的余地。

　　钟煜步子慢，快到地方时适时地听见了亓观游凄惨地嚎叫声，还没到门口，他故意放慢了步子，想等亓观游受完刑再进去。

　　可他听完那一嗓子，许久都没等来第二声，进去便见亓官拿着戒尺在打亓观游的手板，刚打完右手换了左手。

　　亓观游红着眼望向钟煜，眼泪晶莹，满满地含在眼眶里，死活不肯往下掉，尤其在看见钟煜的一瞬间，努力想把泪水憋回去。

　　钟煜觉得有趣，饶有兴味地对他歪歪头，微笑着没出声。

　　亓观游几乎是瞪着钟煜受完了罚，整张脸都憋红了。

　　原来是亓观游故意捣蛋，用钳子捏了烧得火旺的木炭玩，一不小心没捏稳，木炭掉在了亓开帘的裙摆上，把小姑娘吓哭了。

　　看顾两人的嬷嬷早就吓疯了，管不住也不敢离开地方，好在她反应快，第一时间用净手的水把刚冒头的小火苗扑灭了，之后哄不好亓开帘，只好跑去找了亓官告状。

　　亓观游的泪水到底没憋住，眼泪顺着脸颊慢吞吞地往下流，两颊泪水一起留到下巴上滴着，可他无论如何都不吭一声，倔强地仰着脸。

　　亓开帘早就不哭了，被亓官吓的，她意意思思得往亓观游的方向蹭了蹭，想要求情，但半路被嬷嬷拉走了。

　　亓观游的混球行为不能不管，但亓官到底扮演不起严父的角色，没有打一下手板质问一句，打完也没再疾言厉色地呵斥什么，只命令：“给妹妹赔罪。”

　　亓观游吸吸鼻子，“对不……”

　　“好了，”亓开帘紧张地望着亓官，“爹，我不哭了。”

　　亓官点点头，揉搓了两个人的脑袋，代表此事算是揭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