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古河山无定拒》调弦

3、第2章 叛乱 “誉王殿下

　　钟煜把自己的手从那少年手里抽出来，听那人道：“江北邱城、椿陵两州都发了瘟疫，许多人家都遭了殃，死了好些人呢，水不干净，公子别把脏东西带家里去了。”

　　钟煜听他口音不像本地人，问：“少侠是从江北来的？”

　　“不是少侠，我叫纪殊，纪念的纪，一个歹一个朱的殊。”纪殊道，“我从一路南下路过江北，来此地游历。公子贵姓？”

　　游历？

　　钟煜看看纪殊，觉得此人怕是把他当傻子。刚发了洪灾，他来游哪门子的历？

　　钟煜：“免贵姓李。”

　　“哦，”纪殊将钟煜打量一番，问：“李公子在这儿做什么？”

　　钟煜随口邹道：“观景。”

　　纪殊：“……”

　　这邹得太明显了，不过鉴于自己也没说真话，纪殊便不追究了，各行方便。

　　纪殊拿着把配了木剑鞘的剑，冲钟煜一点头，“行，李公子，就此别过，有缘再会吧。”

　　听纪殊的意思，江北瘟疫很是严重，可承宁帝只派钟煜来监工治水修堤，没给他处理瘟疫的人手，瘟疫能怎么发展，钟煜也无能为力。

　　不过看样子，钟煜觉得暂时不会有什么好消息的，因为朝廷没钱了。

　　设置临时药局，修建隔离屋舍等等都需要大笔银钱，一般此时还有减免赋税、开仓放粮、赐棺安葬等一干事宜，光水患便已经让朝廷局促，再要兼顾瘟疫恐怕吃不消。

　　不过不幸中的万幸，水患与瘟疫发生在同一地方，放粮也只需放一个地方的，虽也没省多少，但聊胜于无了。

　　并且，钟煜猜眼下暂且不会“拿不出钱”。

　　水患是一个地方的事，瘟疫可不是，若蔓延开来到了皇城根下，遭殃的可就不只是平民百姓了。朝廷可能会拿不出钱放赈灾粮，但不会拿不出钱修屋舍、设药局。

　　两江的日子过得快，钟煜每日看看书喝喝茶，一天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堤坝那边实在是用不着他——孙乙芳虽人品不详，但吃饭的本事确实扎实，钟煜自认懂的那点皮毛不够班门弄斧的，便只是盯着进度，争取尽早修好河堤。

　　从七月末到十二月初，水患完全止住了，损毁的堤坝也都补上并加固了，四个多月的工程就要到头，若是动作快，兴许他们还能赶得上回京过年。

　　十二月初二，最后一个河堤马上竣工，孙乙芳照例来问候钟煜，顺便看看钟煜是什么意思，立马动身回京还是如何。

　　来之前孟冕打过招呼，孙乙芳知道上面想让钟煜在两江多待几天，但钟煜虽不懂工程，监督的工作做得甚是认真，进度赶得紧，孙乙芳又变不出新的河堤来，按理说没什么其他事就该回京了。

　　孙乙芳在钟煜屋子外面徘徊许久，不得其解，最终破罐子破摔了，打算想到哪句说哪句，抬手叩了叩门。

　　阿喆没有一同来两江，往常都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男孩儿来开门，是陈老头给找的一个小厮，不另收钱。

　　门一开，孙乙芳本打算直接进去，却撞见了钟煜的脸，吓了一跳，本来就没组织的语言乱七八糟地往外蹦，“哎哟，王爷，您怎么……这不是……那孩子哪儿去了，怎敢劳动王爷亲自开门！”

　　钟煜解释道：“我瞧着河堤修得差不多了，想来回京也没几天光景，便让他回去了。我本不用人伺候，陈老热情，我才却之不恭收下了。”

　　听钟煜提起回京的事，孙乙芳心虚了几分，尽量岔开话题道：“也是您太没有架子，他们只知道您是钦差，却不知道您姓钟，倘若换了太子来，那些人哪敢这样呢。”

　　钟煜淡淡道：“他既是好心，我又何必拿乔呢。”

　　“王爷说的是，”孙乙芳附和道。

　　钟煜请孙乙芳进去坐，孙乙芳“嗳嗳”地应着，却是踌躇不前。

　　钟煜觉得奇怪，仔细一想又心下了然。

　　孙乙芳几十年来紧随孟冕的步伐，如此交情，孟冕跟承宁帝演的哪出戏，孙乙芳怎会不知？

　　但他们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钟煜心道，他可一月不回京，一年不回京，一辈子不回京是不可能的，该演的戏陪他们演了，假戏真做便没意思了。

　　钟煜：“门外有何人让孙大人如此流连？”

　　无法，孙乙芳欲阖门。

　　“王爷——！孙大人——！”

　　孙乙芳似乎听见有人在唤他，左右瞧瞧没看见有谁，想是自己年纪大了，耳朵没有从前好使。

　　可怜孙大人怀疑自己幻听，却没怀疑自己老眼昏花，那人见孙乙芳明明像是听见了，仍然关上了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孙大人此举何意。

　　他也踌躇，然而事关重大，再踌来躇去的便要坏事，于是哐哐砸起了门。

　　“誉王殿下！有急奏！”

　　钟煜正等孙乙芳先开口，却被这砸门声打断了。

　　孙乙芳嘴上作难，有其他事插进来自是百般乐意，忙起身去开门，人还没走到门边，便已将来人祖宗孙子地赞扬了一通。

　　他想着自己祖上积德，开门便听来人扑通一声跪下道：“誉王殿下！孙大人！江北瘟疫不得治，那厢撑不住，昨夜里反了！”

　　孙大人心里一串一串的话戛然而止了，脑内空白了一瞬，慢半拍问道：“你说什么？”

　　钟煜从孙乙芳身后越过问：“你是谁的人，从前没见过。”

　　那人道：“回王爷，我是江北分营守军，江北昨夜乱了套，不久便会波及江南，极可能带来瘟疫。秦大人派我来报信与王爷，让王爷尽早脱身。”

　　钟煜看他风尘仆仆，面容憔悴得的确像是彻夜未眠，头发半散，黑眼圈都显出来了，于是亲自上前扶起他，“小兄弟到屋里歇息片刻，喝口水吧。”

　　“叩谢王爷。”

　　朝廷在江南省设两江大营总管江南江北军务，包括水军与陆军，又在江北分设江北大营，江南分设江南大营，陆军为主，有少量水军。

　　钟煜本是要回京的，孙乙芳不想让他回去，可出了这档子事儿，再没有不让钟煜回去的道理。

　　不过如此孙乙芳心里反而明朗了，谁也想不到江北会叛乱，想必孟冕能理解他的苦处。

　　孙乙芳打算再说两句便告辞，收拾行李麻溜滚回京去，省的晚了惹祸上身，却听钟煜道：“我想江北之事还用得到我，孙大人且去回了那小兄弟，稍等两日待圣上旨意。”

　　孙乙芳又卡了壳，干笑两声，不确定道：“稍、稍等两日？”

　　钟煜点点头，具体的不再多言。

　　孙乙芳心中有苦说不出，但钟煜既然这么说了，他也不能把钟煜留在这儿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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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难得赶上纪勋休沐在家，纪殊本打算碰碰运气，一大早便往纪勋住处去给父亲请安，听外面小厮说纪勋尚在房内，有些惊讶，没想到运气真让他给碰上了。

　　休沐不难得，难得的是纪勋在家休沐，要知道，身为承宁帝唯一信任的心腹，纪勋一年内又三百五十余日都是忙得脚不沾地的。不要说一旬一次的休沐，就是元宵清明一类的日子，纪勋大部分时间也是在外处理政务，也就年下会歇两天，纪殊很少在府里见到自己的父亲。

　　纪勋从来是不需要纪殊请安的，虽然如此不合礼法，但因他时常不宿在家中，也断然没有让纪殊到政事堂请安的道理。

　　纪殊不知道纪勋几时晨起，按他对父亲的了解，想必不会太晚。可老实说，纪殊知道自己的父亲是王朝栋梁，两肩上担着大郢九州，他对纪勋尊重有加，却着实了解不深。

　　自他出生以来纪勋就是这样，忙完皇帝忙大臣，忙完大臣忙百姓，十几年从来没变过，纪殊想见他一面都不容易，更别说受到什么父爱如山的教育了。

　　不过纪殊想，没有哪个父亲不爱自己的孩子，纪勋忙是忙了点，那也是为了大郢万万百姓，哪能因小家误大家呢？

　　坊间关于纪勋的传言很多，不知纪勋自己了不了解，但纪殊从小是听着那些故事长大的，其中确有个别刺耳的，但大多还是说纪大人的好话，什么少年及第状元郎，难得的忠臣，评价极高。

　　总而言之，纪殊虽性子跳脱，却是非常敬爱自己的父亲的。

　　想早点去，怕扰了父亲清净，晚点去，又怕父亲以为他懒散懈怠，纪殊稍犹豫了一阵，想了个折中的法子。

　　纪殊早早到了纪勋院外，没让小厮通报，自己悄悄进了院里瞧纪勋醒了没。

　　从庭院里隐隐能听见里面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但听不清二人在交谈什么。

　　纪殊有些奇怪，太阳才刚升起来没多久，正常人家早膳还未用，怎会有人此时来访？

　　纪殊没有听人墙根的毛病，知道纪勋已经醒了，自去院中等着。

　　他十六七岁，正是好动的年纪，也就在纪勋面前能规矩点……不过也是规矩的有限。

　　纪勋走科举入仕，是个纯正的文人，年轻时候写得一手好词曲，翰林院的老学士见了也忍不住夸上几句。

　　但他疏于对纪殊的教导，让纪殊野蛮生长，民间所谓虎父无犬子，可纪殊不知哪根筋与纪勋不同，对那些咬文嚼字的东西兴趣不多，偏爱舞刀弄枪，还舞出名堂来了——四年前在大街上与人单挑，俗称斗殴，纪殊那年十二岁，下手没个轻重，对面是当时礼部侍郎的公子，被纪殊揍得两个月不能下榻，若非纪勋从中周旋，怕是得闹得没个好收场。

　　纪殊也因此在京城声名大噪，虽然不是什么好名声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