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古河山无定据》调弦

28、第27章 李分月 承宁帝

　　承宁帝一连几日不露面，再露面便带来惊人的消息。

　　东瀛不知什么时候派兵去了北海边境，而此时距离他们求和不过过了一个月，求和的使者已经在昨晚被承宁帝斩首，几颗不新鲜的人头挂在城墙上多时，被过路人不断围观议论。

　　朝会上迎来了难得的安静，主和的不吭声了，主战的硬气了起来，关于达曼也没什么好议论的了——他们哪里是趁人之危，这就是明晃晃的威胁。

　　达曼与大郢隔着北海遥遥相望，众人现在才反应过来东瀛人先时求和是在拖延时间，其实早派兵去了北海！

　　当夜，钟煜在府上见了一个人。

　　御史台李分月，没事的时候在朝中存在感不强，可一旦出事，他要说什么做什么是谁都拉不住的，外加李分月的母亲姓“牛”，便有好事者给他取了个外号叫“牛御史”。

　　对此外号不知李分月作何感想。

　　李分月拜访钟煜的时候已经入夜，纪殊前脚刚走他便到了。

　　月色微凉，钟煜披了一件浅绿色袍子，还没到前庭便听见李分月道：“不用了，我喝不惯这个。”
　　这话是对阿喆说的。

　　钟煜对阿喆点头示意，待阿喆退下之后问：“李大人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李分月起身道：“王爷可知皇上今日下令要同东瀛一战到底？”

　　钟煜点点头，今日早朝他告了病假。
　　其实没什么问题，只是昨日夜里同纪殊一起办坏事未遂，一大清早的上朝听人吵架还不如在家好好休息，没想到他一次不去便出事了。

　　东瀛突袭北海的事钟煜已经知道了，对承宁帝的旨意也略有耳闻。

　　虽然承宁帝之前没明白表示过，但凭众人对承宁帝的了解，估摸着他是希望议和的。毕竟若是真的大规模开展，军费要占去每年入账的一半甚至更多，到那时候，什么宫殿庙宇可都没有了，后宫用度也要缩减。

　　能说出“一战到底”，估计承宁帝是真的愤怒了，如此被人下面子。

　　李分月心中的忧虑藏不住，见钟煜点了头，便开门见山道：“可是王爷，你知道战争会带来什么吗？”

　　战争会带来什么？钟煜不敢说自己完全知道，可他是亲眼见过战火，带兵打过仗的。

　　先前朝堂上吵架的时候，李分月是个不折不扣的主和派。果然，接着钟煜就听李分月沉痛道：“战争需要钱啊，王爷，你可知道我朝一年入账多少银子？一年要花掉多少银子？达曼还要扩大互市、还要增加岁给，没有钱，这仗要如何打得下去？就算勉强打下去了、打赢了，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他一连问出几个问题，钟煜忽然想到了另一个人，不过那人虽与李分月关系密切，在许多事情上却与李分月有着截然不同的看法。

　　例如钟煜是否应当出宫，再例如大郢是否应当与东瀛正式开战。

　　钟煜对李分月温和地回以微笑：“李大人的思虑很周到，可是为什么要告诉我呢？”

　　李分月道：“我知道王爷一直都是个心思细腻的人。”

　　钟煜：“过奖。”

　　“皇上身子不好，想必王爷不会不知道。孟大人虽……虽受皇上重视，但战事当前，在朝中说话份量有限，如今纪家一家独大，从头到尾一句和气话都没说过，太激进了，如此下去，倘若再没有人站出来说句话，大郢真的是要完了！”
　　说完李分月唉声叹气地摇摇头。

　　钟煜算是听明白了，李分月这是想让他站出来，继续求和。

　　这位老先生已经七十多岁了，早到了该告老的年纪，可他老人家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一直奔走在弹劾骂人的第一线。

　　没错，虽然李大人本人是极其低调的，可也只能在其他大臣面前低调点了，钟煜刚到宫里不久听韩燕说的，承宁帝桌上弹劾人的奏章至少一半是李大人的落款，而弹劾的对象，多数情况下是承宁帝本人。

　　至于不畏强权的李大人为什么还没被承宁帝赶回老家种地，大抵是在因为他在思想和灵魂上与君父有种奇异的共鸣。比如此次主和，倘若没有李分月这张骂人不喘气的嘴，恐怕大郢早跟东瀛打了八百个回合了，什么求和什么赔款，都去他娘的。

　　可是眼下这种情况，得是脑子多不好使的人才会仍旧想着求和，连承宁帝都知道不能不打了。

　　诚然，李分月不是脑子不好，可他说的那些情况都是事实。

　　是要议和还是开战，钟煜从未公开发表过任何言论——事实上，他已经将近一个月没再朝会上说过话了。

　　承宁帝乐得他没有存在感，也不会主动要求他表示什么。这么看来，他还真像个只负责拿钱得甩手掌柜。

　　可如果真是如此，李分月今天也不会来找钟煜了。

　　李分月无奈，只好使出最后一招，他仿佛为防隔墙有耳，压低了声音道：“我知道，王爷一直在打探静嫔娘娘的死因。”

　　钟煜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李分月会突然说到这个，不过想想也正常，李分月今夜既然打定了主意来找他，必是做足了功课。就凭承宁帝对待钟煜的态度，没人能笃定钟煜对这个王朝有什么深切的感情，李分月必须有足够的筹码。

　　钟煜食指在红木桌上有节奏地敲着，觉得今夜的谈话开始变得有意思了。

　　如果静嫔真的是血崩而死，李分月不会拿这个来跟钟煜做交易，如此看来其中一定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李分月心中有了把握，放松下来，慢悠悠道：“王爷可知道，菊妃娘娘是什么人？”

　　“菊妃？”钟煜脑海中闪过几个嬉笑嗔骂的身影，钟煜见她的次数不多，但印象里这是个能言善辩的女人，“承宁八年采买的民女，入宫以来一直备受宠爱。”

　　李分月道：“不全对，王爷不知道，菊妃娘娘入宫之前，其实是水川郡的乐妓。”

　　这是个新鲜说法，对承宁帝身边的人，钟煜不是没有派人打探过，可照烟的身世一直没有定论，这位菊妃娘娘对外一直称自己失去了部分记忆。

　　李分月接着说：“菊妃娘娘是承宁七年纪大人从水川郡带回京的，教了一年礼仪，承宁八年送去选秀。静嫔娘娘是因为被她下了药才血崩而死的。”

　　“李大人，”钟煜道，“恕我直言，我并不能无条件的信任你。”

　　李分月对此表示理解，“我知道，不瞒王爷，我在皇上身边是有几个可用的人。”

　　他这话说得谦虚，能知道这些东西，在宫里的眼线可不止是“可用”，钟煜捋了捋自己的记忆。

　　承宁帝身边多少年来都只有史方寿一个贴身的人，是从承宁帝还当王爷的时候便跟着的，李分月说的人不会是他。

　　史方寿是个和善人，一生没其他爱好，不喜欢女人，也不喜欢男人，偏爱收几个义子。

　　不过他收归收，却只是给那些小太监一个庇护的地方，提拔什么的是没有的，是以几个儿子都中不溜秋，只有符庆突出一点儿，被提拔去了照烟宫里基本也是靠自己，其他的在哪个局里干活或者在史方寿身边打下手，钟煜都没什么印象。

　　钟煜沉吟一会儿，道：“那么李大人想让我做什么呢？明日朝会上站出来，告诉众人要向东瀛求和么？”

　　李分月哑了声，显然他虽然擅长从各个方面挑刺，但解决问题的能力与找到问题的能力不像一个妈生的。

　　“李大人放心，”钟煜看他表情呆滞，又笑笑，“我既然听了你的情报，事情是一定会为你办的……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李大人如何能保证这消息是可信的？”

　　李分月听钟煜这话，皱起眉头，又被钟煜安抚似的拍了拍。

　　“我自然信任李大人，只是宫里水深，这点我是知道的，李大人的人真的那么得力么？”钟煜道。

　　李分月原本有所保留，此时却知道糊弄不了钟煜了，只好老实交代：“是薛瑞明。”

　　薛瑞明，这个名字钟煜听过，也是史方寿的干儿子。

　　宫里的小太监许多都没个正经名字，很多是从小就被人贩子卖到宫里，人贩子当然是不会给取什么好的，一般随口两个字便糊弄了。还有一些原本有名字，但不招人待见，被那些个心理扭曲的欺负，强迫着改了个破名。

　　薛瑞明这样吉利的名字，钟煜一下便记住了。

　　李分月道：“薛瑞明说来与老臣还沾着亲，远房亲戚，亲戚们互相不走动，便不熟了。老臣也是某次入宫觐见瞧他眼熟，于是想起家里还有这么个亲戚。后来听他说，是家里太落魄了，才无奈选了这么个路子。”

　　钟煜听得认真：“原来如此。”
　　好像他真的信了。

　　李分月：“如此王爷便放心了吧，这孩子虽不是什么大人物，但胜在实诚，没把握的事是不会告诉我的。”

　　“东瀛不能不打，我们只能速战速决，还请李大人给我点时间，事情会解决的。”说着钟煜彬彬有礼地做了个请李分月出去的手势。

　　李分月觉得面前这个人眼里有深不见底的东西，他从未在朝堂上崭露过头角，只有两年前那封自请代任两江大营主帅的奏疏震惊朝野，从那之后便默默无闻在两江打仗，回京后更是进了鸿胪寺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可是在望向他眼睛的那一刻，李分月心中有种莫名的笃定，好像已经看到东瀛人被打回老家，达曼也缩回东南角不再妄图侵犯他人的领地，好像看到会有人站在纪勋的对面，任他怎样也不轻易回头。

　　走前的一刻，李分月忽然道：“不得已在王爷身边安插眼线，对不住了。”

　　钟煜并无什么表情，从善如流地表示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