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宝鉴（二稿）》凤雏

38、第 38 章 上仙执道耦

　　那张曾在大洪水时代射杀过九枚太阳的长弓……
　　在经历了漫长的岁月之后，如今还新增了炫富功能：
　　整张弓甚至连弓弦上涂的都是金粉，整个弓身更是光灿灿的，周天360度密匝匝镶满了神界晶曜中比蓝曜还更显尊贵的、最最顶级的金曜，怪不得宁肯这样花费一只蠢物巴巴地捧着，也不肯收进百宝囊中去呢。
　　虽然如此……
　　这张长弓的主人不愧是一位战神，张嘴闭嘴早已经是战争了。
　　“自灵界东皇刻削生民以来，我神界屡欲兴兵除暴，”后羿开宗明义道：“此次我前锋业已兵临瀚海，便要为灵界吊民伐罪，覆育群生。如今大军将出，未知贵界……”
　　“我天界素来谨守中立。”
　　“哼，”后羿冷笑道：“本座却听闻贵界近来颇有异动，尤其北冥帝都山一带兵马杂沓，都在往瀚海委羽山方向调动……”
　　“并没有这样的事，”玄嚣断然否认：“只是神、灵两界即将交兵，灵界瀚海紧临北冥地界，兵燹所及，不得不预为防备。尤其委羽山之南濯龙海地方，更是祖神沉睡之地……”
　　他俩这样子你来我往、唇枪舌剑，青铜带了半边耳朵听着，无非就是后羿要求玄嚣给出以下两点保证：
　　第一，天界不会参与神、灵交兵。
　　第二，天界整个北冥边境必须撤守。
　　很明显，第一个保证玄嚣已经明确给出了。
　　只是这第二条……
　　他们就在这个问题上来回拉锯纠缠不已，青铜一来听得厌烦，二来也奇怪这种蜗角之争、腐鼠滋味……玄嚣为什么要把她拉来旁听？
　　——难道她的耳朵那就不是耳朵？
　　当然这位长着十万心窍的玄嚣神君很有可能意不在此。
　　青铜淡漠地转眸，瞟了一眼已经盯了自己很久的精卫，并在那双如梦如嗔的大眼睛里意外、而又并不那么意外地看见了几分毫不隐藏的敌意。

　　冗长的外交谈判终于告一段落，玄嚣答应了天界不会参与神、灵两界交兵，而在整个北冥边境，天界军兵亦不会过于逼近委羽山中线，以与两界交兵战场保持着百余里的安全距离。
　　公事既毕，剩下的便就是私事了。
　　后羿笑吟吟地将精卫从随行队伍中扯出来。
　　“公主殿下说什么都要来相看玄嚣上仙的风采，”他笑问精卫：“亦不知上仙风采如何？”
　　玄嚣也忙招呼殿值碧瑜：“把我那件朏朏毛绿云衣裳拿过来。”
　　碧瑜把那件衣裳拿了来，玄嚣亲自给精卫披上，遮住了她精光赤裸有些冰凉的一只右臂。
　　“调皮也不拣个天气，”他半是呵斥半是怜惜道：“若是冻坏了……”
　　“且慢！”后羿忙道：“上仙可知道本座昨日刚跟精卫殿下设了个赌局。”
　　“哦？”
　　“殿下此来相亲，说是要择六界最好的男儿。”
　　“精卫妹妹青春盛年，”玄嚣点头道：“又是玄帝之女，上帝之甥，原该要择六界最好的男儿。”
　　“可到底谁才是这个六界中最好的男儿……”
　　——可终于到她报仇的时节了！
　　精卫裹着玄嚣的衣服一阵激动。
　　“玄嚣哥哥，”她兴奋道：“你这就去把他打败！立刻马上去把他打败！告诉他，你才是这个六界中最好的男儿！”
　　玄嚣看一眼精卫，又再转头看了看后羿。
　　后羿只是一脸无奈地摊了摊手。
　　“所以你看这事儿，”他似乎还要几分勉强：“本座一张神弓横行天下，素来不知谦退为何物，功业要建，女神要抢……上仙可愿一战？”
　　“既然如此，”玄嚣也不含糊：“上神点到为止。”
　　一行人随即直出到宫外开阔的下流殿广场。
　　广场正中心矗立着那座仪态万方的五宝流通大天尊巨型雕像，只是如今这尊巨像并不是大家注意力的中心。
　　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后羿刚刚掣在手中的那张长弓吸引了过去。
　　这张长弓一旦被后羿拿在手中，原先那种豪华而炫富的功能就在突然间猛可里发生了一种巨大的转变……
　　只见这战神漫不经心地从箭壶里抽了支箭，在弓弦上只一搭……
　　天幕瞬间晦暗下来。
　　下流殿上空倏然现出一个晦晦冥冥的黑洞。
　　仿佛方圆八百万东昆仑上空的逸气流云都被这苍莽杀气吸引过来，在他们头顶上旋转着、聚集着、生长着……
　　就连淡定的青铜都一时看得有点儿呆怔：
　　就眼下这么个场面……
　　后羿已经拿出了他那震古烁今、纵横六界的神器法宝……
　　玄嚣……是准备赤手空拳就象他曾经以肉身硬扛坳泽那样么？
　　“上仙请——”
　　“上神请——”
　　他们一个神器在握，一个双手虚垂，隔着一片虚空彼此试探。
　　对面那张杀气冲霄的长弓正在缓缓地被拉开、拉圆、拉满。
　　天上风起云涌，巨大的黑涡吞吐旋转。
　　大家只听到神箭离弦的一声厉啸，就只见一道金光、一道彩光直没进上空的黑洞里去了。
　　那黑洞受了疼似的扭曲起来。
　　云气汇集、翻转、抽搐、挣扎。
　　澄碧湖心无风冲起了巨浪。
　　玄圃这座悬山也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强烈气流冲荡得上下颠簸。
　　精卫被颠得摔跌出去，一伸手揪住了旁边的青铜。
　　青铜则只见后羿的长弓在神箭离弦后彻底地松弛回弹，一边揣摩着以赤手迎战神器的玄嚣那十万个心窍里到底是在盘算着什么。
　　其他神仙家都在一派紧张地昂头看着那个极其扭曲的黑洞。
　　在这个扭曲的黑洞的影响下，周围的异象持续了整整一盏茶时间。
　　澄碧湖冲天的水柱率先啪啪地拍回水面。
　　玄圃也渐渐稳定下来。
　　天上风流云解，似乎那些凝聚的云气又都散回了八百万昆仑上空。
　　随着天空中那个看不见底的黑洞的飞速消逝，两件物事一前一后从天上悠悠掉落下来。
　　金色的神箭不偏不倚地落回箭壶里去。
　　彩色的琉璃魄却再也回不到玄嚣手中。
　　青铜只望见半空中的七宝光泽如烟花般闪闪烁烁，却连最后一点燃烧过的灰烬也没有落将下来，直接浑融进窅无涯际的天地气机中去了。
　　“上神……乘云凌霄，与造化俱。”
　　后羿忍不住放声大笑。
　　“上仙执道耦变，应化揆时——殿下，我们走！”
　　这剽悍的战神破开玄圃结界，一路直出而去。
　　精卫还披着玄嚣的衣裳，震惊中只见玄嚣脸色苍白、神情凝滞，似乎落败之后再一句多余的场面话都说不出口，被冲上来的渡劫使云章与仪常使玉奉左右扶住，她迟疑不了一秒，也就一扭头跟着后羿去了。

　　话说天界九品上仙玄嚣以肉身硬接神界战神后羿一箭，神魂重创……
　　这件事几乎立刻便震动了整个天界。
　　上自九天枢府，下自地境五方，无不密切关心玄嚣的伤势。
　　九天天医府歧伯星君当天便率领本部大医仙直下昆仑虚，与本地天医府一起为玄嚣会诊。
　　——会诊的结果很不乐观。
　　玄嚣自重创之后便陷入一息尚存的昏昏沉睡。
　　他的这种昏昏沉睡……
　　所有九天地境的医仙们一时统统都不敢言明的是，他的这种沉睡……似乎象煞了那在十万年前便于北冥极地濯龙海中陷入万古沉睡的祖龙！
　　十万年前，当祖龙耗尽毕生神力设下锁阴大阵，并不肯顺势升遐入天外天之境颐养天年，而宁愿选择在元神中强留最后一丝意识，从此远赴濯龙海陷入沉睡……
　　这是为了应对当时自不周山凋敝以来，天界千古未有的浩劫乱世。
　　当时的天界历经了二神之战、天柱崩塌、洪水滔腾、凶残肆虐，虽有最后的古神补天治水、力挽狂澜，然而新辟的仙纪毕竟萌芽稚嫩，四周围可谓危机四伏，灵界在北，神界初兴，修罗在侧，祖龙留得最后一丝意识，就是以这种果断决绝展示他可以随时自爆元神，与六界同归于尽……
　　如今这第二位九品上仙居然也出现了类似的情况……
　　玄嚣竟然也一样只在沉睡中留下了这最后一丝气息。
　　整个天界一时间慌乱起来。
　　——当年是有当年的难。
　　而如今……
　　如今的神界战神，只需一箭便能射杀天界战力最强的九品上仙！
　　天上紫微三垣、地境五方十镇一时都不免神魂煎熬。
　　那照这么个严酷的情形……
　　——接下来的天界又该如何应对？
　　天上地下一边煎熬，一边都在等待着玄嚣醒来以共商大计。
　　然而玄嚣却迟迟不醒。
　　九天与昆仑虚天医馆的各大医仙们用尽药石，而药石之力终不能抵达这位九品上仙的元神深处。
　　医仙们一时束手无策。
　　而作为玄嚣的贴身仙侍，一直在琁室中为各大医仙们打下手的翡翠也完全傻了眼了。
　　犹记得上仙出事的前一晚……
　　她刚刚结束支援昆冈的任务，回到昆仑虚，上仙为了给她洗尘，又让她泡了两杯苍露茶。
　　她一边泡茶，一边看见她不在的这段时间里，这间清冷玉室也就跟上仙的衣裳一样，焕然一新，突然间多了许多锦绣丝缎之类的软陈设，包括她曾经腹诽过的那张光秃秃一无所有的玉榻，如今也都铺上了柔软的云锦被褥，甚至还跟她那里一样，多了个特别蓬松的羽毛大抱枕。
　　有许多迹象表明，曾经那个修习干巴巴无情道的习惯清苦的上仙，终于发现了这红尘烟火的美妙滋味，而准备开始好好地过日子了。
　　可是这好日子都还没有过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