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宝鉴（二稿）》凤雏

37、第 37 章 比我身段好

　　重建后的丘时峰海仙街跟寻常天界仙市十分不同。
　　甚至与三岛本地的街市也有不同。
　　三岛街市主要是依托于每个岛屿四周的深水海湾，由此而辐射全岛，面积大，散布广，行走其间并没有十分紧凑、寸地寸金的感觉。
　　而昆冈自灾后引入海仙进行建设以来，这些极擅沟通六界的海境商家乘坐一艘艘空天飞船越过东野、中州上空而深入西域昆仑内陆，就志在将灾后的昆冈打造成他们海市的最大一面招牌，而吸引地境其他尚没有对其开放空域的几方，因此特意将很大一部分资源都倾斜在昆冈主峰丘时峰上。
　　这个丘时峰，当初昆冈剧震的时候是震塌了半个山头，直接掉入坳泽中去，并且堵住了坳泽通往赤水的出水口的。
　　那时是玄嚣以一已之力担起万丈坳泽之水，镇阴寺系统的仙官们才好不容易修复了坳泽的地裂，之后又费了拔天撼地之力，才将塌下去的丘时峰又从坳泽中捞出来，重新再吊装回去。
　　这么一来二去的……
　　丘时峰也就变成了一张白纸，除了山上残存并修复了的一些仙府机构，剩下的半个山头统统拨给海仙，不到一晌功夫，便被海仙们建设得美仑美奂、回环曲折、首尾相衔、八方呼应，一进街市，如入迷宫，因此既被称为销金窟，又同时唤作：
　　海仙锦字回文街。
　　象这样盘旋往复、迂曲迷离，志在全方位、多角度、生动立体向天界地境诸仙家展示海市繁华的著名街市，翡翠这群医仙们日日穿行其中放置方诸，有时候还免不得会走岔了路，如今精卫气汹汹的，带着这群宫娥初来乍到四处乱闯，不出意外就在其中迷了路。
　　她直到傍晚又饥又渴了，才终于找到了后羿口中的“街西栖神居”。
　　原来这地方既不在街西……
　　甚至也并不叫作栖神居。
　　后羿真正居住的那处馆阁，是海仙专为安置六界来客而设置的六合馆。
　　至于六合馆内专门安顿神界来客的地方，那才叫作栖神居。
　　而这个栖神居呢，她倒是座落在六合馆内的街西……
　　然则六合馆本身，本着海仙们经营六界宝货、来客为大的宗旨，已经尽可能地设置在丘时峰接近峰头的位置，很显然既无所谓西，也无所谓东，也无所谓南，也无所谓北。
　　精卫一阵狂奔乱走，终于找到了这个“街西栖神居”，心火暴躁，眼睛都快要发红了，闯进去只见一堆神界打扮披着裘袍却裸着右肩的怪客。
　　精卫横了这些神八怪一眼，只见其中并没有后羿在内。
　　“后羿呢？”她扬鞭喝道：“后羿在哪儿？”
　　这些神界八怪大部都是后羿的随行，按理说其护卫上神的职责之一，就理应包括将上门挑衅的恶客给叉出去，然而，这个所谓的“恶客”，究竟其中到底包不包含这位衣着轻薄而美目盼兮的仙女……
　　他们正在艰难思索……
　　后羿已经在三楼上含笑推开半扇窗户。
　　“殿下果然有意……”
　　他话音未落，精卫已经一步窜了进来。
　　“本宫……”
　　精卫的话音也还未落，就看见后羿光着一副躯体赤条条湿淋淋地站在她面前。
　　这整个房间地面上都有点儿湿淋淋潮乎乎的，在正中央摆放着一只热气腾腾的浴桶。看起来是后羿从这只浴桶里跳出来给她开了窗，如今精赤条条地怕漏风，忙又把刚打开的那扇窗户给关上了。
　　“殿下……”他这才笑吟吟地朝精卫步步踱去。
　　精卫只起初晃了个神，瞬间又稳住了，一脚将旁边浴椅上搭着的衣服揣下地，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哼，当本宫没见过世面呵，”她冷笑道：“好教你知道，本宫出身南海，自小在海边长大，淹也淹死过一回了，就象你这样不着寸缕的渔民，本宫可以说是日日看、夜夜看——比你身段好看的那可多了去了，你搁这儿吓唬谁呢？”
　　后羿居然被她的气势给唬停下来。
　　“继续洗呵，”精卫乃嘲笑他：“本宫在这里看着呢。”
　　后羿前进不得，只得又跳回浴桶里去，在精卫讥讽拉满了的居高临下的目光里闷声折腾一回，终于还是十分不甘。
　　“比我身段好的……”他挣扎道：“真的多了去了？”
　　精卫哼了一声。
　　“说话要凭良心，”后羿执着道：“比我身段好的有几成？”
　　“一半一半罢。”
　　“你的意思……”他多少有点失望：“本座也就是个平均水平？”
　　“平均水平你还有什么不服的？”
　　“我……不服，”后羿认知失调道：“跟我相好的姑娘们，那可从来都不是这样说的。”
　　“那她们说你是什么？”精卫倒有点儿好奇了：“普天六界、四海八荒、宇宙上下、纵横古今世间第一美男子？”
　　后羿一时语塞。
　　“原来是这样呵，”精卫轻笑道：“……美男子？”
　　“哼，”后羿重新鼓起信心：“你休想打击本座！”
　　“谁个耐烦打击你，”精卫不觉冷笑：“你赶紧地给我擦干净起来，本宫报了仇就走，快一点来着！”
　　后羿倒是想快一点，刚从浴桶里站起来，又想到自己只是个平均水平根本不够看的，忙又矮下腰去，再转了身，才把刚被精卫一脚踹在地上的衣裳捡拾起来,七手八脚地穿上。
　　这一穿上……
　　他的泼天气焰顿时又涨回来几分，刷地转身与精卫目光相射。
　　嗞啦啦——
　　在某个看不见的层面一阵火花四溅，他们彼此都退一步撤回了目光。
　　“说罢，”后羿轻笑道：“你要……怎么报仇？”
　　精卫在掌心拍着那截断鞭，打量着后羿身周上下可以运鞭的地方，裸裎的右肩一鞭下去必然皮开肉绽，对眼睛不太友好，此处绝不可取；其余地方裘衣厚软，一鞭下去很可能会没有效果，此处也不可取……
　　她上下打量着，忽然察觉到后羿凝视的目光。
　　抬起头，只见这战神傲慢的眼神中居然带了一丝……怜悯？
　　“玄嚣恐怕不适合你，”他叹息道：“殿下真的要去昆仑虚……相亲？”
　　“要你管？”
　　后羿耸了耸肩。
　　“正好明天本座也要去昆仑虚会一会玄嚣，”他转而邀请道：“殿下何不与我同行？至于怎么样报仇……你可以一路上慢慢地想。”

　　说到后羿此来……
　　那就不得不提到神纪末世大洪水时代的那些历史恩怨。
　　照《仙史纪》的记载是：
　　昔者，共工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
　　天柱折，地维绝，四极废，九州裂，神纪崩。
　　天不兼覆，地不周载。
　　火爁焱而不灭，水浩洋而不息。
　　四凶食颛民，五残攫老弱。
　　祖龙乃补天治水、治凶镇残而新辟仙纪。
　　至于《仙史纪》上很少记载的，则是共工在战败之后破天而去，以古神之力联合奔逃中的四凶五残的强大破坏力撞开另一重空间，别辟神界，终究还是当上了一界之尊，成为新兴的神界的创辟祖神之一。
　　由于以上历史恩怨，以及两界对于四凶五残的不同态度：
　　一个建锁阴大阵镇锁炼化包括四凶五残在内的诸般阴邪。
　　一个则以力道悍猛的四凶五残为开天辟地的创辟神之一。
　　天、神二界在祖龙时代及如今的后祖龙时代都不出意外地老死不相往来，直到如今东昆仑锁阴大阵率先解放，玄嚣又在昆仑虚竖起五宝流通大天尊的宝像，两界关系才稍微出现了那么一点点松动。
　　有松动，但是确实也不多。
　　譬如后羿此来，便是乘坐海仙的空天飞船而来，虽在东昆仑盘桓考察了一时，并不代表神界的官方态度。
　　虽然如此，一位战神的到来，他必然同时也代表着某种官方的态度。
　　通过海境三岛的牵线搭桥也好……
　　或者是通过与海仙们相熟的嵩乔的牵线搭桥也好……
　　神界战神后羿与天界九品上仙玄嚣，最终在东昆仑宗境昆仑虚仙府玄圃平虚宫实现了历史性的会晤。
　　“后羿上神雷鞭电马，驰骋汗漫。”
　　“玄嚣上仙经纪山川，蹈腾昆仑。”
　　在基本的外交礼仪结束之后，玄嚣一转头只见许久未见的世交炎帝家的小公主精卫居然也杂在后羿的一行随从中，苗条的身量穿着神界的厚重袍服，还学他们裸着一只纤秀的右臂，在一堆高头大马的随丛中显得十分扎眼。
　　玄嚣朝精卫看了一眼，又将注意力转回到后羿这里。
　　那边精卫朝玄嚣也看了一眼，注意力很快很迅速地同样也被他身边的仙侍给吸引了过去。
　　在南海的时候，她就一向听说玄嚣身边计有两位贴身仙侍。
　　一位蠢的其实是仙质这也不去说她了。
　　另一位都说有幽微浩茫玄妙之姿……
　　这既幽微又浩茫还玄妙的姿究竟是个什么姿……
　　精卫一时失神地盯着青铜。
　　青铜则只是淡淡地容忍着眼面前的所有一切蠢物。
　　九品玄嚣是个蠢的。
　　战神后羿是个蠢的。
　　眼面前这所有一切神仙家不分界别、内外、上下，他们极其平等地……统统都是蠢的。
　　而在这所有一切不值一提的蠢物中……
　　唯有那什么后羿身旁捧在一只蠢物手中的那张长弓……